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曼猜想被AI证了?拆解1700万行代码背后的41天

机智流 2026-11-22 20:47

1859 年 11 月,波恩哈德·黎曼在《柏林科学院月报》那篇只有八页的论文第 139 页里,写下了一句让后世数学家惦记了 167 年的轻描淡写:

“非常可能,所有根都是实的。诚然,对此需要一个严格的证明;不过在几次草率而徒劳的尝试之后,我暂时将它搁置一旁,因为它对于我当前研究的直接目的似乎并非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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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1863 年波恩哈德·黎曼亲笔签名肖像;右:1859 年原论文第 139 页扫描件,中部德文即“暂时将它搁置一旁”的原话

167 年后的同一月份,这份被暂时搁置的账单突然被人接上了。

2026 年 11 月 15 日周日深夜,Anthropic 数学研究员、前哈佛初级研究员 Levent Alpöge 给公司 CEO Dario Amodei 发去一条试探消息:“假设,如果我万一做成了……”

五天后的 11 月 20 日,他没有像传统数学家那样向《数学年刊》投出一篇几百页的经典论文,而是在个人主页放出一份 4 页手记(alpo.ge/remark.pdf)和 14 个压缩包:175,187 个 Lean 4 源码文件、约 1,700 万行形式化代码,宣称与大模型 Claude 合作,拿下了黎曼猜想(RH)以及更强的狄利克雷 L 函数广义黎曼猜想(GRH)。

更让人坐不住的是接下来的 48 小时:MIT 数论学家 Andrew Sutherland 牵头在无网沙盒中完整编译并多核复核,Lean 与 Mathlib 官方核心社区紧跟着发布联合声明——对这份 1,700 万行形式化证明的正确性,拥有“完全的信心(full confidence)”。

先把喧嚣放一边。翻开 Alpöge 亲笔写下的 4 页手记、陶哲轩与 Ravi Vakil 的当日博客,以及 MIT 贴出的完整验签账本,这场 72 小时地震的真实细节,比任何泛泛而谈的宏大叙事都要精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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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曼 Zeta 函数复平面域着色原图(Wikimedia Commons):左为复平面全景,右为临界线与首个非平凡零点漩涡的高清局部放大

01

让同行“从椅子上摔下来”的一行话:41 天里发生了什么?

Alpöge 并非门外汉。他是普林斯顿数学博士、哈佛学会初级研究员,此前曾与菲尔兹奖得主 Manjul Bhargava 合作推进希尔伯特第十问题。在 remark.pdf 首页,他坦承自己学生时代就偷偷把黎曼猜想列为“几十年后再动手的终极目标”,为此尽量熟悉数论里的每一件趁手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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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nt Alpöge(左一,站在椭圆曲线公式黑板前)在土耳其 Nesin 数学村讲课的个人主页原图(alpo.ge)

但这一次,他只用了 41 天——手记末尾附出的 20 步工作日志清晰记录着起点与终点:2026 年 10 月 6 日切入 Stepanov 行列式、岩泽塔与 Bost 斜率不等式,一路狂奔到 11 月 15 日连续攻克核心瓶颈,次日(11 月 16 日)第 20 步干脆利落地写着一个词:GR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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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nt Alpöge 手记(alpo.ge/remark.pdf)第 1 页核心原话特写:记录 Claude 在终点线前“起飞”及提出 √X 长 Theta 提升链的破局瞬间

在这份坦率到近乎赤诚的手记里,Alpöge 写下了一段被全网疯狂引用的描述:

“临近终点线时,Claude 远远甩开了我。不,它在终点线前飞了起来,跳起舞来,闪闪发光。”

他甚至专门挑出一句“足以让数论同行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核心破局点:

  • 在有限域函数域上,Stepanov 证明对应版本的黎曼猜想时,关键武器是构造带高阶“重数(multiplicity)”的辅助除子——本质上依赖多项式求导。
  • 一旦回到整数域,没法给整数“求导”,找不到合适的“重数”替代品,正是这条路线困死数论界多年的死结。
  • Alpöge 凭直觉把战场引向自守形式的类比语境,随后由 Claude 拍出致命一击:用一连串全定酉群之间的 Theta 提升链(U(X₀) → U(X₁) → … → U(Xₘ))在自守层面原生模拟“重数”,每多做一级提升,就赢回一层重数;针对长度为 X 的 von Mangoldt 和,Claude 给出的提升链长度恰好是 √X。

