戎国强，现任上海人形机器人创新孵化器总理，此前曾任华为终端云总裁、华为荣耀业务部副总经理，平安科技副董事长，中国太平洋保险首席科技官。
十几年前，他在华为亲身参与、主导了一项“调用应用的应用”的技术项目，一款被外界公认的AI手机——首代荣耀Magic，便应运而生。
在手机大厂与大模型厂商，纷纷推出或计划推出AI手机的当下，戎国强的实践，让他成为了解释“到底什么是AI手机、以及iPhone Killer是不是会马上来临？”的上佳人选。
近来，我经常会被身边的朋友问到，如何评价苹果、华为等国内外手机大厂与大模型的结合，以及OpenAI、豆包、阶跃星辰、甚至DeepSeek可能计划推出的AI手机。
大家很好奇，iPhone Killer是不是会马上来临？AI手机的出现会对国内外AI产业的发展带来怎样的机会？全球科技热战的背景下，国内产业赢下这场竞赛的机会在哪里？
十几年前，我曾亲身参与了一场由华为公司高层领导直接策划、领导的技术、产品试验。几乎就在大洋彼岸的辛顿、李飞飞等人探索和开启人工智能黄金时代的同时，中国的技术领导者们已经从自己的业务战略出发，开始了人工智能产业化的探索。
华为公司开始这场技术探索的初衷，是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后，寻找自己未来的战略定位。这场探索的最终结果，首代荣耀Magic在2016年底推出，这是当时被外界公认的全球首款AI手机。
我无意替华为出头，争竞谁是世界首款AI手机。重要的是，回顾10多年前的那场技术探索的源起，以及Magic手机的诞生，重温其思路和过程，讨论其成败教训，可以为当前国内AI产业发展，尤其是对智慧手机为代表的智慧设备，以及机器人等相关行业的发展提供借鉴。
起点：“应用调用应用”的构想
2010年底，在上海世博会船舶馆的现场，时任华为公司副董事长和EMT轮值主席的徐直军曾经和我有一场讨论，面对移动互联网的高速发展，各种APP层出不穷的出现，未来的手机样态会是什么？
当时的APP数量还不像今天这样种类繁多，爱好者们还在习惯用豌豆荚这样的第三方应用商店去下载应用，当时的手机存储和芯片能力也远不像今天这样强。
但是，华为公司高层们已经敏感、清晰地预测到了一个场景：用户端APP应用会不断普及，会让用户的行为被不断数据化，使得网络和终端记录、了解用户行为成为可能。
用户使用应用的门类、频率增多，用户行为数据颗粒变细，这种分析的准确度也越来越高。数据网络和各种硬件设备，有能力变得越来越了解用户，设备与用户更好的交互方式将会成为可能。
世博会现场的那场讨论的结论是：未来规则化的软件，将会被不规则的软件替代；未来的手机会超越智能手机smartphone的阶段，变成智慧手机。
徐直军当场拍板，把这个intelligent的系统做出来，做一台“智慧手机”。后来，他进一步将这个思路和逻辑做了总结，他认为移动互联网时代之后，智慧手机的核心要义是“以应用调用应用”。
我也加入了华为公司，开始领导、参与这项探索能够“调用应用的应用”的技术项目，这个技术项目的名称有着浓厚的时代痕迹，就叫iMax。
这就是世界首款AI手机的战略起点。只不过，在2010年以及此后的很长时间里，华为高层和我自己都还不习惯用AI手机这个词，而是一直使用另外一个名词“intelligent phone”，来描述即将出现的AI手机。
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做一台更好的手机，而是为了探索移动互联网为代表的智能手机时代之后的全新战略路径——会有一个更聪明、更智慧，更了解用户的系统，来调用各种服务能力，主动为用户提供服务。
2016年12月，华为荣耀品牌正式发布了荣耀Magic，搭载了名为Magic Live的智慧系统，支持场景感知，更智慧的交互，在充分保障用户隐私和数据安全的前提下，可以不断学习和了解用户的习惯，并且打通不同的APP，主动服务用户。
站在台上的荣耀CEO赵明，第一次公开使用了Intelligent Phone这个词，一年后的美国CES展会上，华为消费者业务CEO余承东也开始使用这个词。
首款AI Phone背后的技术探索
总有好奇的朋友向我探询，为什么十数年前，华为公司就能做出一款AI手机，其中既有好奇，也有怀疑。
其实绝非偶然，2012年，辛顿和Sutskever卷积神经网络赢得ImageNet竞赛的优胜，深度学习热潮即将开启。
当时，中国国内学术界和产业界也有一股深度学习的热潮，尤其是日本NEC研究院等国内外研究机构培养了一批中国AI科学家。日后他们加入百度、字节等公司，或者创办各自的AI公司，继续他们在推荐系统、人脸识别、自动驾驶等领域的研究。
华为公司也吸纳了其中一批顶尖的AI学者，包括任正非本人，在10年前的公开讲话中都会提及，机器学习等AI的基础学术话题。
只不过，作为一个产业巨头，华为从一开始就考虑的是如何落地，以及如何与它的业务结合。难题在于，如今看似有明确答案的技术，在2011年曾经是巨大的难题。
谷歌里程碑式的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是在2017年发布的，Magic手机已经推出半年。Magic手机后又过了两年时间，OpenAI公司才开启大语言模型的路径，尝试通过堆砌算力，暴力训练数据来获得更好的效果。
