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察布 72 小时,目睹 AI 时代的工业奇观

晚点LatePost 2026-11-16 1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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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 AI 建设人类能提供的最好的基础设施。


文丨刘伊伦 李梓楠

编辑丨赵磊


乌兰察布市察哈尔高新区巴音片区,卖方便面和饼干的小店开在集装箱里。店主 60 多岁,不会用豆包,知道工地里的人是搞大数据的。过去一年,他跟着开工的工地迁徙,从快手门口搬到中金,又搬到世纪互联,一共搬了 6 次。叫吊车搬一次,要花 300 元。


数据中心最忙的施工期通常只有三四个月。一座楼完工,几千名工人转去下一个工地,小店也得跟着走。等楼里的服务器运转起来,一位园区负责人算过,一栋楼值班和维护的人加起来不到 20 个。


小卖铺店主也感到周围逐渐冷清。去年园区几个数据中心集中启动建设,人流量极大,每天下班的时候周围都会堵车。为了赶工,工地设置了夜班,小卖铺也延长营业。10 月,这些数据中心陆续进入装修收尾阶段,现场工人明显少了,小店的生意也差了不少,“还能卖点烟和水,方便面一天都卖不掉一箱,一天只能赚 200 块钱”。


小店背后的园区占地 200 亩,投资额超过 30 亿,用电量与 145 万户家庭相当。里面有超过 5000 个两米多高的机柜,每个柜子放着数十张价值超 50 万元的 GPU ,它们像抽屉一样层层叠在里面。连接这些 GPU 的电线往往长数十公里,光纤的长度会超过一千公里。为了散去这些卡运算时产生的热量,还要安装近千台空调,用 2000 多吨铜片来散热。


从铜缆到高带宽内存,过去两年数据中心产业链每一个环节都在涨价,全球供应链都开足马力,共同造就我们这个时代最夸张的资本开支。


乌兰察布察哈尔高新区面积相当于 9 个上海迪斯尼乐园,仅这块地就有 22 个数据中心在建,近三万名日薪超过 300 元的蓝领工人在各个工地突击施工。他们每三个月就要建完一栋数据中心。这些工人每天工作 10 小时,能赚 200-400 元。


两个月前,高盛说乌兰察布已崛起为亚太地区规模最大、增长最快的 AI 算力集群。这座只有 150 万人,原本以土豆、火山和宇航员出名的北方边境小城,正在成为 AI 算力竞赛的前线。


但这里人们的生活,并没有被数据中心改变。

卡车运来了 GPU 和蜜雪冰城

从乌兰察布市中心出发,不超过 10 公里你就能看到数据中心。巨大的白色盒子从草原的平整地面拔地而起,两侧是柴油发电机,像监狱一样被栅栏和铁丝网围住,上面还通着高压电,每隔十米就有一个摄像头,角落立着一根冒白烟的柱子,这是数据中心的散热塔,不是烟囱。


它们是草原上最新、最气派且神秘的建筑。


出租车司机对这座城市的数据中心园区如数家珍。听说我们是专程来看数据中心的,师傅一下子来了精神:“那你们应该去巴音。如果想看看工人们住的地方,就去章盖营。”


章盖营位于察哈尔高新区白海子镇,这里聚集了华为、阿里、苹果、优刻得等园区。他们是最早来乌兰察布建设数据中心的一批企业,乌兰察布政府直接以企业名字给道路冠名。


我们穿过苹果大道抵达阿里大道是下午两点,整条路只有我们三个人,宽阔的道路向远处延伸,路上车辆稀少,两旁是一座座体量庞大的数据中心,建筑方正、低矮,外墙颜色单调,四周围着整齐的栅栏。围墙里面,成千上万台服务器日夜不停地运转,外面只能听到西伯利亚季风和工业风机的声音,Ucloud 屋顶上每分钟旋转 900 圈的巨大扇叶声音大得像直升机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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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正在建设的数据中心。

