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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ans don't need a thousand examples to learn something. They mostly need one.
-- Skild AI
人之于学,非必千例,举一足矣。
机器人究竟怎样,才能像人一样快速学会一件新事?
过去,机器人学习新任务通常要重新采集数据、训练或微调模型,再部署到现场。每增加一项技能,都意味着新一轮的数据与训练成本。
近期,Generalist Robotics 与 Skild AI 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模型参数保持不变,机器人只需观看一段人类演示视频,便能理解任务,并尝试完成此前未被专门训练的新任务。
视频由此不再只是训练数据,也开始成为机器人理解任务的“上下文”。
带着这些变化,具身智能之心与原力无限 CTO 王一舟老师进行了一次深度访谈。
从百度 IDL、英伟达 DriveAV 到禾多科技,他长期参与智能系统从算法研发到规模化部署的全过程。在他看来,决定机器人进化速度的,除了模型和数据规模,还有机器获得新能力的方式。
王一舟提出,具身智能的“ChatGPT时刻”,关键或许不在于机器人掌握了多少技能,而在于任务能否从模型权重转移到上下文中。
这背后对应的是上下文学习(In-Context Learning,ICL):语言模型从文本提示中理解任务,机器人则可能从环境、动作、状态和演示过程里现场学习。人类做一遍,就可能成为机器人执行新任务的“物理提示”。
机器人的任务学习,也可能由“训练一次模型”逐渐转向“理解一次上下文”。
这是一次近万字的深度访谈。
从上下文学习、视频与Ego数据,到世界模型与机器人学习范式,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当机器人开始拥有“看一遍,就能学”的能力,具身智能会发生什么?
以下为访谈全文。
01.
TL;DR
具身智能的 ChatGPT 时刻,真的要来了。
外行看热闹——机器人又会叠衣服了、又会煎蛋了,一年也能刷出几十条这样的视频。内行看门道:判断是不是真的"阶跃",只看一件事——机器人有没有长出 in-context learning(ICL)。
这件事在语言模型那边已经完整发生过一遍,就是从 BERT 到 ChatGPT。

图 1:从 BERT 到 ChatGPT,转变的是 in-context learning
BERT 时代:想让模型会一件新事,得拿这件事的数据去微调它。任务被写进了权重里。 换个任务,重来一遍。
ChatGPT 时代:想让模型会一件新事,在提示词里给它两个例子就行,模型一个参数都不改。任务被写进了上下文里。
任务的位置从权重挪到了上下文。就这一挪,模型从"一个任务训一个模型"变成了"一个模型接无数任务"——所谓 ChatGPT 时刻,机制上就是这么来的。
机器人现在刚走到同一个分水岭上。
相当于 BERT 的那条路,已经走了两年:拿一个开源基座(比如 π0.5),在自己场景的数据上微调一版。国内目前绝大多数团队在做的是这件事。任务仍然写在权重里。
相当于 ChatGPT 的那条路,刚刚才有人走通:给模型看一段人做这件事的录像,它当场照着做,参数一个都不动。那段录像就是提示词。 就是 Generalist Robotics 和 Skild AI 这两家,这件事叫 physical prompting。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分岔——一条路上挤满了人,另一条上目前只有两家。 这篇讲的就是那两家做对了什么。
而两条路的差别,不是效果好一点差一点,是量级上的差别——一个是"回去训一版",一个是"现场演示一遍"。
(微调本身没有错,BERT 当年也很能打。问题在于它的天花板是固定的:每多一个任务,就得多训一版。)
02.
先看一个画面

