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国发〔2025〕11号,以下简称《意见》)的发布,是一份指导我国步入通用人工智能时代发展的引领性文件,勾勒了人工智能发展蓝图。若仅将其视为“互联网+”行动的延续,按图索骥式地布局算力、算法、数据等传统要素,则极有可能错失其背后蕴含的更宏大、更深刻的发展机遇。文件作为一份高屋建瓴的行动总纲,字里行间揭示的从“互联网+”到“人工智能+”的根本性逻辑嬗变,以及由此引发的生产力、生产关系乃至整个经济社会发展模式的系统性重构。深刻领会文件战略意图,是新一轮竞争中赢得主动、实现赶超的关键。
一、从“万物互联”到“万物智生”:
深刻理解从“互联网+”时代到“人工智能+”时代转变的内在逻辑
“人工智能+”行动的根本逻辑起点,在于从解决物理世界与数字世界的“连接”问题,全面转向激发和培育数字世界的“原生智能”问题。 “互联网+”的核心功绩是利用数字技术打破信息壁垒,实现了人、物、数据、服务的高效连接与海量汇聚,本质是对现有生产关系的优化和资源配置效率的提升,催生了平台经济核心业态。然而,“人工智能+”在以生成式大模型为代表的技术驱动下,赋予了数字系统前所未有的“主动思考、主动执行、主动创造”的能力,其本质是生产力的革命性跃迁。如果说过去十年,我们致力于构建四通八达的信息高速公路;那么未来十年,核心任务则是在信息高速公路上运行无数具备自主决策与协同能力的“智能体”车队。
从“建平台、汇数据”的连接思维,彻底转向“育智能、创价值”的主动思维。工作重心需要发生根本性转变:从关注数据资源的“量”,转向关注模型能力的“质”与智能应用的“效”;从热衷于建设物理性的数据中心,转向致力于构建能够催生智能体、孵化“智能原生”新物种的创新雨林生态。过去的成绩或许体现在接入平台的企业数量、汇聚数据的TB量级;未来的成绩则将更多地体现在区域内涌现了多少能够自主完成复杂任务的智能体,培育了多少商业模式完全构建于人工智能之上的“智能原生企业”,以及人工智能为实体经济带来了多大的价值增量。地方决策者必须摆脱对物理基建的路径依赖,将更多资源和精力投向规则制定、场景开放、生态培育、人才吸引等“软环境”的建设上。
范式转变将重塑区域经济的组织形态和价值创造方式,从“平台为中心”走向“智能为网络”的新格局。 在“互联网+”模式下,价值高度集中于少数头部平台企业。而在“人工智能+”驱动下,随着“模型即服务”和开源生态的繁荣,创新的门槛被大幅降低,大量中小企业甚至个人开发者,都能基于强大的基础模型,开发出面向特定场景的、高度定制化的智能体。无数智能体将形成一个庞大的、去中心化的协作网络,重塑产业分工。地方政府的机遇在于,通过精准的政策引导和场景开放,可以吸引和培育一批专注于本地优势产业(如高端制造、生物医药、文化旅游等)的智能体开发者和服务商,形成一个充满活力的、根植于本地的智能产业集群,从而改变过去在平台经济中,本地产业往往沦为外部平台“流量入口”或“数据供应方”的被动局面。
二、超越“三要素”同质化竞争:
构建以用促研促产的新范式
《意见》的章节编排和政策导向,蕴含着高超的战略智慧,其核心在于巧妙地引导地方避免陷入算力、算法、数据“三要素”的同质化、高成本军备竞赛,转而倡导一条因地制宜、以丰富应用场景为核心牵引的差异化、非对称创新路径。 文件将“科学技术”、“产业发展”、“消费提质”等应用层面的行动置于“强化基础支撑能力”之前,看似不合常规的结构安排,实则传递了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需求牵引、应用为王”是本轮人工智能发展的核心方法论。对于绝大多数地区而言,与京、粤、沪等头部地区竞争超大规模智算中心的建设规模,或是在通用大模型的研发上投入巨资,既不现实,也非最优策略。“正面战场”的竞争,极易导致资源错配和重复建设。