滴滴司机告诉我们,往东有中金、华为和快手,南边是阿里巴巴、中联和苹果。每一栋都非常重要,他指着一个个数据中心说,如果这里烧了,全国的车险数据就没了,如果另一栋出事,我就刷不了短视频了。他并不知道这些数据都有异地备份。


他随意说着里面都有哪些客户的数据,而这些都是机密。我们也被告知,不要靠近数据中心大门,不要拍照,如果把照片上传到社交媒体,保安会因此丢掉工作,他们看到拍照的人,会追出来要求删除。所有园区里面,苹果的安保是最严格的。


我们沿着一个还没有投运的园区绕行,整个园区有两百亩,走了二十分钟才绕了半圈。里面有五栋四层楼高的大仓库,再往后望,塔吊还在旋转,新的建筑还未完工。我们没有获得进入的许可,当你走到离大门只有五米远时,两边的警报就会响起——无事发生,这个园区还未投入使用,里面没有 GPU,也没有保安。


五公里之外的巴音片区,则完全是一片大工地。这里是乌兰察布第二轮数据中心建设的主场,中金数据、中联、华为、快手、世纪互联都在这里建设新的算力基地,上万人在这里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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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音片区的道路两旁,停满了等待进入数据中心的货运大车。

在一条主干道上,十多辆几十米的板车排成一串,占满路的一侧,上面载着几百个裹着塑封的机柜。路两旁有四个数据中心同时在建。傍晚时分塔吊的灯光逐渐亮起,挖掘机还在劳作,工地还没有停歇。工人们结队出去吃饭,不远处的路口排满了接人下班的出租车。


一切都是卡车运来的——刀削面馆、隆江猪脚饭和蜜雪冰城开在集装箱里,13 块钱就能吃饱。小卖部也在集装箱里,四五个人挤满了小店,铁架子上放满方便面和饼干,刚过 10 月就烧起了炉子。店主说,现在生意不好做了,他在考虑搬到几公里外的新片区,那里正在动土建设更大一片数据中心园区。


几年前这里还很荒凉,即便盖了好几座数据中心,这片园区也只有路和电网,没有路灯,红绿灯也没有通电,地上的交通标线刚画好不久。这些集装箱小店为工人们提供了基础的保障,想吃得更好,就要到两公里外的巴音塔拉镇上,那里以前只有几家饭馆,现在开了三十几家,还有十几家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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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园区附近的道路没有路灯,数名工人结伴骑着电动车下班。

“太有活力了,大家的产品和劳动都还有溢价。” 一位在电力新能源领域工作多年的投资人站在世纪互联乌兰察布一号基地门口对我们说,他在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繁荣。

“交付晚一个月,就要赔 1500 万”

在巴音,时间是极其昂贵的。


乌兰察布一年能动工的时间也就八九个月,到十月中旬,土建施工进入入冬前最后的抢跑阶段。再往后,草原上的土地就会冻结,挖机一铲下去能冒火星,“干不了活”,大家都在赶时间。


四名卡车司机已经在车里睡了三个晚上。他们载着几十吨重的空调从江苏张家港来到乌兰察布。进数据中心的路被压坏了,甲方愿意每天多付 2000 块钱让他们干等着,就为了等路修好后第一时间把空调送进去。


客户等不起。一位施工工程师说:“客户巴不得今天下单,明天就能交付。”


他给我们算了一笔账:假设客户采购 1000 台服务器,建设一个万卡集群,单台服务器价值 600 万元,整个集群就是 60 亿元的投资。按照五年折旧,每过一天,就有约 329 万元的资产空置,换算成 token 产值损失还要大几倍,“你不可能让服务器等机房”。


交付延期的压力,也被写进合同里。远景 AI 智算中心 CTO 胡兴赞说,过去客户能够接受 12 个月的交付周期,后来要求 9 个月、6 个月,现在甚至希望缩短到两三个月。另一家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告诉我们,如果没能按合同约定交付机房,每晚一天,就要赔偿客户 50 万元。