图 2:人正常干活五分钟,机器人看完直接做同样的事
一个工人戴着一副采集设备,站在真实的工作台前,把一件商品装进箱子、封好、贴上标签。全程五分钟。他没有操作任何设备,就是正常干活。旁边的机器人看完这五分钟的录像,直接开始做同样的事,并且做对了。
这里最反直觉的一点是:机器人的模型,一个参数都没有改动。 那五分钟的录像不是"训练数据",它是被直接塞进模型输入里的——就像你给 ChatGPT 一个例子,它照着办。
这不是设想。就在刚刚,Generalist 和 Skild AI 两家实验室展示了最新的成果。
03.
过去两年在补的课:数据
过去两年,机器人学技能主要靠两种数据。
第一条路:遥操作
人拿着手柄或穿戴设备,远程操纵机器人做一遍任务,全程录下来,机器人照着学。它有一个唯一且不可替代的好处:录下来的是机器人自己的关节数据,可以直接拿去训练动作。
但代价很重。遥操作要有真机、要有操作员,一小时只产出一小时数据;操作员隔着延迟和界面干活,动作慢而别扭;更要命的是,真机搬不进真实场景,绝大多数遥操数据是在"数采厂"里采的——布置好的工位、固定的那几十种物体。采到的是一个搭出来的世界。
第二条路:第一人称操作数据
人戴一副带摄像头的设备,在真实环境里正常干活,全程第一视角录下来(ego-centric)。行业今年已经普遍意识到这条路的价值,理由很直接:
采集效率高。 人自己的手比遥操作方便太多——不需要真机,不需要培训操作员,一个人正常干活就是在采数据。
是实景。 不用把场景搬进数采厂,直接在门店、仓库、厨房里采。
泛化性好。 因为真实——真实的光照、真实的杂物、真实的意外。
这门课补对了,而且 ICL 之后更对
in-context learning 出来之后,这批数据不但没贬值,反而多了一个用途。
训练的时候,它是预训练语料。到了部署现场,塞进模型上下文的那段演示,本身就是一段第一人称的人类操作视频——第三节那个给植物上盆的例子,21:22 录完的就是这个。
同一种数据,训练和部署两个位置都用得上。 这两年往第一人称操作数据上押的功课,没有白补。
但数据补不上另一件事:怎么告诉它"现在要干哪件事"
数据决定的是模型见过多少种东西。它决定不了另一件事:到了现场,你怎么把"现在要干这一件事"告诉它。
这件事听起来像细节,其实是过去两年真正卡住的地方。因为老办法只有两个入口:
入口一:写进权重(finetuning)。 采这个任务的数据、训一版模型。任务就锁在权重里了,换一个任务,重来一遍。这就是第零节说的 BERT 做法。
入口二:给一句话(language prompt)。 "把方块扫进碗里。" 这条便宜,但一句话说不清楚物理动作——怎么捏、用多大力、先动哪只手、卡住了怎么办。语言天生表达不了这些。
一个太贵,一个太窄。 而且这两个入口的宽度和数据量无关——再堆十倍数据,第一个入口还是一个任务一版,第二个入口还是那一句话。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该采哪种数据",而是:有没有第三个入口?
04.
今年的转向:in-context learning
Generalist Robotics 的 GEN-1.5 和 Skild AI 的 S1 刚刚给出的答案,方向高度一致:in-context learning。
两家分别做了什么
Generalist GEN-1.5(2026 年 8 月)的博客标题本身就是结论:Embodied Foundation Models are One-Shot Learners。塞进上下文的那个东西,他们叫 physical prompt——一段"看到的画面 + 做出的动作"的示例。3 到 12 秒的一次演示,不做任何参数更新,模型在没训过的任务上平均成功率 59%。演示可以是人直接用自己的手在机器人的摄像头前做一遍,做完机器人立刻复现。
Skild S1 说得更彻底:这个模型"从一开始就是按 in-context learner 造的"。任务不用语言描述,只用一段视频演示来指定。 他们报出来的最长案例是十分钟量级、且训练数据里从未出现过的任务——给植物上盆、做手冲咖啡、煎饼、装配套件。
两家叫法不同:Generalist 叫 physical prompting,Skild 叫 in-context learning,说的是同一件事。本文统一用 physical prompting,大白话就叫会现学现用。
Skild 有一句话把机制讲得最清楚:预训练是外循环,教的不是"怎么做这件事",而是"怎么从例子里学";到了现场,那段演示驱动内循环,一个参数都不动。
这就是开头图 1 的机器人版:任务从权重里,挪到了上下文里。
快到什么程度:一条真实的时间线
上面说的都是机制。真正让人有体感的,是 Skild 记的一次部署——给植物上盆,一个训练数据里没有的任务:

图 3:Skild S1「给植物上盆」的部署时间线——从材料到货到机器人开工,33 分钟
从材料送到办公室,到机器人自己开干,总共 33 分钟,其中大半时间还花在搬家具、布置场景上。Skild 自己强调的数字是:从开始录演示到机器人自主执行,11 分钟。
对照一下老流程:同一个新任务,先几个小时遥操作,再跑一次针对这个任务的微调,然后才谈得上部署。
33 分钟和几天,不是同一件事的快慢,是两种做法。
一条曲线,比任何演示视频都重要
Demo 视频是可以挑的,曲线不行。
Skild 做了一组很直白的对照,问的是一个能算账的问题:在模型没见过的新任务上,上下文里的一段演示,抵得上多少次(用于微调的)示教?
两条线放在同一张图上——
横平的那条:in-context learning。它根本不训练,只是在上下文里拿到一段演示,所以是一条水平线,停在 66%。
爬升的那条:老办法。语言指令 + 拿这个新任务的数据做微调(SFT),横轴是喂进去的示教次数,从 1 次一路加到一千多次。

图 4:一段上下文演示,抵得上多少次示教——约 380 次
微调那条线要爬到和"一段演示"齐平,大约需要 380 次示教。
Skild 补了个换算,把这个数字变成体感:对四分钟以上的长任务,采 380 次示教相当于 50 到 100 小时的遥操作。
同一个新任务,两条路摆在面前:一边是让人对着机器人重复做三百多遍、再训一版;另一边是录一段演示塞进上下文,当场开干。
但这条曲线也说了另一半话
示教次数继续往上堆——一千次以上——微调能到 86%,反超 in-context 的 66%。
老办法没有输,它只是变贵了。
这一点必须说清楚,否则整篇就成了吹。真正变的不是天花板,是起步价:
过去让机器人会一件新事,起步价是几十小时遥操作,加一次训练。
现在起步价是一段演示。
这和 BERT 到 ChatGPT 那一步是同一件事。GPT-3 刚出来的时候,在很多具体任务上并不比精调过的 BERT 强;它改变的是,"让模型会一件新事"的门槛从标一个数据集降到了写两个例子。门槛一塌,能做的事情的种类就爆炸了——不是因为每件事做得更好,而是因为值得一做的事情突然多了几个数量级。
判断一次"阶跃"是真是假,看的就是这个:门槛塌没塌。
05.
模型到底读懂了什么
第三节说的是"这件事是真的"——时间线在,曲线在,数字在。
但还有一个更要紧的问题没答:模型从那段演示里,到底读到了什么? 是把画面记下来照着重演一遍,还是真的看懂了"这件事要达成什么"。
这两者在顺利的时候看不出区别。只有在演示本身不完美、或者演示和现场对不上的时候,才分得出来。
演示本身是错的,它反而做对了
Skild 记了一个现象,比任何成功率都更能说明模型在干什么:塞进上下文的那段演示,有时候本身就是错的。
有一段演示里,示范的人手滑,鸡蛋提前掉了下去,摊了一桌子。S1 做到同一步的时候,做出来的是一个受控的放置动作。
Skild 的原话是:模型把演示当成的是"目标的说明",而不是"要照抄的轨迹"(a specification of the goal, not a trajectory to reproduce)。
同一类现象还有:S1 失败的时候,倾向于再试一次,而不是闷头往下走。
这两件事听着像小事,其实压着一条很深的分界线。
照抄,还是算账
用两句大白话说清楚这条线:
照抄式的学法:数据里那个人当时怎么做的,就是标准答案。模型的任务是把答案背得越像越好。演示里人把鸡蛋摔了,那"摔鸡蛋"就是标准答案。
算账式的学法:数据里那个人当时怎么做的,只是"在那个情况下,恰好有人这么做了"——它不是标准答案。真正要问的是:这么做下去,后面会变成什么样? 好,就学;不好,就不学,甚至反着学。
差别的关键,在于要不要往后看一步。
照抄不往后看,它只关心"这一帧该输出什么动作"。算账必须往后看,它要问"做完这个动作,眼前会变成什么样,那个样子好不好"。
摔在桌上的鸡蛋,是往后看一步就能看出来的坏。


图 5:照抄式学法(BC)与算账式学法(offline RL)的分界
演示没错,但和现场对不上
演示本身有瑕疵,是一种情况。另一种情况更常见:演示是好的,只是现场和录演示的时候不一样了。
看它这时候干什么:
演示里用的是水壶,现场只剩一个杯子——S1 拿杯子浇。
演示里杯子是空的,现场那杯已经快满了——S1 只添了一点。
GEN-1.5 那边,一个把方块扫进碗里的任务,模型在没有更好的工具的情况下,使用了香蕉作为工具。当碗的上放被盖了一张纸,模型会用另一只夹爪提起纸。


