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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美国一家名叫Second Sight Medical Products的公司,迎来了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
它研发的Argus II视网膜假体系统,获得了美国FDA的人道主义器械豁免(HDE)批准。对于部分因视网膜色素变性而严重失明的患者,这意味着一种此前难以想象的可能:即使眼睛里的感光细胞已经退化,仍然可以通过植入电极,重新获得一定的视觉感知。这款产品也因此成为人工视觉领域最具代表性的早期商业化设备之一。
但仅仅六年后,故事就发生了转折。
2019年,Second Sight停止了Argus II的生产和新植入业务。随后,公司陷入经营困境,业务方向多次调整。那些已经将设备植入体内的患者,则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当设备生产商停止提供原有支持,身体里的植入物该怎么办?2022年,《IEEE Spectrum》发表了一篇调查报道,讲述Argus II使用者面临的设备维护和技术支持困境。
然而,视网膜人工视觉的研究并未因此停止。2025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了另一款视网膜假体PRIMA的临床研究,报告了部分晚期黄斑病变患者借助设备完成文字识别任务的能力改善。据开发商Science Corporation于2026年7月发布的公告,PRIMA随后获得欧洲CE认证,向实际临床应用又迈出一步。
同样是视网膜假体,同样试图通过人工刺激重新建立视觉感知,为什么曾经率先商业化的Argus II最终停产,而PRIMA能够继续推进?
答案并不只是芯片变小了,或者电极数量增加了。
过去二十多年,视网膜人工视觉不断面对三个相互关联的难题:怎样让人工产生的视觉真正有用,怎样让植入物长期安全地留在眼内,以及怎样让这项复杂的医疗服务持续运转。
PRIMA的出现,正是这一系列探索不断调整技术路线的结果。
从看见光点到辨认物体,
Argus I走了多远?
早期人工视觉研究试图回答一个基本问题:当感光细胞失去功能后,电刺激视网膜还能让失明患者感知到光吗?1996年,Mark Humayun等人报告,在手术中短时刺激部分患者的视网膜表面,可以诱发局部光感。但要让患者反复利用这种光感辨认外界,还需要一套能够长期植入的装置。1998年,Second Sight成立,并继续推进视网膜上假体的研发。它所依据的医学观察是:一些患者的感光细胞虽然已经退化,内层视网膜神经细胞和视神经仍可能保留一定功能。

Argus I 是由 Second Sight Medical Products 公司制造的视网膜前植入物的第一代原型产品。
Argus I就是为验证这一点而开发的。它借用了人工耳蜗的刺激器设计,将16个电极以4×4的形式排列,并固定在视网膜内表面。2002年至2004年,研究团队先后为6名晚期视网膜色素变性患者植入这一原型。在一项对其中3人的测试中,受试者借助摄像头输入,可以在受控环境下定位和计数物体,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判断字母L的朝向。这些结果说明,电刺激产生的光感可以携带一些空间信息。测试规模和任务条件,也限制了研究者对日常使用效果的判断。
原型的局限也随之显现。16个电极能提供的空间采样有限,辨认物体所需的细节很难由这样稀疏的阵列给出。对6名受试者的另一项研究发现,电极离视网膜越远,诱发光感通常需要越强的电刺激。这意味着,增加电极只是其中一步。阵列能否贴近视网膜,以及每个电极能否在安全的刺激范围内引发可感知的信号,同样决定了有多少通道真正可用。
Argus I由此完成了早期人体可行性验证,也给下一代系统留下了两个问题:怎样提供更多可用的刺激通道,以及怎样让植入装置适合在更多患者身上开展临床验证。
从实验室到商业化,
Second Sight曾走在最前面
Second Sight在Argus I的基础上开发了Argus II。第二代系统沿用视网膜表面刺激路线,将阵列从16个电极增至60个,以6×10的形式排列。接收线圈和刺激器固定在眼球外侧的巩膜上,通过导线与眼内阵列相连。使用时,眼镜上的摄像头采集图像,处理器完成编码,再以无线方式将刺激指令发送给植入装置,使患者感知光点或简单图形。