在乌兰察布,我们听到的机房交付周期一次比一次短。今年 8 月,远景科技在乌兰察布宣布落地总计划规模 3GW 的星河基地智算中心,项目一期用了 12 个月建成投产。阿里声称他们只用了 100 天就建完整个数据中心的基础设施。作为对比,马斯克亲自带队的 SpaceX 孟菲斯 Colossus 项目把一座老厂房改建并上架 GPU 用了 122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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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景星河基地全貌。

为了赶进度,土建、机电安装、设备采购需要同时进行。数据中心建设方会采用 “适度超前” 的办法,先拿地,把楼盖起来,提前锁定大型机电设备订单。等客户最终确定技术方案和交付日期,再完成机房内部的机电安装和适配,交付时间就能压缩到两三个月。


时间是一点点抠出来的。在一座在建数据中心的配电室里,天花板上有一层银色的钢结构。按常规流程,建筑主体完工后,设计人员出具图纸,完成设备和管线的三维建模,施工人员才能按照图纸安装桥架、支架,再将设备逐一搬进机房。他们想了个办法,提前铺设了一层由 1.2 米见方的格子组成的钢制转换层,工人可以提前完成顶部的安装工作。等图纸最终确定,再把电缆桥架和设备支架连接到这层钢结构上,无须重新在楼板上打孔。


过去,一组配电设备运到工地后,工人要先将柜体固定在底座上,再逐个连接柜体、安装铜排、铺设电缆、完成压接。现在,厂商可以在工厂里提前把这些设备组装成模块,连内部电缆也一并接好,运到数据中心后,只需要吊装、固定,再连接模块之间的线路。原本需要 10 天的现场工作,现在可以压缩到 2 天,与园区里的土建、隔墙等工作并行。


“成本肯定是要增加的。” 一位数据中心的项目经理说,如果进一步采用预制化,将更多机电连接工作提前到工厂完成,原本需要 12 个月的工程,有机会压缩到六七个月。但预制化方案比传统现场施工贵 50% 也不稀奇。


另一种办法是堆人。增加施工班组,夜间继续干活,三班倒,成本可能增加 10%~20%。上述负责人比较中美数据中心的建设方式时说,美国人工昂贵,更愿意使用工厂预制的模块;中国人工相对便宜,可以把更多安装工作留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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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正在施工的数据中心工地。

全世界都在争分夺秒建设数据中心,真正限制建设速度的,是全球供应链的产能。根据仲量联行 2026 年年中报告,北美地区在建数据中心 IT 容量达到 66 GW,几乎所有关键设备的产能都跟不上需求,“为了尽快用上服务器,北美有些数据中心甚至不做冗余备份就开始通电。”


一位工程师向我们讲述了他此前负责的项目,整个项目只剩 3 个月工期,采购高倍率电池时,供应商告诉他,生产排期已经到了次年 2 月。一家数据中心负责人说,他们还遇到过机柜电源插头和板式换热器缺货,后来不得不找新供应商开模重做,等了一个月才解决。


一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工业材料,也开始供不应求。比如液冷系统使用的分水管件,主要是加工后的不锈钢管。制造它们并不需要什么尖端技术,厂商也并不缺生产能力。但数据中心一次采购的数量很大,要求两个月内交货。工厂说,如果给三个月,一点问题也没有;两个月,就很难保证。


供应链紧张,涨价、截胡的事情常常发生。“北美大厂开出 5 倍价格搜刮国内产能,谷歌、AWS 已经向国内一些液冷厂商下达数亿美元规模的订单。” 一位从业者说。原本已经排进生产计划、等待交付的订单,可能因为一个大客户突然提出更高的价格和更紧急的需求,被供应商临时调整排产。“所有人都不想被截胡,但赶交付的时候,所有人又都想着截胡别人。” 一位施工负责人说道,他们甚至专门派人去供应商工厂盯交货。