这些动作,演示里一个都没有。纯靠模仿是做不出来的,因为模仿的对象里压根没有这个动作。 它必须先读出演示想达成的目标,再判断手边这个不一样的东西能不能达成同一个目标。
即兴发挥(improvisation),是脑子存在的证据。
即兴不是轶事,是可以量出来的
上面这些都是挑出来的例子,而例子永远可以挑。真正说明问题的是 Skild 做的另一件事:他们把"泛化"拆成两把尺子,分开量。
一旦模型是"看着上下文里的演示干活",就必须同时看两个距离:
尺子一:现场离训练数据有多远。 物体换了、位置挪了、摆得让机器人不得不换只手才够得着——这些偏离预训练分布的情况,模型扛不扛得住。
尺子二:现场离上下文里那段演示有多远。 演示是在某一个场景里录的,真去干活的时候,桌上的东西不可能摆得一模一样。演示和现场对不上,模型还能不能用。
第二把尺子是 physical prompting 特有的——老办法里根本没有"演示"这个东西,也就无从谈起。
两把尺子都用 L1 到 L5 五档标刻度:L1 是一模一样,L5 是摆放位置刻意选成让机器人有一半动作必须换成另一只手来完成。
尺子一:越难,差距拉得越开。

图 6:尺子一——现场离训练条件越远,in-context 相对语言指令的优势越大
同一批任务,语言指令的模型和 in-context 的模型放在一起比:
L1(和训练时一样):89 vs 96,差 7 分。
L5(最难):33 vs 75,差 42 分。
语言那条是断崖,in-context 那条是缓坡。
这正好说明"即兴"是从哪儿来的:上下文里那段演示一直在。 现场再怎么变,模型手里始终攥着一份"这件事到底要达成什么"的说明书,所以它有依据去改。而语言指令那边,一句话在 L5 的摆放下能提供的信息,和 L1 时一样多——也就是一样少。
尺子二:衰减是缓的,不是一脚踩空。

图 7:尺子二——现场离上下文里那段演示越远,性能是缓坡不是悬崖
这一把量的是演示和现场之间的差距:L1 到 L3 几乎没掉(96 → 93 → 89),L4 掉到 75,L5 掉到 46。
关键不在绝对数字,在这条线的形状是斜坡,不是悬崖。
如果模型是在照抄演示里的轨迹,那么演示一旦对不上现场,它就该直接崩掉。它没崩,说明它把演示当成的是目标的说明——现场偏一点,它就跟着改一点。这和上面水壶换杯子、簸箕铲方块说的是同一件事,只不过这次有刻度。
落到实处,这一条决定了 physical prompting 在现场到底好不好用:录演示的人不需要把场景摆得和演示一模一样。 差不多就行——性能是平缓下降的。
开头那个画面(图 2)——工人干五分钟,机器人看完直接做对,参数一个都没改——就是这件事。
但也别急着把权重扔了
到这里为止,所有数字都是一次演示、零参数更新——这叫 one-shot。Skild 的 S1 整篇都停在这一档:它不训练,图 4 里那条线才是平的。
但还有一档他们没做:few-shot——给几分钟数据,再动一点点权重。 Generalist 那边做了这个对照:


图 8:Generalist GEN-1.5 的 one-shot
与 few-shot 逐任务对照
59% 到 83%,24 个百分点,不是零头。 而那十步动的权重不到 0.15%——几乎没改,但确实改了,改出来的差距还很大。
图 8 是这个对照的逐任务拆解,十个任务。表里那两个平均数,就是这十根柱子各自平均出来的。而拆开看,有两件事是平均数盖住的:
第一,few-shot(蓝)在十个任务上全部赢过 one-shot(绿),一个例外都没有。
第二,差距的分布极不均匀。
差得最少的是"把手机翻过来":81% 对 78%,几乎打平。
差得最多的是"用刷子扫垃圾":100% 对 37%,差了六十多分。
中间还有"拧开玻璃罐盖子"(95 对 60)、"拉开笔袋拉链"(87 对 55)。
把这十个任务排一排,能看出一点规律——这是我从图上读出来的,Generalist 没有明说:
差距最大的那几个,都要持续用力或者维持接触——扫、拧、拉拉链、压折痕。差距最小的那几个,基本就是拿起来放下去、或者翻个面——叠杯子、把方块扫进碗、翻手机。
也就是说:一段演示能把"要干什么"说清楚,但说不清"要用多大力、拧多久、扯多稳"。 这类信息,看一遍是拿不到的。
(顺带一提,few-shot 那边也不是全线飘红:折纸压痕 70%、把方块扫进碗 71%、叠两个小杯子 75%。十步更新也不解决所有问题。)
所以话要说老实:现在远没到"可以完全不动权重"的时候。
physical prompting 把起步价打下来了,但它目前的水平是"能开工",不是"能交付"。从能开工到能交付,那几分钟数据和那十步更新,还是得付。
这一档的名字值得记住——few-shot learner。它大概率才是未来一两年真正落地的形态:上下文负责"这是什么任务",一点点权重更新负责"在这个现场能做到多好"。 至于 one-shot 会不会一路把 few-shot 也吃掉,再看看。
别把功劳记错了:即兴是预训练喂出来的
读到这儿容易生出一个错觉——好像"把演示塞进上下文"这个机制本身,就带来了即兴能力。
不是的。

