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技纵览】美国未来学家罗伊·阿玛拉曾提出一个广为引用的论断:人类倾向于高估技术的短期价值,却系统性低估其长期影响。这一洞察在商业实践中尤为残酷——多数追逐即时红利的企业,往往未能撑到结构性变革真正降临的时刻。
2026年1月9日,AI设计智能体Lovart创始人陈冕做客罗永浩播客,回溯创业历程时语气出奇平静。然而这份“平淡”与他此前的真实处境形成强烈反差:公司一度账面仅余4000元人民币,核心产品遭平台无预警下架,融资屡屡碰壁几成常态。用罗永浩的描述,彼时的陈冕“狼狈不堪”,仿佛站在补贴战后的废墟中,尚难窥见前路微光。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25年5月。Lovart正式发布后迅速引爆海外社交平台,推特相关讨论帖近5000条,官方视频播放量逼近百万,甚至获得马斯克点赞。上线24小时内,等候名单申请人数突破2万。这场从谷底到高峰的急速跃迁,看似如创业电影般戏剧化,实则折射出生成式AI在2025年所处的关键临界状态——正从令人惊艳却昂贵的“玩具”,蜕变为可信赖的生产力工具。Lovart的意外走红,恰成为观察这一转型的典型样本。
其海外突围不仅关乎企业存续,更直面行业核心质疑:在模型巨头主导的生态中,应用层公司能否构建独立于底层模型的核心竞争力?当Midjourney仍以“抽卡式”图像生成占据主流时,Lovart选择了一条更重、更深的路径——不再止步于单点内容产出,而是试图接管整个设计工作流(Workflow)。尽管历史表明,优化工作流的工具常率先遭遇市场淘汰,但陈冕仍将团队迁至“AI震中”,直面这一挑战。
这位履历横跨腾讯、百度、360、滴滴及字节跳动的移动互联网老兵,在AI时代发起了一场内部“兵变”:彻底取消产品经理(PM)岗位。其逻辑在于,AI时代的产品壁垒已从交互体验转向垂直领域知识密度,行业专家应取代需求翻译者掌握主导权。这种架构隐含一种自信——当创始人自身即顶尖产品人时,“中间层”反而可能拖累效率。
由此诞生的Lovart呈现出极客式的专业气质:Web端集成图层、蒙版、Inpainting等专业功能,形如桌面级工作站。数据显示,其日活稳定在5万至20万区间并持续增长,同行LiblibAI的大额融资亦印证专业工具赛道热度。然而硬币另一面是用户体验的割裂:对电商店主或市场专员等真实目标用户而言,复杂操作远不如“一键改背景”来得实用。义乌一位饰品商家坦言,面对图层混合模式,她最终退回美图秀秀——“我只想改个颜色,为何不能点一下就行?”
这种供需错位揭示了典型的大厂思维惯性:擅长构建精密系统,却偶尔回避“简单即颠覆”的商业本质。Lovart虽赢得专业圈层尊重,却也因过度专业化设定了增长天花板。
值得注意的是,陈冕多次公开表达对通用智能体Manus的敬意。正是Manus以现象级产品完成市场教育,将AI Agent从概念推向共识,为Lovart等后来者扫清认知障碍。Lovart的快速响应能力——在风口确认后立即推出成熟产品——体现了极致执行力,但其成功亦建立在Manus验证过的安全区之上。
财务数据佐证其策略有效性:截至2025年10月,Lovart三分之一用户及收入来自美国市场,DAU达20万级,年经常性收入(ARR)预估3000万美元。这一模型使其成为一级市场回暖中的“最大公约数”——并非因VC笃信应用层未来,而是因底层模型战已成千亿美金游戏,资本被迫向下寻找具现金流的标的。
然而该模式在国内遭遇水土不服。其国内版“星流Agent”在App Store图形设计分类仅排第45位,凸显中美生态差异:海外依赖付费习惯与开放工具文化,国内则陷于价格内卷与低付费意愿。Lovart的精英工具打法,在大众市场显得曲高和寡。
技术层面,外界所谓“缝合”实为“编排”(Orchestration)——通过多模态思维链(MCoT)构建创意推理引擎,在毫秒内解析模糊意图,调度GPT-4、Sora等模型协同输出。ChatCanvas实现的图文分离与局部重绘,旨在解决生成式AI“不可控”痛点,将Midjourney式的“黑盒抽卡”转化为可追溯的工业级SOP。
进入2026年,随着底层模型日趋同质化,对工作流颗粒度的理解正成为应用层真正壁垒。Lovart从“生成驱动”向“交付驱动”演进,试图在Adobe与Midjourney之间卡位。但挑战犹存:格式兼容、团队协作等交付闭环恰是传统软件巨头腹地。
更严峻的是结构性威胁。2026年1月13日,Anthropic仅用一周半开发出Claude Cowork,展示基础模型在通用场景下的强大规划能力,暗示应用层壁垒可能被原生模型快速稀释。对此,陈冕清醒表示:“我知道和巨头硬碰硬是什么下场。”故Lovart选择“向深处走”,深耕ROI低、流程琐碎的垂直场景,以行业Know-how构筑护城河。
要真正摆脱“中间层”宿命,《新立场》认为,Lovart亟需下探至LoRA模型、渲染引擎及私有数据闭环的自研。尽管这正是资源密集型战场,但正如刘慈欣《山》中所写:“山在那儿,总会有人去登。”既然Manus能抵达,Lovart为何不能奋力前行?在AI从炫技走向落地的时代,真正的胜负手或许不在模型参数,而在对真实工作流的理解深度与重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