在巴音,卡车从外地运来设备,工人在楼里安装线路,远处的建筑刚刚封顶,另一批人已经开始铺设内部管线。时间在这里被加快了,我们在百度地图上看到一条乡道,地图没来得及更新,原本是路的地方,已经建起一座五层的数据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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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上,这里本该是 “Y202” 乡道。

数百台发电机待命,一年只能断电 26 分钟

一个十万卡集群的数据中心占地面积超过 2 万平米,但机房通常只有 1500 平米,略大于海底捞的大型门店,其余 90% 多的面积都用来堆放服务数据中心的设备。这很有必要,“一座大型数据中心建设成本大概 40 亿,客户的卡比这堆建筑至少贵十倍。” 一位工程师说。其余所有设备的任务都是保证在任何情况下数据中心都不断电,让服务器能在恒温恒湿的环境里持续工作。


投入运行后,数据中心的时间要按秒来计算,几秒的波动就可能造成千万级的损失。“数据中心最重要的目标就是 24 小时不间断供电和制冷,稳定性是第一位。” Ucloud 乌兰察布数据中心负责人冯永成说。


99.995% 是行业平均的可用性水平,也就是说,一座数据中心一年内可能出现的停机时间,已经被压到 26 分钟内。


所有人还是要想尽办法,解决那 0.005% 的风险。“项目一敲定,客户就会发来一份文件,约束 IDC 从设计、建设到运营的每个环节,几百兆的文件,为的就是把所有细节都管到位。”


工程师必须把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故障,都提前推演一遍,包括那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情况——塑料袋、风筝线挂在电线上导致短路,或者电缆被某台挖掘机不幸挖断。


一座十万卡的数据中心耗电量与 50 万户普通家庭的日常用电相当。为了撑起如此庞大的用电需求,IDC 厂商还要在园区自建变电站。变压器像一个庞大的盒子,顶部伸出高压套管连接着粗大的电缆。电力从外部电网进入园区时,首先会经过这些设备,等电压从 220 千伏降至 10 千伏,再送往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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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中心园区里的变电站。

随后,电力进入配电室。这里排列着一面面灰色的金属柜,柜门上布满仪表、指示灯和操作按钮。柜体内部装有断路器和保护装置,负责控制不同线路的通断,并在短路、过载等故障发生时及时切断电路,避免故障蔓延。


这套系统有多庞大?仅仅是电线、变压器和配电柜就要用掉数千吨铜。数据中心激增的需求间接推动铜价走上历史最高点。


经过变电站、变压器、配电柜和不间断电源系统,电被送往机柜。机柜里的配电单元将电分给一台台服务器,服务器内部的电源再把它转换成芯片需要的直流电。沿途有大量开关、线缆和设备,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导致停机。因此,数据中心会设置两路供电。


最极端的假设是两条外部电路完全损坏,整座数据中心依靠柴油发电机运转到电力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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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四层钢结构平台上,整齐排布着白色集装箱式的柴油发电机。

一座大型数据中心外面陈列着数十个集装箱,每个集装箱内都放了一台最先进的康明斯柴油发电机。过去一年,这些柴油发电机价格上涨超过 50%,售价一度超过 300 万。仅一个在建园区里就规划了数百台。一些医院也要求在断电后柴发能提供 12 小时以上的稳定供电,但这些发电机比数据中心用的便宜一半。


通常情况下数据中心的柴发每个月只需要工作 5 分钟,向工程师证明它们还能正常运转。我们在一家已经运行 7 年多的数据中心地下室看到火车头大小的柴发,跟全新的一样,漆面还反光。据负责人说,这些柴发从来没有因为断电而启动过。


为了让它们保持运转,园区地下埋着储油罐和输油管道,每条油路连接着相应的发电机组,油罐装有液位计,可以随时查看油量。为了防止杂质堵塞管道,施工人员在管道焊接完成后,还要进行吹扫、冲洗和探伤检查,供油系统里也安装了过滤器。数据中心会提前和附近的加油站、供油企业签订协议。一旦停电迟迟没有恢复,油车就要一趟趟驶入园区,把柴油送到发电机旁。即使整座城市的电网停摆,机房里的服务器仍在轰鸣。


