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不会取代出版，但会重新定义出版

冯宏声腾讯研究院高级顾问

纵观历史，出版业始终紧跟时代、积极应对，不断推动产业转型升级、融合发展，探索范式创新。今天，当“AI+”的巨浪掀起，出版业面临的问题似乎更加尖锐：在人人可用AI写书、画画、作曲填词甚至拍电影、做动画、做游戏的时代，纸书是否还被需要？出版物和出版人会不会消失？

通过观察、思考、实践，我们的初步认识是——出版不会消失，但是会以新的形态延续；出版人不会消失，但是要以新的能力扮演新角色。AI技术不只会赋能出版升级，更会促进出版价值与意义回归，筑牢出版业根基。

行业需要思考，出版业如何走上从“内容货架”到“认知伙伴”的升维之路。新出版，将不只是知识与文化的“加工车间、搬运车队”和用户家里的“内容货架”，更要成为国家和民族从知识到文化的“认知基座”，成为每个人的“认知伙伴”。

重识出版：

传播知识、传承文化，

全面满足人的内容需求

首先，出版业要重识出版价值的完整构成。人类通过思考、交流与行动，认知世界、形成共识、应对与环境的冲突，实现不断成长。在此期间，为完成对物质的应用和改造，开展实践探索，归纳经验，总结成知识；为完成对精神的塑造和凝聚，开展意义建构，升华体验，凝结成文化。在物质、精神的统一与融合中，在知识、文化的积累与传承中，实现对世界的应用与改造，推动人类文明在多个维度上实现不同阶段的进化与跃迁。曾经，基于印刷为核心的技术基座，出版业在知识传播和文化传承中均扮演了重要角色，推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双重深刻变化。进入智能时代，出版业应当继续与技术深度融合共创，参与构建新的时代文明。出版业是内容行业，内容的组成中，知识是基座；知识会滋养文化，“长出”资讯、“开出”故事的花与果。AI时代，出版业要基于知识服务，升级为全覆盖的数智化内容服务。要抓住行业变革机遇期，以知识服务为根据地，积极投身新大众文艺建设，创建更为健康完整的文化新生态。

其次，出版业要加快知识服务的融合升级。出版业一直高度重视知识服务，这是基于市场实践，应对互联网挑战所采取的策略：优先筑牢内容行业最基础、最具长期价值、跨行业服务、带有公共服务属性的知识基座。文化应当赋能经济社会发展，出版业要推动知识服务融入各个产业。与AI企业合作打造领域模型、开展知识即服务（KaaS）。抓住三个关键：①精准——实现可溯源、探索幻觉动态可控；②交互——实现游戏化、建设知识交流社区，形成知识社交；③关联——实现多场景、支持不同领域跨界引流。出版业要借助智能体开展运营。转型升级的根本，是让知识成为流量新入口，让用户在相互关联的知识元所构建的知识宇宙中自由跳转，带来新流量，并基于知识实现决策优化、管理高效、运营升级，反哺并参与数智网建设。

最后，出版业要投身新大众文艺的繁荣发展。AI社交、AI娱乐市场兴起，内容行业大洗牌，各方都处于零起步，都在努力打造人人可创、人人可评、人人可享的新大众文艺，都有机会成为参与建设者。新消费需要内容供给有更多情感陪伴功能，产品视觉化、碎片化交互加重。出版业要积极投身AI新网文、新音乐影视、新动漫游戏的产品形态创新、商业模式创新。同时，与AI融合过程中会出现各种新问题。视觉至上，加速浅层阅读，消减深度思考力；消费降级，为情绪消费，影响健康的情感塑造力；内容降质，导致过度娱乐化，破坏真正的文艺创造力。针对这些，传统出版的能力，应当迁移至AI时代，转化为具体产品设计，发挥引领作用。

范式升级：

从静态产品到动态服务，

从单向输出到共创平台

首先，要突破“三重离合”，踩下AI赋能的“油门”。范式升级要先踩离合再换挡，要让知识从思考“外挂”到思考齿轮，再到与行动工具融合的内在动能；要让出版物从结构化深度压缩到碎片化按需交付，到前端知识元与后端知识图谱松耦合、但强关联的调度中心；要让内容呈现从单模态到多模态，到内容与容器融合并形成新工作流。

其次，要突破“书的封印”，拥抱“活”的信息容器。出版业既不能受困在“书”的物理包装里，也不能受困于“文字”的数据封装里。要运用AIGC工具，生产新形态内容，提供新内容服务。出版人要成为新容器内容生产供给标准的定义者。游戏在AI驱动下成为复合型知识文化新容器。复旦大学团队的BookWorld系统，将经典文学内容转变为游戏虚拟社会，搭建数字孪生世界，在其中打造AI智能体，成为通过互动推进剧情的NPC，创造新叙事宇宙。香港联合出版集团基于九龙寨出版数据打造小模型、智能体导游为用户讲解，在游戏中实现知识与文化的可交互沉浸体验。