随后,这套骨架一路卷入了 Arakelov 几何与 Bost 斜率不等式(控制每一级提升的代价与分母膨胀)、CM 域上的岩泽塔、局域朗兰兹、Siegel 质量公式、乃至对 Vandiver 猜想的大幅弱化。

手记第二页还藏着两个极有意思的幕后细节:

  1. 大方致谢竞争对手 OpenAI 的数学品味
    :Alpöge 坦言,他受益于 OpenAI 数学团队此前的选题直觉——顺着他们挑中的 Ehrhart 猜想往下推,他看清了 Monge-Ampère 方程的精确处理,瞬间意识到 Navier-Stokes 要倒了;而看到他们悄然引入的 Siegel 论证,他一眼认出那就是“没有重数的 Stepanov”,直接点燃了后来这场数论风暴。
  2. 为什么死活不发论文,只发 Lean 代码?
     他自嘲说自己恶作剧试着让 Claude 把 1,700 万行代码翻译成自然语言,结果真吐出了一本 25 万页以上的“巨著”。Claude 还管它叫 “GRH book”,Alpöge 翻开定理 1 一看,第一句赫然写着:“因为实数是全序集,所以如果 σ ≠ 1/2,那么要么 σ > 1/2,要么 σ < 1/2。”他实在不忍心把一场 25 万页的“slop 惨剧”丢给学界,才决定只交付 4 页说明和 14 个 Lean 压缩包。

02

疯狂的 11 月 20 日:AI 三连击,与 12 年纯人类手稿的同日撞车

很多人只看到了黎曼猜想,却忽略了 11 月 20 日当天真正的冲击密度。

翻开菲尔兹奖得主 陶哲轩(Terence Tao) 当天的博客 What's new,文章标题像一记三连重锤:《无外力 Euler 奇点、无外力 Navier-Stokes 奇点,以及广义黎曼猜想》。

同一天摆上桌的,竟然是三项由 Alpöge 参与、重度借助 AI 完成并附带 Lean 形式化的顶级难题推进:三维无外力不可压缩 Euler 方程有限时间爆破、三维无外力 Navier-Stokes 方程有限时间爆破(与 Tristan Buckmaster 等合作),以及广义黎曼猜想。而就在短短几周前,陶哲轩还曾随口预估,AI 真正撬动黎曼猜想级别的难题可能要等到 2050 年。

但 11 月 20 日最让人唏嘘的一幕,发生在另一块博客页面上。

就在 Alpöge 公布代码几小时后,美国数学会(AMS)主席、斯坦福教授 Ravi Vakil 在主持数小时执行委员会会议的间隙,火急火燎地发了一篇题为《紧急公告:Alessandro Masullo 的广义黎曼猜想》的短帖——提前公开发布了斯坦福数论学者 Alessandro Maria Masullo 历时近 12 年、独自写就的 940 页手稿《The Music of the Primes》。

Vakil 在正文里急切地写下了一句几乎带着悲壮色彩的定语:“这是纯人类完成的,没有使用任何 AI(It is all human, with no AI)。”原本的计划是由 Masullo 的前导师、斯坦福知名数论学家 Brian Conrad 再陪他私下打磨一年、经足够多同行传阅后再正式公布;面对 AI 阵营的突袭,他们被迫提前交卷。Masullo 在手稿序言里甚至写了一句鼓舞同行的话:“我们仍在这里,我们鲜活地活着,我们哪儿也不去。”

然而仅仅 8 小时后,Vakil 开完会出来,不得不在同一篇博客下追加了一段冰冷的更新:已有好几位数学家联系他,报告说在不同 AI 模型的协助下,在 940 页手稿里找出了多处问题与漏洞。

不需要任何修辞渲染。11 月 20 日的这两块网页并置在一起,已经把时代换挡的残酷感写到了极致。

03

61.57 GB 证明没人读得完,学界凭什么给它盖“完全信心”印章?

回到最核心的质疑:既然连作者本人都没逐行读完 1,700 万行代码,为什么数学界没把它当成又一起“AI 幻觉乌龙”,反而罕见地迅速给出认证?