柴油发电机启动之前,机房楼下的数千块蓄电池还能支撑设备运行 15 分钟, 留给运维人员的时间也只有 15 分钟——这是柴油发电机启动、接管负载所需要的时间。多数 IDC 都会采购两个品牌、不同批次的蓄电池作为备份冗余,避免同时出故障。


一些海外数据中心现在也开始尝试把锂电池塞到机房里。锂电池能量密度更高,能提供更长时间的供电。缺点是易燃易爆,着火之后灭不了。一些数据中心选择给电池间加装防爆门和泄压阀,“不要烧到外面就行”。真的起火了,价值数千万甚至上亿元的锂电池就会完全烧光。


一位负责人说,配电系统测试需要模拟 62 种场景,电即便送到了机柜,还是可能出问题,每个机柜都配了两排插座,一路出问题还有替换。为了避免拔错,插座和电线都分成两种颜色。每张卡都连接两路电线。插座增设卡扣紧紧锁住插头以防脱落——禁锢住每张卡,让它们工作到报废为止。


在一座已经建好运行的数据中心里,我们看到另一套最重要的系统——散热系统是如何运作的。


工程师的办公室离机房近百米远,我们穿过狭长昏暗的走廊。这里的天花板布满直径超过半米的水管,蓝色走冷水,红色走热水。穿上鞋套戴上耳塞走过防火门,声音逐渐变大。走进机房,热气扑面而来。只戴耳塞是不够的,音量超过 100 分贝,这是存储的机房,如果里面是 GPU,会更吵。


这些噪音大部分来自于散热。一台八卡 H100 服务器,最大功率约 10 千瓦,相当于 5 台 2000 瓦的电暖器同时工作。机房里有数百个机柜,一个机柜装着几台服务器。电力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又几乎全部变成热量。10 月中旬的乌兰察布气温只有几度,但楼内的温度超过 20 度。冬天数据中心也不需要开暖气,机房的余热就可以供暖。


在风冷机房里,机柜面对面排成两列,正面之间是冷通道,背面之间是热通道。空调将冷空气送入冷通道,服务器内部的风扇把它吸进机箱,让空气流过 GPU、CPU 和其他发热部件,再把热风从背面排出。热空气沿着封闭的热通道汇集,从顶部返回空调间,通过与冷水交换热量,再被送进冷通道,使进风口温度维持在 18-27 度。这里的水进来时 20 多度,离开时接近 40 度,通过机柜上的红蓝水管流到室外的冷却塔散热。


为了更快散热,机房两侧各有一个空调间。大量风机组成风墙,与换热设备、管道和控制系统连接在一起,不停地把隔壁机房排出的热空气抽回来。这些风机根据服务器负载调整转速,负载拉满时,风机和服务器内部的散热扇一起转动,整个机房便会持续轰鸣。一家数据中心在墙体和空调之间垫了胶皮,以防空调运转的震动导致墙皮破损。


在远景的一间液冷机房里,水直接带走热量。冷却水沿着地板下的管道进入机柜,再通过分水管路送到服务器附近,吸收热量后,沿回水管流向换热设备。算上散热组件和管道,一个机柜的重量超过 800 公斤。柜子底下的水泥板足足有三十厘米厚,承重能力是普通居民楼的五倍。


在数据中心楼顶,排列着大量干冷器,金属管道和密密麻麻的翅片扩大了散热面积,风机不断带走热量,水冷却后重新流回机房。如果回水温度过高,干冷器还可以启动辅助喷淋,利用水分蒸发带走更多热量。这种方式比传统的冷却塔节省 95% 用水。


为了让水不停循环,楼顶还准备了大量水泵。远景的水循环系统也是两套,每套采用 7+1 配置,7 台水泵,1 台备用。水泵被装进集装箱里,里面还有配电柜、控制系统,以及一台小空调——乌兰察布的冬天太冷,水泵房需要加热,避免水被冻住。