图 9:预训练数据越多,未见任务上的即兴能力越强;语言指令那条线始终贴着地板
这张图的横轴是预训练数据量(1 千小时到 10 万小时,对数轴),纵轴是在训练里没见过的任务上的成功率。
先看 in-context 那条线:
1 千小时:几乎是零。
1 万小时:5 左右。
3 万小时:24。
10 万小时:66。
同一个机制,同样给它一段演示,在 1 千小时那个点上什么也变不出来。 即兴不是"上下文"这个通道变出来的,是预训练喂出来的——上下文只是那个把它调出来的开关。
再看语言指令那条线:从头到尾贴着地板,堆到 10 万小时也才 9。
两条线合起来说的是一件事:数据要够多,而且得有一个能把数据变成即兴能力的架构。缺哪一样都不行。 同样的数据吃下去,两种架构长出来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又是 ChatGPT 那个故事。 GPT-3 的 in-context learning 不是谁设计出来的功能,是数据和参数堆到某个规模之后自己冒出来的。BERT 时代那些模型不是不会读提示词,是规模不到,读了也没用。
所以最后落回一个很朴素的地方:这一切的前提,是又多又杂的预训练数据。 Skild 自己的说法是——遥操作、UMI、第一人称视频、仿真,没有哪一路能在可扩展性、多样性、和硬件的贴近程度上同时占优,所以四路全都在扩。
"杂"不是妥协,是即兴能力的来源。
06.
所以,变的是什么
回到第二节那个问题:老办法只有两个入口——写进权重,太贵;给一句话,太窄。
physical prompting 开了第三个:做一遍给它看。
这个入口有多宽,前面那些数字已经说了——一段几秒到几分钟的演示,抵得上三百多次示教;从材料到货到机器人开工,33 分钟;现场和演示对不上,性能是缓坡不是悬崖。
但真正变的不是某一个成功率,是谁能把任务交给机器人。
过去机器人在新场景里不会做某件事,唯一的解法是把问题带回实验室:采数据、训模型、再来部署。现在解法在现场,而且执行的人不需要懂机器人——他只需要会做这件事本身。
教机器人的门槛,从"会训模型"降到了"会干这个活"。
话也得说回来。这个入口现在还不够宽:一次演示到得了"能开工",要"能交付",那五分钟数据和十步更新还是得付。而且这一切的前提,是预训练已经堆到了十万小时那个量级——入口是这几年数据堆出来的,不是谁设计出来的。
但方向已经清楚了。语言模型那边,从"一个任务训一版"走到"写两个例子就行",也没用多久。机器人这边,这一步刚刚迈出去。
07.
附:这套东西大概会怎么搭
前面讲的都是"它能干什么"。这一节是给想知道"它是怎么搭出来的"那部分读者的,不看不影响前面的结论。
先说清楚:Skild 和 Generalist 都没有公开各自的网络结构。 下面这张图是根据两家博客里的公开描述、加上过去几年相关工作推演出来的一种实现方式——是一份设计草案,不是对任何一家的还原。

