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是中国近代民族工商业的发祥地之一，也是上世纪80年代“苏南模式”的代表城市。时至今日，这座城市依然以强劲的制造业实力跻身万亿经济体行列。2025年，无锡市实现地区生产总值16773.94亿元，位列江苏第3，长三角第6。其中，全部工业对经济增长贡献率达50.5%。
在无锡的“465”现代化产业体系中，物联网被列为4个地标性产业之首，是无锡第一大产业集群。作为中国物联网产业的发轫地和国家级示范城市，无锡因此赢得了“物联网之都”的美誉。2025年，无锡物联网产业规上营收达3184亿元。
中国物联网之都，为什么是无锡？人工智能时代来临，无锡物联网产业又怎样持续“破圈”？ 2026年2月3日-5日，浪尖“万亿之城2030”课题组调研走访无锡市物联网产业主管部门、协会、园区、专家和企业代表，探究无锡物联网的产业基因和发展方向。
「无锡何以成为“物联网之都”？」
2009年，国务院批准无锡建设全国唯一的“国家传感网创新示范区”。这不是偶然。回顾历史，无锡能卡位这一国家战略是三个因素的叠加：深厚的工业积淀、军工技术的外溢，以及一场倒闭转型的危机。
产业基础和“蓝藻”契机
无锡的工商业叙事始于近代。上世纪30年代，无锡形成了纺织、缫丝、粮食加工三大支柱产业，奠定无锡在纺机设备、机械制造方面的基础。1980年代，“苏南模式”兴起，乡镇企业遍地开花，精密零部件加工的产业链进一步织密。千禧年后，无锡开始融入全球供应链，在专业化、规模化上跑得更快。从那时起，无锡产业就形成了中间件为主而成品少的特点。
另一基因来自军工。无锡集聚了8家央企研究所，包括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公司雷华电子技术研究所（607所）、中国船舶科学研究中心（702所）、中国船舶重工集团公司第703研究所、中国航空发动机集团公司控制系统研究所（614所）、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58研究所、江南计算技术研究所（第56研究所）等。在它们的支撑下，无锡在传感、控制、计算等环节积累了大量底层技术。2000年代中后期，随着“军民融合”政策推进，部分技术开始向民用市场渗透，为物联网的产业转化提供了技术源头。
同时，全球物联网产业蓄势待发。2005年国际电信联盟发布《ITU互联网报告2005：物联网》，指出物联网时代即将来临。2007年，欧盟委员会通过了《RFID在欧洲——迈向政策框架的步骤》通讯文件。中国同步国际步伐，2006年国务院发布《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首次将“传感器网络及智能信息处理”列为前沿技术中的重点方向之一。2006-2008年，973、863计划持续资助相关研发；2007年，传感器网络标准工作组正式成立。
工业基底和宏观规划有了，物联网发轫还需契机。2007年夏天，太湖蓝藻暴发，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亲赴无锡调研。治污压力迫使当地淘汰落后产能，倒逼寻找新产业。2009年8月 ，温家宝再到无锡。此时，无锡在微纳传感领域已有初步积累，中科院无锡微纳传感网研发中心就设于此。他正是在这个中心提出：“迅速建立中国的‘传感信息中心’，就叫‘感知中国’中心，就定在无锡。”三个月后，国务院正式批复无锡建设“国家传感网创新示范区”，无锡的物联网故事就此开篇。
政策连续和土地保障
从那以后，无锡的物联网故事从未中断。从2009年到2025年，无锡的物联网政策保持了跨周期连续性。其中层级最高的《无锡国家传感网创新示范区发展规划纲要》覆盖2012至2020八年时间。省、市两级主政者换了一届又一届，但支持物联网的政策方向从未改变（表1）。
无锡市工信局全程参与这一进程，他们将无锡经验部分归结为“战略定力”：“从温家宝时期提出物联网，到李强同志在江苏推动产业集群，无锡难得的是历届市委、市政府始终把这个方向接住、做实。
数据来源：公开信息
“那个时候（2009年），大家对物联网完全没有概念。”无锡市工信局负责人回忆，“别说是其他城市了，我们自己也才开始琢磨到底什么是物联网。”让政府和社会接受这个新概念是第一道门槛。时任国家973物联网首席科学家、国家传感网工程中心主任刘海涛是一位重要的“布道者”，他多次登上央视舞台，向公众解释什么是物联网。