答案写在 MIT 数论学家 Andrew Sutherland 连夜搭建的独立审计页面 math.mit.edu/~drew/grh/ 上——极具时代反讽意味的是,页面题头赫然写着一行小字:“核验脚本使用 Claude Code 运行(checks run with Claude Co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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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T 数论学家 Andrew Sutherland 公开的独立验证审计页(math.mit.edu/~drew/grh/),展示 175,187 个模块零报错编译、61.57 GB 导出文件逐字节复现与公理审计结果

与自然语言论文里一句“显而易见”就能蒙混过关不同,Lean 4 这样的交互式定理证明器遵循 De Bruijn 准则:你可以完全不信任生成那 1,700 万行代码的 AI,甚至完全不读中间过程,只需死死守住三个极小且透明的关口:

  1. 隔离复现编译
    :在完全断网、源码只读的独立沙盒机上从零执行 lake build Main,全部 175,187 个模块零报错通过,导出的原始证明文件精确到 61,570,595,788 字节(61.57 GB),SHA-256 哈希与官方发布版逐字节一致。
  2. 公理与命题双锁死
    :检查 Main.lean 中五条核心定理的依赖公理,确认只用了 Lean 最标准的三条基础公理(propext、Classical.choice、Quot.sound),零 sorry、零私设公理;同时用独立工具 comparator、con-leche --compare 与 Rust 移植版 con-ron --compare,将证明结论与 Mathlib 里久经专家审定的标准 RiemannHypothesis 定义逐项比对,确认分毫不差。
  3. 多套异构内核交叉重放
    :防备单一编译器存在隐藏 Bug,社区同时动用完全独立编写的 Rust 内核 nanoda(80 线程耗时 27 分 42 秒全过)、以及本身带有“相对集合论不可能接受错误证明”形式化保证的 con-leche(64 线程 3 分 15 秒接受全部 1,468,418 条声明)和 con-ron(7 分 6 秒通过),在惰性导出的纯证明数据上重跑,避免任何恶意元编程代码干扰。

11 月 21 日,Lean 与 Mathlib 社区(获 Lean FRO 与 Mathlib Initiative 背书)发布正式联合声明,确认四项核验标准全部满足,给出“完全的信心”。

04

百万美元还没发出,陶哲轩页顶那句话正在逼问整个数学界

机器已经落槌,但故事远没有结束。

截至目前,克雷数学研究所(Clay Mathematics Institute)并未将黎曼猜想划出未解清单。按照千禧年大奖章程,获奖证明不仅要正确,还须以同行可审阅的形式在权威期刊正式发表,并经历约两年的学界检验与共识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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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陶哲轩在 UCLA 纯粹与应用数学研究所(IPAM)炉边谈话现场(Wikimedia Commons 原图)

更耐人寻味的,是陶哲轩挂在个人博客页顶多年、引自菲尔兹奖得主 William Thurston 1994 年名篇《On proof and progress in mathematics》的那句话:

“我们不是为了完成定义、定理和证明的抽象生产配额。衡量我们成功的标准,是我们所做的一切是否让人能够更清晰、更有效地理解与思考数学。”

这句话在 2026 年 11 月的今天读来,字字千钧。

  • 陶哲轩
    在博文中直言,初步看下来这份证明几乎调动了朗兰兹纲领与算术几何的全部现代火力,但学界要真正“消化”它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好在这次至少还有一位人类作者可以对话沟通。
  • 2026 年菲尔兹奖得主 邓煜 的评价更加直白:面对展开可达 25 万页的机器证明,在压缩出几百页人类可读版本之前,“无从看起”。
  • 连 Alpöge 本人也在手记第 3 页毫不讳言:高秩群上的自守形式原本不是他的强项,很多由 Claude 凭借惊人技术功底打通的环节,连他自己此刻都还没完全吃透;他确信自己往证明里塞进了不少绕远路的次优选择,真正的短证明很快就会出现。

这正是 2026 年 11 月留给数学史最锋利的切口:过去四百年里,“确认一个命题为真”和“人类理解它为何为真”始终捆在同一张纸上。今天,它们第一次彻底拆开了。

如果不出意外,未来一两年里,全球顶尖数论学家会干起一项前所未有的新工种——数学考古。他们不再需要猜黎曼猜想究竟对不对,而是要钻进这 61.57 GB、1,700 万行形式化代码的巨型矿脉里,把那条长为 √X 的 Theta 提升链背后真正闪光的新思想剥离冗余、重新提炼,压缩成一本两百页、能让下一代数学家拍案叫绝的人类经典。

167 年前,黎曼花了八页纸写下猜想;167 年后,人类与 AI 用 1,700 万行代码先钉死了答案,现在轮到人类重新学会读懂它了。

参考一手信源:Levent Alpöge alpo.ge/remark.pdf;Andrew Sutherland MIT 审计页 math.mit.edu/~drew/grh/;Lean & Mathlib 社区联合声明;Terence Tao What's new(2026-11-20);Ravi Vakil Math 216(2026-11-20);Bernhard Riemann 1859 原论文扫描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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