此前，我和华为公司就已经有了一些朴素的技术思路，对辛顿早年提到过的“快速权重fastweights”早有关注，并引为知己——正是这个概念启发和影响了谷歌著名的《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论文。万物之间存在数学上的关联，智慧系统可以找到这些相互连接的红线。
2012年，在给华为高层的一次汇报当中，iMAX团队曾经使用了美剧《触摸未来》的开头的几段台词，来描述世界万物的关联关系。剧中旁白特别说明，这几句话出自中国。
iMAX项目团队任务，是在ChatGPT、甚至Transformer架构正式出现之前，就构建一个智慧系统。
2012年底，当时可用的最大互联网数据，来自一些互联网社交平台。基于这些数据基础，iMAX团队训练得到了一个初级的“语言模型”系统，其中也包括了一些特定手工的规则。其中的一些思路和做法，与后来OpenAI在ChatGPT上的做法，有很多类似之处。
得到这样一个系统，只是一台AI手机难题和挑战的开始。如何将这样一个智慧系统塞进手机，是更大更难的技术、工程和市场挑战，包括几方面：
2012年，当时的智能手机硬件存储和芯片处理能力，无法支撑和塞下这样一个庞大复杂的系统，塞不进那么多的规则。
苹果首款搭载NPU芯片和AI算法的手机是在2018年才发布的，苹果还只是用来解决人脸识别。
而2016年底发布的Magic手机，要处理更复杂的算法，包括根据用户的眼神，来决定是否在屏幕显示信息。根据用户的交流信息，决定是否直接生成日历提醒，导航信息和购买信息。
如今，这些功能部分还保留在华为高端旗舰手机上，有些更成为正在发布的“AI手机”们模仿的榜样。
挑战不只是硬件和系统的结合。市场方面，这种类型的手机，被用户和市场认识和接受的时机远未成熟；以及，在内部组织沟通方面，也出现了巨大的挑战。
iMAX系统走向Magic手机的过程，其实一直是在危险的存亡边缘探索的过程。
华为公司高层超前的战略眼光和战略自觉，以及华为公司超强的供应链和软硬件团队实力，才让这个项目从战略构思变成现实产品，让Magic手机能在10年前就走向市场。
AI手机的要义：手机“浸入”大模型，而非模型塞入手机
3个月前，我看到了一本新书《Project Maven》，讲述一位海军陆战队上校，不惧内外的压力，推动美军采用AI技术，改造其作战方法的故事。书中提及AI所带来的技术和组织挑战，与华为iMAX项目的进程非常类似，本人有切身感受。
细看当下几家大厂以及AI模型公司对AI手机的尝试，在敬佩各位企业家勇气的同时，也深感他们路径的挑战。
当下的技术和资本条件下，苹果、华为、OpenAI以及各个大模型厂商，纷纷加入，去尝试、探索真正的AI手机。
智能手机的垃圾时间，看似已经临近。但正如Magic的进程和结局所体现的，将一个真正的AI智慧系统与硬件结合在一起，从设计形式到芯片和系统，尤其是商业模式都充满挑战。
Magic曾经面对的硬件、市场、商业模式难题，和曾经做过的探索，值得如今的AI手机探索者们去回味和借鉴。
AI手机要义在于能够让AI系统，主动但又沉默式地存在，能够理解用户、理解人性，是要将手机浸泡进入“大模型”，而不是要把“模型”塞进手机里。
即使当下有比10年前更好的软件算法和智慧模型，技术、工程、产品等方面，仍是关键。如果手机硬件再是外包合作，就很难有“浸泡”于大模型一说了。
在产品方面，Magic在当年算法、硬件极不成熟的情况下，在触摸到了AI手机战略方向的同时，也触碰到了将AI算法浸入手机硬件的一些实际工程难题。比如，如何保护用户数据，隐私安全等；以及，如何在各种复杂场景下，运行AI算法的各种规则。
AI硬件要与用户数据更紧密结合，涉及到用户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Magic发布以后，曾经引来一家互联网超级巨头的强烈反弹，以用户数据为理由，要求下架Magic Live系统。当时，一位华为公司的领导，曾经亲自回复外界的询问，前瞻地提出了数据属于用户，要服务于用户的思路。
iMAX、Magic项目最终的结果来看，AI手机的商业模式如何构建，是最值得探讨的话题。当下，智能手机大厂和互联网APP，在商业模式上完美结盟。
应用厂商依靠手机大厂确保自己的用户基础，而手机大厂依靠APP提供了远高于手机硬件的利润，其模式的核心就是竞价排名。
Magic“应用调用应用”的AI手机思路，弥合了APP和硬件平台之间的分工，同时也在侵蚀手机大厂广告为基础的商业模式。
过去10年，在智能手机增长的黄金阶段，这样一种智慧手机的思路是否值得，华为自有其判断和选择。既然，APP应用本身，已经让智能手机大厂赚到丰厚利润，何必再去做一个应用之上的应用，自我革命。
论销量规模，在整个华为体系当中，这款Magic手机完全可以忽略。此后，荣耀保留了Magic品牌，但是关闭了Magic Live系统，那个可以调用应用的应用。
过去一年当中，OpenAI做了相当多的商业化尝试，其中潜力最大的依然还是广告。
Magic发布之前，我就离开了华为公司和iMAX项目，相继在两家大型的金融巨头，从事金融科技领域的工作，一直聚焦在大数据、人工智能相关领域，也一直不断对iMAX项目回顾到解析、反思。
相应的思考是，AI手机要取得相应的成功，不能离开应用服务的AI化创新：AI手机在服务用户的同时，要为用户提供价值增益的机会，也必须为应用创新，提供商业上更为成功的机会。
现在的AI手机们，包括10年前的Magic在内，还都没有涉足这一领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