概念之外，政府主导快速注入资源。当时无锡密集引进中科院、东南大学、复旦大学、北京大学等高校科研力量，引入三大运营商、中国航天、中国船舶等央企参与项目建设。四个市级产业园区同步开工，为新项目提供充分的土地保障。国务院每两年召开一次部际联席会议，协调解决跨部门问题。“那时候，中央领导到无锡调研的频率很高。”无锡市工信局负责人说。这一阶段的核心任务，是把牌子立起来。
国际标准牵引
牌子立起来之后，下一个问题是向社会展示物联网能做什么，对此无锡从试点示范性应用项目入手。最早切入的是水利领域，随后拓展到环保。2010年，太湖环保工程启动；2011年，感知农业工程；2012年，水利物联网工程；2013年，物联网产业应用示范项目。
每一个试点，都对应一个具体的场景。试点的目的是为了规模化。环保、特种设备安全（主要是电梯）、居民健康管理三个领域相继被选为规模化应用方向。无锡希望在真实场景中跑通模式，再将经验提炼成行业标准。
《无锡年鉴》记载，这一时期无锡标准化工作活跃，多次邀请国内外传感网标准化组织交流。2012年2月，中欧物联网高峰论坛于无锡举办，中欧百余位专家学者共享物联网标准化最新信息与技术成果。2013年，国际传感网标准工作组全会及标准化论坛于无锡召开。
无锡物联网团队主导了全球物联网的顶层架构。由“感知中国”主导的《物联网参考体系结构》（ISO/IEC 30141），是物联网领域首个由中国主导的顶层架构。该团队还制定了全球首个传感网国际标准ISO/IEC 20005，以及物联网动产质押监管等应用融合领域的首项国际标准。
「“长期主义”聚集全产业链要素」
当前，无锡的物联网产业已基本完成全产业链的要素集聚（表3）。基本形成覆盖信息感知、传输组网、计算存储、应用处理的完整链条，以智能传感器、车联网、工业互联网为特色细分赛道的产业布局。聚集上市企业83家，制造业单项冠军13家，江苏省专精特新中小企业226家，市级链主企业8家。2025年新增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22家，总数达82家，规上产业规模达3184亿元。这是企业用脚投票的结果。
信息来源：无锡市工信局 采信时间：2026年2月3日 相对优势打星参照城市为深圳、北京、上海、杭州、无锡、苏州、南京、广州
企业为什么选择无锡？理由可以列出一串。华景传感科技（无锡）有限公司执行董事胡蓉认为，无锡制造成本低，用人成本也低，而且产业链完整，上下游配套好找。氦星光联（无锡）航天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王雪补充了一条区位优势：“无锡身处一体化程度高的长三角，撬动周边城市资源方便”。
航天新气象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孙立新提到：“无锡自然风光宜人，营商环境好，适合制造业企业家踏实做事”。江苏天安智联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杨雷总结说，无锡物联网、车联网方面政策支持力度大，方向明确，政策稳定，很适合物联网企业长期布局。
把这些优势放到全国物联网强势城市坐标系里，无锡的特点更加清晰。根据中国经济信息社《2024-2025中国物联网发展年度报告》，中国物联网产业综合竞争力第一梯队是深圳、北京，第二梯队是上海、杭州、无锡、苏州、南京、广州。
在这个梯队里，无锡的产业规模未必是佼佼者，却是起步最早、产业根脉最深的那一个。产业通数据，截至2026年2月10日，无锡有19737家物联网相关企业，在8个对标城市中排第7，但其中成立超过4年的企业占比达73%，是所有城市中最高的。
企业对中国物联网城市的印象，也因此有了分野。杭州偏互联网平台和云端生态，深圳偏通信电子硬件和终端，南京有软件特色，北京、上海是科研导向、龙头企业和金融资本的聚集地。无锡的优势，则集中在中间制造环节（比如传感器、芯片）和依赖政府长期支持的场景搭建上（比如“车路云一体化”试点）。
无锡市物联网产业协会秘书长谈伟中说：“无锡的优势首先在于产业积累深厚且长期坚持。物联网及相关制造产业已经持续发展十多年，经历多轮政策和市场周期仍然延续下来，在地方层面能对一个产业持续投入这么长时间很少见，企业也在这种长期环境中逐步成长，形成了较好的技术基础和产业韧性。这是无锡物联网产业的根基。”
数据来源：产业通 谢秋伊制图
根基深厚，是无锡的底气。但根基之上，能否长出参天大树，还要看产业结构的韧性与发展模式的可持续性。当政策红利逐渐退潮，当产业进入需要靠创新驱动而非资源驱动的深水区，长期潜藏的结构性挑战开始浮出水面。