深度挖掘并系统性地开放自身独特的产业场景与社会治理需求,将自身打造为不可替代的人工智能技术“首试区”、“验证场”和“价值创造地”。 区域应进行一次全面的“场景资产”盘点,立足于自身的比较优势——无论是长三角的先进制造业集群、西南地区的生物多样性资源、东北的老工业基地改造需求,还是西北的现代农业与能源基地,都蕴藏着独一无二、数据丰富、亟待AI赋能的“富矿”。核心任务不再是“我们能建多大的算力中心”,而是“我们能开放哪些高质量的场景,提出哪些有价值的真问题”。通过设立“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发布“场景机会清单”等方式,将“真问题”打包成具有吸引力的项目,向全球顶尖的人工智能企业和技术团队“发榜”,吸引他们前来“解题”。
“以用促研”的模式,能够在解决本地实际问题的过程中,自然实现技术、数据、人才和产业的内生性集聚,形成一个“场景定义需求—需求驱动创新—创新回馈场景—场景沉淀数据—数据优化模型”的良性闭环。 在闭环中,为解决本地制造业的良品率问题而训练出的行业模型,其价值远超一个通用模型;为本地复杂城市交通治理而积累的动态数据集,是任何实验室都无法模拟的宝贵资产。通过此种方式,地方不仅解决了自身的发展痛点,更重要的是,在过程中培育了本地的AI服务商,吸引了AI人才落地,沉淀了具有产权的行业数据和专用模型,最终构筑起他人难以复制的核心竞争力。此为一种更高维度的“筑巢引凤”,是从单纯的政策洼地、成本洼地,升级为价值创造高地和创新策源地。
三、激活“新消费”与“新治理”双引擎:
找准地方政府的破局之道与行动抓手
面对“人工智能+”,区域最直接、最有效、最能体现“以人民为中心”发展思想的切入点,在于紧紧抓住“消费提质”和“治理能力”两大板块,将其作为撬动全局、体现作为的战略支点。 两大领域不仅直接关系到民众的获得感和幸福感,也是政府最能发挥主导作用、进行前瞻性布局的领域。《意见》将消费和治理置于突出位置,其背后是对以内需、特别是高阶智能驱动的新兴消费为经济增长主动能的战略考量,以及对提升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水平的迫切需求。
激活“新消费”引擎方面,核心在于推动消费模式从“人适应物”向“物理解人”的根本性转变,核心载体为“智能体”。 人工智能驱动的“新消费”,其想象力远不止于现有智能手机、智能家居的渐进式升级,其关键在于创造全新的、以智能体为入口的服务形态与消费体验。一个能深度理解用户个性化需求、主动完成全网比价、优惠券使用、下单支付、物流跟踪乃至售后服务的个人购物智能助理,将彻底颠覆现有电商模式,将人们从繁琐的决策和操作中解放出来。地方政府应勇于担当“首席体验官”和“场景开放官”,主动规划建设一批智能消费先行示范区,在智慧商圈、智慧文旅、智慧康养等领域,支持培育一批专注于服务本地市民的本土化智能体服务企业。目标是从“卖产品”转向“卖服务”、“卖体验”,将潜在的、被压抑的消费需求,通过更智能、更便捷的方式充分释放出来,转化为现实的经济增长。
激活“新治理”引擎方面,关键在于将“人工智能+治理”作为优化营商环境、提升区域核心吸引力的“关键一招”,推动政府职能从“被动响应”向“主动服务”深刻转型。 文件所倡导的人机共生社会治理新图景,绝非简单的“一网通办”智能化升级,而是指向一种预测性、主动性、个性化的服务型政府新形态。人工智能可以赋能城市管理,通过对交通、人流、气象等多源数据的实时分析,实现从“拥堵后疏导”到“拥堵前预警”的转变;可以赋能政务服务,通过对企业经营数据的合规分析,为企业精准推送“免申即享”的政策红利,实现从“企业找政策”到“政策找企业”的飞跃。地方政府应以更大的魄力,大胆开展人工智能社会实验,在确保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的前提下,分级分类、有序开放交通、气象、市政、医疗等高价值的公共数据资源,打造一批具有全国影响力的“人工智能+”公共服务标杆应用。不仅能极大提升社会运行效率和民众满意度,更能向外界释放出开放、创新、高效的强烈信号,成为比土地、税收优惠更具吸引力的、吸引高端人才和前沿产业的“梧桐树”。
(赛迪未来产业研究中心 钟新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