除了散热,工程师还要控制好湿度和灰尘。湿度过低容易产生静电,过高则会让水汽凝结成露珠。服务器内部有大量细密的散热片和电子元件,灰尘附着在上面,就像给散热器蒙了一层毛毯,阻碍空气流动和热量交换,时间长了,就需要更大的风量才能维持运转。


这种谨慎延伸到了最普通的工作里——机房保洁。一小片金属碎屑掉进配电柜,就足以造成通电后短路。在一栋即将交付的机房现场,我们看到作业开始前,配电柜先断电,由有经验的保洁人员逐柜清理,专业工程师全程在旁监督。远景的数据中心在交付前雇佣了数百位保洁员做开荒,拿着吸尘器吸走所有粉尘。


火灾是最糟糕的情况。数据中心里布满电缆、电池和配电设备,任何一处短路或过热,都可能造成严重事故。工程师需要根据房间的用途配置不同的灭火系统,比如服务器机房采用预作用水喷淋消防系统,配电室和电池间则采用气体灭火。开始运营后,打火机、香烟、充电宝,都会被要求留在外面,数据中心的安检比机场还严格,在某些园区工程师进大门到站在机柜前,要经过半小时安检和安全培训。某数据中心规定,工程师如果在园区里吸烟,会被罚款 1000 元。


一位负责人跟我们说,他希望这些设施永远都用不上。他曾见过需要启动柴油发电机的场景,却从来没见过数据中心启动消防灭火系统。但无论如何,所有这些供电、散热、消防设备,都需要保持充分冗余,随时启用,确保机房一秒都不停歇。


“因为 GPU 都是印钞机啊。” 在机房嘈杂的轰鸣声中,一位园区负责人对我们说。

“运维工程师,相亲能少 10 万彩礼”

服务器太过重要,以至于数据中心的运维人员几乎患上了一种职业病:怕接电话,尤其是夜里接电话。他们形成的职业习惯是,有事都在刚上班或临近下班时打电话,因为除了这两个时间段,其他时候来电话就都是 “大事”。


“接到电话就心跳加速,是一个合格运维人员的条件反射。”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排查:是不是机房出问题了?哪台设备报警了?故障严重吗?要不要马上赶去现场?


许多运维人员最后都很信玄学,去庙里祈祷自己的班上不要出事。有时也会莫名地担心,“看天气预报,今天可能有雷阵雨,默念千万不要断电,看风大,希望电线上别缠上塑料袋,或者两条线搭在一块了。”


但那些让人心惊的电话,不可能永远不响。一位运维人员向我们回忆了一次数据中心电气事故。


那是项目交付初期,一组 10 千伏配电柜突然传出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洗衣机。电压开始异常波动,部分电流也在升高,最让人不安的是,保护装置始终没有动作,闸没有跳。现场一时找不到故障点。直到有人发现,电缆附近已经开始冒火,配电柜的铁皮上闪出电弧,火光伴随着震动不断出现。


必须把这一路电切掉。但拉闸之前,更棘手的问题是:切掉故障线路,就只剩下一路电。如果另一路此时再发生故障,服务器就会宕机。


没有时间犹豫了。“我直接咔的一下把闸拉了。” 当事人说。他冲到控制位置,才发现自己连绝缘鞋都忘了穿。好在控制旋钮可以打到就地位置,他没有直接触碰柜体,而是通过塑料按钮完成了操作。


事后复盘,他们找到故障的两个根源:电缆头施工时半导体层没有清理干净,留下了绝缘缺陷,长期运行后发生局部放电;与此同时,零序保护回路因项目交付紧张,配电柜继电保护未全量审查,保护压板实际未投用。


数据中心是由人建立的庞大系统,不可能百分百没问题。Uptime Institute 2025 年的数据中心停电调查显示,近 40% 的数据中心在过去三年因人为失误而遭受中断。即便机房里布满了传感器,运维人员每天还要到现场抄录数据,再和后台记录逐项核对。“比如有一项指标的告警阈值设在 60,即使现场读数已经达到 59,系统仍然不会报警。对我们而言,这就是一个值得追查的信号,可以把问题提前解决。”