最后，要突破“机构围墙”，打造“共创”生态圈。未来，出版主体的平台属性增强，出版工具与出版主体解耦，出版能力将依托新出版平台释放给各个行业、广大公众，大量出版行为转移至企业、个人，个性化、私人化等高匹配度的消费需求得到充分满足。出版活动更加活跃，公域出版与私域出版相互促进转化，新出版迎来新繁荣。

生态创新：

在“可信”与“灵涌”

的平衡中催生文艺复兴

美国出版人威廉姆斯对编辑有如下理解：扮演不断找碴的治疗师和化平凡为神奇的魔术师。治疗师要对内容给出修改建议，保证内容优质可信；魔术师要激发创新，促进内容持续灵涌。编辑本质是对知识文化想象的表达进行可控处置。

首先是建设“可信”生态，对AI幻觉实现消减可控。①将传统出版评估、筛选、校验、去伪存真的“编辑算法”智能化，参与模型训练；②提供高质量语料、开发事实核查工具，与大模型共建可信数据空间，共同打造领域可信大模型；③重构知识共识机制、知识再生机制，推动优质可信内容持续供应。逐步实现，把出版的专业信誉转化为AI可信度，成为知识文化可信的定盘星。

其次是建设“灵涌”生态，用AI幻觉激发创意飞跃。幻觉的另一面是打破常规的“想象力”。要引导AI与人类创作者协同，共同激发真正的创新，探索打造“创意激发引擎”。未来，当一位学者思考跨学科难题时，AI能快速整合关联知识，提出“反直觉假设”；当一位设计师寻找灵感时，AI能激活传统文化资源，给出更多选项，激发创作者更多创意。AI负责“拓展边界”和“降低技术门槛”，而人类始终掌控“情感表达”和“价值判断”的最终权杖。

认知伙伴：

以人为本、助人成长，

支持建设人类探索世界的基座

新出版要与AI共创，回归以人为本，成为助力自我觉醒、自我成长、探索世界、文明演进的“认知伙伴”。

对个人，成为从“知识图谱”到“成长图谱”的终身认知伴侣。AI不应制造焦虑、制造技术鸿沟，而应成为填平认知鸿沟的智能阶梯。新出版要扮演几类角色：①苏格拉底式的导师——书要进化为能与读者对话交流的智能体，出版的核心能力，从编纂权威内容延伸到设计启发性的认知交互流程，要训练会发问的出版智能体。②持续更新的私人百科全书——基于读者阅读历史、知识盲点和兴趣演进，编织独属的、持续演化的知识网络，动态推荐、整合、解读相关问题，并引导专题式深阅读。③安全的创意测试实验室——为创作提供灵感碰撞、结构建议、素材参考，提供成品测试环境。

对企业，成为从“资料库”到“决策智能”的产业升级引擎。AI要成为提升群体智慧、驱动创新的基础工具，新出版应该是服务企业的基础建设“工程队”：①建设“领域知识智库”。基于专业积累的专著、期刊、数据库，打造行业专属认知模型，成为企业智囊。②开发“可信工作中台”。提取信息结构化、知识萃取等出版能力，整合企业内部报告、手册、会议纪要等暗知识，帮助企业建设管理工作台。③赋能“新产品与新服务”。成为文化IP或知识解决方案提供商，深度参与客户工作场景中，比如开发一款教育产品，或者设计一个文化旅游路线和品牌，将内容转化为可被AI调用的数据资产和创意脚本，打造沉浸式培训、智能导览、互动叙事等新体验。

对国家，成为从“知识仓库”到“认知中枢”的文明传承基座。要建设国家级中华文明基础设施，打造“国家文化认知共识中枢”，成为各层级智能服务的“主根服务器”和知识文化共识“锚点”：①守护文明“源代码”。在人类文明底座中，融入并实现中华传统文化精准标注、关联调度，确保中华文化基因完整、准确、鲜活，做对抗文化失忆与叙事扭曲的守护者。②校准文明“前进罗盘”。基于数据汇聚分析，预判社会发展态势，洞察社会思潮、评估文化政策、预警认知风险，出版业凭借社会洞察力、内容把控力，成为智能化社会治理的基础力量。③提供公共“认知共识服务”。向社会开放，提供权威文化数据与智能分析工具。学者可调用中枢，绘制“宋代美学观念”演变图谱；编剧可以请求支持，生成符合唐代礼仪的对话和布景。出版业成为“文明操作系统”的共建者。

总之，只要人类还在，对阅读的渴望就会一直存在。AI不会取代出版，但会重新定义出版。新出版，不仅是文明的记录者，更是文明演进的赋能者。始于脚下的升级之路，将通往更加广阔的人类认知新大陆。 AI不会取代出版，但会重新定义出版图2

原标题为《共创数智时代出版新生态:从“内容货架”到“认知伙伴”的升维之路》，首发于《中国数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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