(A) Argus II 植入系统的外部组件:眼镜(左)和视频处理单元(右)。(B) Argus II 植入系统的眼内组件,包括巩膜带、内部线圈(用于电力和数据传输),以及通过固定钉附着于视网膜表面的电极阵列。图片由美国 Second Sight Medical Products 公司提供。
2007年,Argus II启动多中心人体试验,先后有30名受试者接受植入。2011年,Argus II获得欧洲CE认证;2013年,又取得美国FDA的HDE批准。它证明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人工视觉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科学设想,而是能够通过医疗器械植入真实患者体内,并在一定条件下帮助患者完成视觉任务。部分受试者能够利用设备进行光源定位、判断简单形状或完成特定空间识别任务。但HDE批准本身并不等于恢复自然视觉,也不代表产品能够满足所有失明患者的需求。Argus II的适用对象有明确限制,主要面向符合条件的晚期视网膜色素变性患者。
与此同时,它能够提供的视觉质量,与人们通常理解的“重新看见”仍有相当大的距离。
60个电极,
为什么没有变成60个清晰像素?
理解Argus II的技术困境,需要先纠正一个常见误解。
人工视网膜不是在眼睛里安装一块电子显示屏。电极的数量,也不能直接等同于患者能够看见的像素数量。Argus II的电极位于视网膜内表面,靠近神经节细胞及其轴突。问题在于,电刺激不会只精确激活某一个细胞。电流可能同时作用于附近的神经纤维,而这些纤维在视网膜表面具有复杂的走行方式。

研究人员在Argus系统使用者身上发现,单电极刺激产生的感知并不总是规则、紧凑的光点,有时可能呈现拉长的亮线、弧线或不规则光斑。这种现象与电刺激激活附近的视网膜神经节细胞轴突有关。当多个电极共同工作时,相邻电极诱发的视觉感知还可能相互干扰、融合。结果就是:即便物理电极排列整齐,患者实际感知到的图像,也可能发生明显畸变。
另一个问题来自使用方式。自然视觉依赖眼球运动不断获取外界信息。但Argus II通过眼镜上的摄像头采集图像,患者需要学习移动头部寻找目标,再理解设备产生的人工视觉信号。对于一个已经失明多年的人来说,这并不是重新戴上一副眼镜那么简单。他需要学习一种新的感知方式,并在实际使用中投入持续的注意力。能够通过刺激产生光点,与能够轻松、稳定地利用这些光点完成生活任务,是两件不同的事。
但视觉效果尚未达到预期,只是Argus II所面临的一部分挑战。更深层的问题,来自这套设备本身。
比看不清更棘手的,
是设备如何长期留在眼内
对于植入式医疗器械来说,能否产生预期功能,只是评价产品的一个方面。
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是:植入物能否在人体内长期、安全地工作?Argus II采用的是一套相对复杂的有源植入架构。视网膜内表面有电极阵列,眼球外部配置接收线圈等电子组件,眼内外结构之间还需要相应的连接部件,并通过视网膜固定钉等方式维持位置。
而眼球本身是一个持续运动、组织十分精细的器官。植入物与眼部组织之间长期存在的机械接触、摩擦和牵拉,可能带来组织损伤。这种风险在后续临床随访中逐渐显现。
根据美国FDA公布的Argus II延长随访研究最终结果,在30名植入受试者中,9人报告了严重结膜侵蚀事件,占30%;4人报告了感染性眼内炎,占约13.3%。在设备长期可靠性方面,2台植入设备因无法维持与外部眼镜的射频通信连接而最终失效,占6.7%,分别发生于植入后约3.9年和4年。
该研究的最终报告于2020年提交,覆盖2007年至2019年底收集的长期随访安全性数据。【注明:该报告涵盖的30人研究样本规模较小,所报告的比例不应直接解释为所有Argus II使用者的总体并发症发生率,更不能直接用于与其他视网膜假体产品比较安全性】
研究还报告了低眼压、设备取出及其他眼部不良事件。这些比例对应的是特定研究队列,不应理解为所有Argus II使用者的总体发生率。不同事件也不能简单相加,更不能将所有并发症都直接归因于某一根导线。但它们确实揭示了早期复杂植入系统需要面对的长期安全性挑战。
结膜侵蚀可能导致设备组件暴露,严重感染则可能危及眼球健康。某些情况下,患者可能需要再次接受手术,对植入物进行修复、调整或取出。于是,人工视觉领域开始面对一个十分现实的矛盾:患者为了重新获得部分视觉功能接受了手术,却可能需要承担与植入设备长期共存的额外风险。更复杂的是,设备可能留在身体内很多年,但生产商能否持续提供配件、维护和技术支持,并不是手术完成时就能确定的事情。
对于植入式医疗器械,产品可靠性与生产商的长期存续能力,开始成为无法回避的问题。
更多电极、不同植入位置,
为什么仍然没能解决全部问题?
Argus II并不是早期视网膜假体探索的终点。
在它发展的同时,其他团队也在尝试不同的植入位置和硬件结构,希望突破第一代系统的局限。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德国Retina Implant AG推进的Alpha IMS、Alpha AMS,以及法国Pixium Vision开发的IRIS II。
它们分别代表了早期视网膜下和视网膜上技术的进一步探索。
Alpha AMS尝试把刺激位置移到视网膜下方。与Argus II直接刺激视网膜内表面的神经结构不同,Alpha系列将光敏微电子阵列放置在感光细胞所在的区域附近,希望利用仍然存活的内层视网膜神经网络。Alpha AMS的光电二极管像素数量达到约1500个,明显高于Argus II的60个电极。