在这个过程中,运维人员被分为三个层级:一线人员负责巡检,发现异常后上报;二线工程师判断问题、下达操作指令;遇到复杂故障,再由三线专家介入。


最后一道保障,是三方测试。运营方会从多家具备资质、拥有大型项目经验的公司中筛选出合适的测试机构,并通过客户的面试。第三方机构会根据机房架构和设备配置,编制完整的测试脚本,把每天要测什么、怎么测、需要哪些设备厂商到场,全部列进计划。


对安全性的极致追求,让 IDC 厂商和客户心照不宣地保持距离和边界。在机房里,安装着 360 度无死角的监控,远在北京、上海的客户可以随时查看服务器状态。一座数据中心出入口堆满纸箱和杂物,我们问工作人员,为什么不收拾,得到的回答是 “那是客户的东西”。


客户也会参与运维人员的招聘和面试,要求每 20MW 配置一个班组,机房经理需要设置 A、B 角,避免关键岗位因人员缺席而出现管理空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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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数据中心运维培训班的招生简章。

对专业运维的需求也催生了一门新生意,“19800 包就业” 的数据中心培训班。1024 培训中心的负责人王曼告诉我们,过去一年,乌兰察布至少开出了 15 家数据中心培训学校。她所在的机构,学员中约 70% 来自当地,最高的学历是研究生。对许多年轻人来说,数据中心是一个正在崛起、听起来稳定的新行业,他们可能不清楚进去后具体是干什么的,但还是觉得这是一份不错的工作。


3000 元,是一些学员的期望薪资,实际入职后,工资可能 “远超预期”。据王曼介绍,机构统计的约 120 名入职学员中,10% 的月薪在 7000 元以上,30% 在 6000 元左右,50% 在 5000 元至 5500 元之间。头部的数据中心厂商还会把衣食住行都包了。


但即使在乌兰察布,目前的岗位需求也不会超过 500 个。一位园区负责人告诉我们,投入运营后的数据中心,大概就是 1 MW 配一个人,“一栋楼值班和维护所需要的人员大概不到 20 个人,值班人员 8 个,电气维护 2 个,暖通 2 个,弱电 1 个,再加上配电 0.5 个人,一个工程师就能管两栋楼。”


因为人数稀少,工资也高,乌兰察布的数据中心运维逐渐成为一份有社会声望的工作。“相亲时只要说自己在数据中心工作,就算你只是值班员,彩礼都可能少十万元,吃饭也能坐上主桌。现在开发区组织联谊活动,一定要叫上几个在数据中心工作的年轻人。”


更写实的评价是,“如果你是人中龙凤,那你就去考公。如果你不是,那数据中心也不错。”

被数据中心甩在后面的城市

乌兰察布横跨阴山南北,向北越过山脉,大片的高原、丘陵和草地向蒙古国延伸。这里的冬天漫长,夏天短促,每年只有 100 多天没有霜冻。西伯利亚和蒙古高原的冷空气沿着开阔的地势南下,冬天带来严寒,春天卷起沙土。最冷的时候,气温能降到零下三十多度,春夏干旱少雨,一年只能种一季作物,只有土豆、莜麦等少数作物适合生长。


当地人会说:“种一坡,收一车,打一簸箕,煮一锅。” 很长一段时间,这里都是中国北方最贫穷的地区之一。直到 2018 年,全市 11 个旗县区中,仍有 8 个国家级贫困县。过去 15 年,全市常住人口减少了四分之一,2020 年人口普查时,每三个居民中就有一人超过 60 岁。


人口往外走,AI 和算力却涌向这里。风大、寒冷、日晒,这些曾经对人不友好的自然条件,都变成了优势。今年以来,DeepSeek 在乌兰察布招聘月薪三万的运维工程师;高盛评价乌兰察布 “正在成为中国乃至亚太地区规模最大、增长最快的 AI 算力集群之一”。全国大大小小的媒体争相报道,让这个边境小城走到聚光灯下,也让当地人感到自豪。


