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机厂和供应商“重新划界”

近日，在2026世界智能网联汽车大会的对话环节，主机厂和供应商代表的发言令行业深思。部分供应商坦言业务有所回缩，而不少主机厂更倾向于谈论全栈自研。数年前，汽车智能化风云初起，供应商曾凭借技术优势切入主机厂的核心关键领域。随着汽车产业变革加速，叠加研发资源重构、技术迭代加快，一些主机厂已具备更强的自研能力。面对愈发激烈的市场竞争，供应商与主机厂或许需要进一步明确各自定位，“重新划界”才能避免行业资源浪费，构建适应变革转型发展的新型整零关系。

当一些传统车企、造车新势力相继发布自研电池、自研智驾系统、自研电子电气架构，甚至直接提出“向科技公司转型”的战略目标，这一趋势并非偶然，也不是单一企业的独立选择，而是整个行业在智能化转型进入深水区后，自然形成的一次产业分工重构。

数年前，汽车电动化方兴未艾，智能驾驶、智能座舱、车联网等概念刚从实验室走向量产车型，但绝大多数传统主机厂在“软件定义汽车”的趋势面前，仍缺乏实际应对能力。多数车企的核心能力仍集中在底盘调校、整车集成、供应链管理与制造工艺层面，对于大模型、多模态感知、电子电器架构、域控制器底层逻辑等新技术，既缺少人才积累，也缺乏工程化落地经验。

彼时，一些具备科技背景的供应商凭借相关技术优势切入主机厂的关键领域。这些供应商不仅提供硬件，还输出整套算法方案、中间件平台、座舱交互系统，甚至直接参与车型功能的定义过程。不少主机厂在智能化转型初期，为尽快跟上市场节奏、缩短研发周期、降低试错成本，选择直接引入成熟的第三方供应商方案。

这种模式在当时加速了汽车智能化进程，相关产品也为消费者带来了新鲜的智能化体验。但也让部分主机厂感到“灵魂”被供应商掌握，在关键环节失去了技术主导权。华为公司高级副总裁、引望公司首席执行官靳玉志表示，华为乾崑始终坚持“电子螺丝钉”的定位，做智能网联汽车增量部件供应商，核心目的是助力车企伙伴造好车、卖好车，不与整车企业竞争。

以往供应商与车企的合作确实加速了智能化产品的落地，但也给市场带来了困惑：如果两家车企选用同一家供应商的智能化产品，终端呈现的功能逻辑几乎完全一致，难以实现品牌差异化。而随着市场需求的快速变化，差异化、个性化已成为智能网联汽车终端产品的核心竞争力之一。因此，当前汽车技术与产品演进的加速，也在推动整零关系向适应市场新需求的方向转变。

曾经，车企自研核心技术乃至提出全栈自研，曾被视作一种营销话术，但从当下的市场现实来看，车企“向科技公司转型”已不再是空洞口号。一些企业开始自研芯片、电池，开始切实向科技公司转型。

一个较为明显的变化是，主机厂对自研的理解，已从“做好一项核心技术”升级为“努力掌握更多核心技术”。部分车企不再盲目将自研等同于“所有零件全部自产”，而是集中内部研发资源，聚焦关键技术环节，要么掌握核心算法、原始数据，要么把控仿真验证体系、整车定义的主导权。与此同时，车企仍会采购芯片、激光雷达等成熟硬件，继续与大量供应商保持合作，但一些头部车企已悄然调整，在影响用户体验、产品安全、长期迭代能力的环节中逐步掌握更多控制权。

“向科技公司转型”正成为部分车企的真实发展路径。越来越多的主机厂开始打破传统整车研发的部门壁垒，推动算法、仿真、底盘、动力学、整车工程等研发团队深度协同。如有的车企提出“All in AI”，把AI从单点工具变成研发、生产、供应链和销售全链条能力。此外，当车企把汽车当作“带轮子的智能终端”，再让AI、软件、芯片、能源、机器人长出新的增长点，已是很多车企的主动选择。

当前部分车企的全栈自研，本质上并非“从头到尾全部自主开发”，而更偏向“全栈可控”。也就是说，主机厂必须将最核心的应用层算法、数据训练平台、仿真验证体系、整车控制逻辑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在传感器、成熟硬件、通用中间件、生产制造、工程落地等环节，依然可以与专业供应商保持协作。这种模式既避免了过去完全依赖外部方案导致的体验同质化与迭代失控，也减少了盲目追求全自研带来的资源浪费、效率低下等问题。

在新的整零合作环境下，供应商应将技术资源集中在自身最具规模效应与技术沉淀的优势领域。把自身技术优势做到行业领先，凭借极致的专业性、成本控制能力和大规模交付能力为产业创造价值，必然会成为主机厂难以替代的合作伙伴。这种重构，是将过去模糊的权责关系梳理得更加清晰，进而提升整个产业的创新效率。

有人曾认为，车企自研就是在核心技术上全面自主，不再与供应商合作，但事实表明这很难行得通。有车企明确表示，全栈自研并不意味着闭门造车，越是深度自研，越能促成与优秀供应商的深度合作。车企掌握核心定义能力后，反而可以和供应商在数据打通、标准统一的基础上开展更高水平的协同，而非停留在简单的甲乙方采购关系上。

车企自研不是为了全面替代供应链，而是为了让产供合作与协同更高效。从车企自研的现实情况来看，其本质不是对过去供应链体系的否定，而是追求更高水平整零协同、推动产业走向成熟的过程。当主机厂真正掌握核心定义能力，整个产业链才不会停留在低水平的同质化竞争中；当供应商把资源集中在自身最擅长的优势领域，也有利于催生更多行业领先的零部件企业。

在供应商层面，目前已有部分企业及时“调头”，放弃过去做全栈智驾方案的路线，专注于车载芯片等“专精特新”技术研发，将接口开放给主机厂，让车企可以在开放平台上自由搭建自身的算法体系。事实上，这种“边界感”反而能让这类供应商企业快速实现增收，形成新的利润增长点。

在产业变革与市场竞争等因素的驱动下，供应商与主机厂“重新划界”，将破解产业发展现实中的一系列瓶颈问题。当供应商与主机厂双方的优势领域被清晰界定，当双方责任从项目初期就通过技术协议和商业合同明确下来，当协作模式从过去的“事后追责”转向“事前协同预防”，整个产业链的创新与运作效率会大幅提升。主机厂不用再浪费资源去做自己不擅长的底层通用技术重复开发，供应商也不用被迫去做自身不具备优势的用户体验定义，双方把资源集中到各自的长板上，形成“1+1＞2”的合力。

这种新型整零合作关系正在重构整个汽车行业的发展进程。未来的整零协作，很可能是一款全新车型从概念阶段开始，主机厂的研发团队与核心供应商的技术团队就协作攻关，明确各个模块的技术边界、性能指标、测试标准和责任界面，将所有潜在风险在量产前充分识别并解决。双方共享测试平台，共同制定技术规范，风险共担、能力共建，不再是甲方和乙方的博弈关系，而是真正面向终端产品的利益共同体。

“重新划界”是顺应汽车产业变革大趋势的必由之路，供应商与主机厂在清晰的边界之上彼此成就，也将构建更健康的产业新生态，这不仅有利于推进汽车智能化发展，也有助于汽车产业向高质量发展迈进，更有望逐步形成世界级汽车产业集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