2020年，《无锡国家传感网创新示范区发展规划纲要（2012–2020年）》到期，示范区通过验收后，国家层面的领导小组机构撤回，无锡在某种意义上开始进入“自主发展”阶段。但作为一个地级市，无锡的资源有限，应用场景也有限。面铺得太开，反而难以为继，所以发展战略必须调整聚焦。
聚焦的方向被概括为“一感两网”——智能传感器（“一感”），车联网和工业互联网（“两网”）。
无锡市工信局相关负责人说，选择的逻辑有两层。一是这些环节的产业链地位关键。传感器是物联网感知层的核心，技术门槛最高，决定系统能力的上限；车联网和工业互联网则是物联网最具规模潜力的应用领域，市场空间明确。二是治理效率——这三个领域都属于工信部门的主责范围，推进时不需要复杂的跨部门协调，更容易落地见效。
「进入深水区：
无锡物联网产业发展还缺什么？」
无锡是中国物联网的一张名片但作为一个地级市，其在技术、资金、人才等要素上，难以与直辖市和副省级城市竞争。而随着产业进入深水区，外界对无锡物联网升级发展的期待却有增无减。
产业零散，亟待创新升级
在这种期待中，两个结构性挑战逐渐浮出水面：一是产业形态的“零散化”，缺乏终端链主的整合牵引；二是发展动力的政策路径依赖，向市场化、创新驱动的转型略显艰难。前者在工业互联网和传感器领域尤为突出，后者则在车联网产业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工业互联网领域，业务被垂直行业知识和数据所有权“切碎”。不同工厂的设备体系、生产流程、管理逻辑千差万别，一套平台难以通吃天下。工程师往往需要驻场数月，才能完成一家工厂的智能化改造。这种人力和时间成本，让企业只能深耕少数行业，项目制运行，限制了其规模化发展。
更关键的是数据。对企业而言，生产数据是核心商业机密，很少愿意对外开放；但工业互联网平台的价值恰恰在于整合产业链数据，实现质量控制和协同生产。这通常需要一个拥有话语权的链主企业，推动上下游接入平台并共享数据。而在无锡，这类整合型企业并不多。
类似的结构性问题也出现在传感器领域。传感器行业具有明显的“长尾效应”：全球品类多达数万种，但每个细分市场规模都不大。谈伟中说：“在无锡，营收过亿元的传感器企业也只有几十家。即便在某一细分领域占据主要市场，规模依然难以扩大。”这导致无锡传感器企业普遍呈现“专而散”的格局——技术上扎实，却缺乏像深圳华为、小米那样的终端品牌来牵引大规模市场需求。
这种产业形态与企业结构密切相关。无锡物联网企业以民营中小企业为主，大量企业集中在供应链中间环节，生产模块、零部件或中间件，而终端企业少。这意味着，无锡企业更多是供应链中的节点，而非整合者。当产业利润向平台和终端集中，身处中游的企业和城市便趋于被动。
发展模式面临转型压力
过去十多年，无锡物联网的快速扩张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政策推动和示范区带动，国家和省市层面的资源倾斜为产业集聚提供了重要支撑。然而，随着《无锡国家传感网创新示范区发展规划纲要（2012—2020年）》到期，中央层面对无锡物联网产业的专项财政支持逐渐减少，无锡在这一领域的财政储备也随之收缩。
与此同时，早期通过项目合作导入的部分外部资源，并未完全在本地沉淀。无锡市工信局相关负责同志说：“随着合作项目结束，一些合作伙伴也随之离开，缺乏稳定利益机制，使得不少外部资源没能留在无锡”。如何从政策驱动转向更加依赖企业和市场的产业体系，成为无锡必须面对的考验。
车联网产业是这一“困境”的典型样本。智能网联汽车的发展长期存在两条技术路线：一条是依靠车辆自身能力提升自动驾驶水平的“单车智能”，主要通过视觉解决车路协同问题。另一条是通过道路侧基础设施实现车辆、道路和云端协同的“车路协同”。后者比前者更加“智能”，但成本也更高。从当前产业趋势看，单车智能逐渐成为主导路线，而车路协同则更依赖多个政府部门的协同支持。
早年无锡因为缺乏整车企业，所以选择布局车路协同，并在公安部支持下率先启动试点。然而，车路协同至今未能跑通商业闭环。它不仅需要持续的基础设施投入以改造路侧，还涉及公安、交通、工信等多部门协调，以及与头部车企的技术标准统一，协同成本居高不下。
江苏天安智联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杨雷将车路协同产业发展的关键总结为“五大主体”的协同难题：政府专班（管理主体）、投资平台（投资主体）、国资平台（产权主体）、市场化公司（集成主体）、混合所有制公司（运营主体）。只有五个角色各司其职，项目才能从规划走到运营。
产业零散，需要链主来串珠成链；政策资源依赖，是尚未找到市场化的创新模式来自我升级。两个问题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无锡物联网必须跨越的两道坎。起大早的无锡，能否赶上智能时代产业的“下一班车”？