外部线圈与电源装置(A),以及植入视网膜内的视网膜下阵列(B);图中还展示了 Alpha AMS 植入物中光伏二极管的特写。请注意,由于该装置采用光伏原理,它无需像其他同类设备那样配备安装在护目镜上的外部摄像头。图片由德国 Retina Implant AG 公司提供。
这是一条不同的技术思路:不仅增加刺激单元,还试图利用不同的视网膜层次完成视觉信息传递。
但是,早期Alpha系统仍需要通过导线连接相关供电和控制组件。刺激位置发生变化,并不意味着系统已经摆脱连接导线、长期封装可靠性和植入物寿命等工程难题。而且,更多像素也不自动转化为相同比例的功能性视觉提升。
Alpha系列积累了重要的临床研究经验,但其商业化未能持续。
另一边,Pixium Vision的IRIS II继续探索视网膜上刺激。它试图通过改进电极、刺激系统及配套设备,提升人工视觉的性能。但据新版研究报告梳理,IRIS II在人体使用过程中出现了植入系统可靠性和寿命方面的问题,最终停止后续商业化推进。

Iris II 视网膜上植入物,包括眼镜及视频处理单元(左)和眼部组件(右)。图片由法国 Pixium Vision 公司提供。
这些尝试并非毫无价值。
它们让研究者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人工视觉不能只通过提高电极数量或者改变植入位置来实现全面突破。当系统仍然依赖较复杂的眼内外连接、供电及封装结构时,长期可靠性依旧是限制产品应用的重要因素。而当人工视觉提供的功能收益仍然有限,患者接受手术、完成训练和长期使用设备的意愿,也会受到影响。
从Argus II到Alpha AMS、IRIS II,研究者正在逐步理解:视网膜假体不仅需要改善神经刺激效果,还需要重新思考整个植入系统应该如何设计。
这也是后来PRIMA所选择的技术方向值得关注的原因。
Second Sight
为什么最终没有走通商业化?
如果将Second Sight的经历仅归结为器械并发症,仍然无法解释它为何退出市场。
因为Argus II面临的是几组相互叠加的困难。
首先是适应证范围。Argus II主要服务于符合特定条件的晚期视网膜色素变性患者。患者不仅需要达到相应的视力损伤程度,还要具备适合植入的眼部结构和残余神经通路。真正可能接受植入的人群,远小于所有视网膜色素变性患者的总数。
与此同时,设备本身价格高昂。历史资料显示,Argus II设备价格曾达到约15万美元量级。加上手术、训练和长期随访,整个治疗过程需要投入更多费用。
其次是患者实际获得的功能收益。早期临床试验证明了设备在部分视觉任务中的作用,但这些改善与患者期望的自然视觉之间仍存在距离。部分患者发现,设备需要复杂的使用训练,持续使用也可能造成较大的认知负担。
新版报告引用了一项小规模单中心长期随访:在能够获得近期使用情况的10名受访者中,均已停止使用设备。受访者提及的原因涉及视觉质量、使用疲劳、身体不适以及技术支持不足等。
这不能代表所有Argus II患者的使用情况,却提示了一个重要问题:植入成功并不等于患者会长期使用,更不等于生活功能获得了持续改善。
最后是难以持续的商业模式。视网膜假体不是一次性销售的医疗耗材。企业需要培训医生、支持手术、调试系统、参与康复,并在植入后持续提供技术支持。但有限的患者数量,很难支撑分散在不同医院的高成本服务网络。根据研究报告引用的公司财务资料,Second Sight在2019年的销售收入约为340万美元,而净亏损达到数千万美元量级。
产品收入与长期研发、生产和临床服务成本之间的巨大差距,使公司难以依靠Argus II建立可持续的经营模式。
2019年,Second Sight停止了Argus II的生产和新植入业务,后来又经历了战略转向与公司层面的重组。
而对于已经接受植入的患者,产品停止销售并不意味着需求随之终止。设备仍然需要维护,出现并发症时仍需医疗支持。这也是为什么Second Sight的经历最终超出了单一企业的成败,成为整个植入式神经技术行业需要面对的长期责任问题。
一项植入式医疗技术的商业生命周期,可以结束;但患者与植入物共存的时间,不会因为生产商退出市场而自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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