图 10:Demo-Conditioned VLA 架构草案(推演,非任何一家的公开结构)
设计上的几个核心想法
① 演示本身就是指令——演示侧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动作标注。
图左边那块,输入是一段演示视频 `D`。两个"不需要"很关键:不需要配文字任务描述,也不要求演示带动作数据。 视频过共享视觉编码器(SigLIP + DINOv2)拿到帧 token,再过一层双向时序 Transformer,编码成一条 Demo Memory `Z_D`——一条 latent tape,把"这件事分几步、每一步大概应该是什么状态"记在里面。
不需要动作标注这一条,直接决定了演示可以由人来录:人手的关节数据本来也对不上机器人。
② 演示侧双向,执行侧因果。
中间那块是执行主干(Execution Transformer,causal),吃当前画面 `o_t`、本体感知 `q_t`、之前的动作,外加一个本体 token。它每隔 2–4 层,向 Demo Memory 做一次 cross-attention。
这个不对称是有道理的:演示是已经完整发生过的事,可以整段来回看;执行是正在发生的事,只能基于已经发生的历史往前走。
③ "做到哪一步了"不是一个状态机,而是与演示的动态对齐。
执行侧一直在对 `Z_D` 做 cross-attention。注意力主要落在演示的哪一段,可以理解成模型认为当前最相关的任务阶段。
而且这种对齐可以往回走——如果中间搞砸了,当前状态又重新对应到前面的阶段,模型可以重新关注更早的 latent token。"重试"不一定需要单独写一个纠错模块,而可以从这种动态对齐里自然出现。
第四节说的"演示错了它反而做对了",在这个结构里也有一定解释空间:模型学的不是逐帧复制动作轨迹,而是从 `Z_D` 中提取任务结构和目标状态。因此它原则上可以忽略一些与任务无关的动作细节,而不是原样照抄。
④ 本体 token 管"我是谁",演示管"要干什么"。
Embodiment Token 告诉策略要控制哪一具身体,而不是谁做的演示。这是同一个模型能换着身体用的关键——演示可以是人手录的,也可以是另一款机器人录的;真正执行动作的,永远是当前这台机器人。
⑤ 动作用 flow matching 生成,一次出一整段。
右边那块不是逐帧回归动作,而是从随机噪声出发,用条件速度场积分出一整段 32–64 步的 action chunk 再执行。这是 π₀ 那一系的路线,好处是更适合建模连续、多模态的动作轨迹,也适合高频控制。
训练配方比结构更关键
图里第 4 块是我觉得最值得看的地方:怎么造训练数据,决定了模型会不会真的去学 in-context,还是偷懒。
做法是——同一个任务,配一对 episode:演示 `D_i` 和执行 `E_j` 来自不同的场景、不同的视角、不同的本体,而且这个差异是刻意拉大的。
为什么必须这样?因为如果演示和执行长得太像,模型完全可以退化成"照着画面抄",根本用不着去理解演示的意图。把两者拉开,模型才被逼着去学"这段演示到底想达成什么"。
配套还有几个"不给":不给任务 ID;主训练阶段可以不给语言;不要求演示带动作标注。 每一条都在堵捷径——让演示本身成为最可靠的任务信息来源。
这也正好对应 Skild 那句"预训练是外循环,教的不是怎么做这件事,而是怎么从例子里学":外循环学的是"如何读懂 demonstration";推理时则通过上下文完成 inner loop,不更新权重。
图里列的"涌现能力"——读懂演示者的意图、跟踪任务进度、从错误里恢复、泛化到没见过的任务——都不一定需要单独做成模块,而希望是这套训练配方下自然出现的能力。
参考的工作
这张图不是凭空来的,来路是这些:
ICRT(Fu et al., 2024)—— in-context robot transformer:把轨迹放进上下文、不微调。最直接的前身。
One-Shot Imitation Learning(Duan et al., 2017)、One-Shot Visual Imitation(Finn et al., 2017)—— "演示 + 当前状态 → 动作",跨任务元学习。
XSkill(Xu et al., 2023)—— 跨本体的技能表示与动态对齐。
MimicPlay(Wang et al., 2023)—— 人类视频 → latent plan → 机器人控制的层次分解。
OpenVLA(Kim et al., 2024)—— SigLIP + DINOv2 的视觉特征组合。
π₀(Black et al., 2025)—— 面向连续轨迹的 flow-matching action expert。
RT-X(2023)—— 多机器人预训练与统一动作空间。
Octo(Ghosh et al., 2024)—— 基于 Transformer 的 diffusion / action chunking。
值得注意的是:One-Shot Imitation Learning 是 2017 年的工作。 这条路线本身一点都不新——新的是第四节最后那张图(图 9)说的那件事:规模到了,它才开始有用。
08.
附:Generalist 和 Skild 的
第一人称采集设备


左:skild, 右:generali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