人才和资金存在明显短板
无锡物联网的人才和融资资源在总量上有供给，但高端人才与融资便利性仍是短板，具体表现为人才集聚但集成创新人才不足、信贷量大但轻资产企业融资仍难等。
人才领域，早在2018年无锡物联网就已集聚从业人员约18万人，形成了远超一般产业的专业人才池。然而，无锡缺乏本土高校资源，引领技术突破的集成创新人才仍然紧缺，且本地高校培养的青年人才存在外流压力。为此，无锡正通过“太湖人才计划”等政策尝试提升青年人才的“留锡率”。
资金领域，无锡本地缺乏市场化资本，企业融资仍以银行贷款为主。物联网产业贷款增速表现强劲，2025年上半年增速达22.01%，是“465”产业集群中增量最大的板块。然而大量物联网企业属轻资产运营，缺乏传统抵押物，融资便利性依然是中小企业面临的普遍挑战。
「锚定智能终端，
让无锡物联网“链”式反应」
尽管面临种种挑战，物联网仍是一个前景广阔、大有可为的领域。“一感”方面，新能源汽车与智能驾驶、医疗健康、国家电网与高铁建设、卫星发射与低空经济等智能场景的牵引，持续扩大新型传感器的需求。“两网”方面，工业互联网依托智能制造升级，车联网在单车智能、“车路协同”试点推广与标准建设加速的共同推动下，发展前景也愈加明朗。
无锡得天独厚的优势在于其完备的制造体系和庞大的中间产品配套能力。当人工智能时代浪潮涌来，无锡的工厂最先感受到潮水的方向。其中，物联网为人工智能提供了与物理世界交互的渠道。一方面，物联网为人工智能持续收集高质量的数据集，为模型训练和优化提供来源；另一方面，传感器作为智能终端和智能体与物理世界交互的接口，使系统能够实时感知环境。以前，物联网大多承担数据采集和单向传输的功能，但随着人工智能能力进入系统，物联网也能进一步参与分析和决策的部分。
具体来说，传感器的创新方向集中在“边缘计算”和“多模态融合”。边缘计算将数据的处理和分析从云端移到靠近数据源的设备端执行。传感器如果与人工智能和边缘计算融合，就能在传感器端集成AI能力，实现本地计算，推动传感器向智能化发展。多模态融合综合处理视觉、雷达、声学等多种传感器数据，实现信息互补，提供超越单一器件的系统级方案。多模态融合传感器是实现智能系统精准感知复杂环境的更优解。
方向已明，路径何在？无锡物联网产业要跟上这一轮创新节奏，关键在于三步走：以链主整合产业，以生态滋养创新，以协同突破瓶颈。
首先，要抓住“牛鼻子”，引育终端链主以整合产业。无锡物联网产业“散”的症结，在于缺少能定义产品的整机厂牵引。必须瞄准具体创新场景，由链主企业（如智能家居、车载终端整机厂）抛出需求，零部件企业围绕这个需求去研发，完成“从系统到芯片”的逆向联合攻关。发挥智能终端企业的产业带动力，能整合无锡较为零散的物联网产业，围绕一个具体的创新场景带动创新升级，利润空间和销售规模也能更上一层楼。
其次，要构建“强磁场”，优化生态以服务链主与中小企业。有了链主，还需沃土。一方面，要推动产业园从“空间集聚”转向“能力共享”。依托龙头企业建设开放的“研发—中试—量产”公共技术平台，补齐MEMS工艺线、可靠性测试等短板，降低中小微企业的创新门槛。另一方面，要激活协会联盟的“织网”功能。如谈伟中所言，生态的本质是关系网络。协会应深入企业，精准对接供需，同时整合政策、金融、品牌资源，通过组织交流和商务活动，让整个产业生态活跃起来。
最后，要借力“大棋局”，融入长三角以破解资源瓶颈。智能升级的关键在人才，特别是懂先进制造工艺和市场的复合型人才。无锡本地教育资源有限，必须深化与上海、南京等地高校的协同机制，通过设立联合实验室、双聘教授、定向培养等方式，将长三角的智力资源“为我所用”，打破高端传感器长期依赖国外的困局。
万亿之城，不只是经济总量的刻度，更是产业能级的标尺。对无锡而言，物联网的下一程，不只是守住“物联网之都”的名片，而是回答一个更本质的问题：一座以制造见长的城市，如何在智能时代找到自己的生态位？从“节点”到“链主”，从“政策”到“市场”，从“资源”到“创新”——这条路不容易，但无锡必须走。因为只有走过这条路，物联网才能真正从“示范”走向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级智能物联网产业集群。
（本文执笔人谢秋伊系澎湃研究所研究员。浪尖“万亿之城2030”课题组由澎湃研究所、上海国有资本研究院联合组成，成员包括：张俊、罗新宇、吴英燕、谢秋伊、吕娜、包青亚、王金涛、张志朋。）
郁斐 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