乌兰察布正在调动不同层级的资金,迅速为算力产业建立一套完整的基础设施。但城市和居民跟不上数据中心建设的速度。


如果问问当地人,数据中心到底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影响,大部分人都说不上来。一家麻辣烫店的店主,说她的朋友在数据中心工作过,“打扫卫生,没干几天”。章盖营附近的大型小区春夏秋冬园,门卫经常听到居民的抱怨,这里本来就是学区房,这两年租房的价格又被数据中心抬高了一半,陪读成本更高了。数据中心运维是个体面的新职业,但岗位数量有限。


房价没有变高。在数据中心工作的大部分是外地人,来出差的多,有人一个月里多半时间在这里,也只住酒店,高铁站旁的全季和亚朵价格远超市区。大部分外地人都谈到,来这里只是工作,不会想要留下。


在数据中心工作的人也会抱怨,周边什么都没有。一位运维人员已经在章盖营工作了七年,去年这里才开通了一路前往市区的公交车,还不进园区,傍晚 6 点 15 分是最后一班,有的人 6 点下班都走不到那个路口。


数据中心能解决最多的工作岗位就是建筑工人、保安和保洁,但招聘也是一个难题。3000 元出头的月薪,很少有人愿意来干保安、保洁,来的人年龄都偏大,很多人不会开车,不识字,连科目一都考不过。乌兰察布一到冬天路面结冰,骑电动车上下班遇上光滑的路面,每年摔骨折的人非常多。


数据中心因乌兰察布便宜的电价而来,但他们对当地电力消纳的经济贡献有限。“当地一些项目的电力投资至今还没有收回来。” 一位电力系统人士告诉我们。2025 年,乌兰察布全社会用电量 837 亿千瓦时,其中数据中心只消耗了 43 亿千瓦时,约占 5%;铁合金产业的用电量却超过 460 亿千瓦时。


按照 2N 冗余设计,两套相互独立的电力系统都会占据电容量。与此同时,服务器上架需要时间,园区建成之后,电力设施并不会立刻满负荷运转。据了解,部分项目的变压器负载率只有百分之十几,不到 20%。超过 35% 的负载率,就可以作为表现较好的项目受到表扬。


数据中心占用的电力越来越多,也抬升了当地的工业用电价格。一位项目负责人说,现货市场的电价已经涨到 0.42 元一度,过去只有 0.3-0.35 元,企业想要便宜的电价,就得提前跟供电企业签协约锁定。对新建数据中心,电网已经是很大的限制,电容量批不下来,电价也没以前那么优惠。


税收同样没有想象中那么丰厚。2024 年,乌兰察布算力产业税收接近 1 亿元,到 2025 年增加到 3.68 亿。但当地税务人士说,数据中心在建设阶段产生的地方税收相对较多,投运后算力业务通常由外地总部销售。而这两年正是乌兰察布数据中心建设最火热的时期。到了运营阶段,据知情人士说,即使是遍地建机房的头部厂商,每年交的税也就数百万元。


作为对比,2024 年全市铁合金产值超过 800 亿元,完成税收 7.68 亿元,带动约 1.8 万人就业。铁合金可能没有 AI 算力那么大的想象空间,却能让一个没有大学学历、经过培训的本地工人,每个月挣到五六千元。


铁合金厂的矿热炉昼夜不停,还需要很多工人。数据中心建成后,施工队陆续撤走,成排的服务器留了下来。电力源源不断地送进园区,进出大门的人却越来越少。


在乌兰察布,有人靠着数据中心获得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人做了几个月的好生意,有人仍然每天骑着电动车,在冬天结冰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往返于园区和城区。更多的人,看着远处不断扩大的数据中心,知道家乡正在变得重要,而自己的生活一往如常。

赵梓昕对本文亦有贡献

题图来源:《银翼杀手 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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