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都在抢做机器人的「大脑」和整机,思岚却做那套谁都绕不开的感知运动方案。

具身智能之心 2026-07-18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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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C2026,昨天正式开幕了。

这次来了许多具身企业,本体公司、大脑公司、数据相关以及上游的供应商。

论坛也比较多,许多CEO都在准备。期间,我们和思岚科技的创始人陈士凯面对面聊了许久。

这次对话其实也约了蛮久,原因是:“今年大家一直在关注更popular和性感的领域,但我们也想从另外一个视角为大家呈现更详细的行业判断”。

看当下,具身智能最热闹的,莫过于各家人形机器人的大模型、VLA、世界模型,是一台又一台想做整机、想做「大脑」的公司。

而思岚做的事:空间感知、SLAM、感知与运动的一体化方案,是那种投资人一听就“容易走神”的方向。

它不新,甚至有点旧:这家公司 2013 年就成立了,名字「思岚」,就是 SLAM 的音译。

在一个人人都想做整机、做大脑的行业里,思岚熬了 13 年,选的却是另一个位置:不做本体,也不做大模型,而是做一家把「感知」和「运动」打包好、交付给所有机器人公司的供应商。用行业的话说,叫感知运动一体化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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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专访,我们想借陈士凯这 13 年,聊清楚一件事:当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中央的整机和大脑时,为什么有人愿意花十几年,去做那个不显眼、却谁也绕不开的底座。


01.

一个英特尔工程师的「终局思维」


先从他为什么创业讲起。

陈士凯是英特尔出来的,交大期间读书时做的是视觉方向。用他自己的话说,创业的起点很朴素:“我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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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他的很多同事后来去了英伟达、去了美国做芯片,也有人扎进了手机和移动互联网。他没有。

“我希望是能够以将来是终局的方式来做事,相比于参与到手机、移动互联网,更想直接去布局一个更长远、可能更正确的事情。”

顺着这个终局往下想,他自然想到了机器人——而且是跟人日常生活有结合的消费类机器人,不是工厂里那种。

但再往下细想,一台能在家里帮你拿东西、送东西的机器人,一定得能自己动,不能靠遥控;要能自己动,就得有自动驾驶,严谨地说,是空间感知和自主定位导航。

问题是,2009 年那会儿,这块几乎是空白。

视觉 SLAM 因为他学过、还算成熟,但激光方案没有国产的,一台 SICK 的激光雷达要 20 万:他记得学校实验室里那台,是“传家宝一样,传了几代师兄师弟”。

就是在这个当口,陈士凯做了一个到今天都没变过的判断:那个时候机器人最缺的,不是硬件,低成本硬件未来一定会有,缺的是自动驾驶方案。你只有了这个东西,才有可能在未来做出一个真正派得上用场的机器人,否则它就是一个遥控玩具。

于是他选了一条更重的路:不做集成,从最底层的东西自己啃。2009 年开始技术积累,2012 年底,自研的低成本激光雷达做出来了,成本压到几百块,探测距离 10 米左右,性能对标当时的中低端产品(刚好够家用)。

2013 年,借着创客文化和中国供应链外溢的势头,思岚成立。

拉回现在的视角,可以发现思岚这家公司从第一天起,赌的就是今天大家才开始喊的那个词——物理 AI,只不过 13 年前它没有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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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为什么13年来,

思岚既不做 3D 激光雷达,也不追风口?


从 2013 到今天,自动驾驶热过、大模型热过、具身热过,一个又一个风口。

思岚跟没跟?

陈士凯的回答很干脆:要回答什么是思岚的风口,得先看思岚要解决的是什么。思岚要解决的,不是传感器本身,而是依托传感器的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

这句话是理解思岚这么多年选择的钥匙,它解释了两个外界经常问的问题。

第一,为什么思岚不做禾赛、速腾那种 3D 激光雷达?

因为思岚从一开始 focus 的,就不是开放的结构化场景(汽车那种室外、有车道、有交通规则),而是半封闭、封闭的非结构化场景。家里从卧室到客厅,地上不会给你划车道,你有 N 种方式抵达目的地。在这类室内场景里,2D 激光已经能覆盖 95% 以上。我们从事实证明了,2D 激光在过去这么多场景里,能适配 95% 以上的非结构化室内场景。

那到了具身、到了 3D 空间怎么办?陈士凯的答案不是转头去做机械式 3D 激光,而是选了纯视觉。核心观点是:在 6 自由度、大 FOV、成本这几件事上,视觉比机械激光更划算。

第二,为什么思岚这么多年不追风口?

汽车在后来确实成了大风口,市场规模也大,但他说得很清楚:每家公司会有自己的专注点,不是一直去赶风口。汽车不是思岚认知里的主场,而现在的具身是因为它恰好落在思岚深耕了十几年的那类场景里。

这家坚持了13 年的机器人公司,做对的一件事是没有被风口牵着走,而是守着“室内、非结构化、机器人级的感知与运动”这条窄门,一直往深里打。

虽然窄,但足够深。


03.

工程和学术是两回事:

SLAM 的终局,不是选哪个架构


聊到 SLAM 本身,我们问了那个所有做过这行的人都关心的问题:从 ORB-SLAM 到 VINS,再到激光、视觉、惯性耦合……到底什么才是终局?

陈士凯的回答很“思岚”:终局的判断点,根本不是哪一种 SLAM 方案。

只有两个问题值得关注。

第一,它能不能很好地应对 95%、甚至 99% 以上的场景;第二,它能不能符合实际的算力成本和实时性要求。具体的框架方案,并不是主要的。

为了说明这句话,他讲了两个我们听完有点震撼的工程细节:

  • 2015 年,思岚把一套 SLAM 系统跑在了一枚硬币大小、主频 400MHz、内存 128MB(智能手表/音箱级别)的芯片上,实现 2 万平米的激光建图加实时定位、路径规划。而当时行业里能跑同类系统的 ROS 方案,起步要求是 Intel 双核、两三 GHz 的处理器加 2GB 内存。

  • 2018 年,当业界普遍认为 Google 的 Cartographer不是一个能产品化的东西、得在 i7 上才跑得动时,思岚推出了自研的图优化系统,在一个 1GHz、256MB(智能音箱级)的硬件上,跑通了万平米以上的实时闭环检测和图优化。

这两个例子背后,是陈士凯反复强调的一条区别:学术界的 SLAM,解决的是从 0 到 1 的问题。而产品要解决的,是那 20% 谁都不愿碰的 corner c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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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走廊、环境退化这些问题,学术界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场景退化了,从数学上就是无解,这是边界。但对实际产品来说,我不可能在客户现场跟他解释『这是个退化场景所以我解决不了』,客户只会说那我退货。

换句话说,学术上,你可以说边界问题。但交付给客户,人家只要解决问题。

顺着这条工程铁律,他给了对 SLAM 未来的几个判断,我们觉得值得做具身的人记下来:

  1. 端到端的占比会越来越高,因为它已经能展示出很强的性能;

  2. 但终局大概率是 hybrid——神经网络之下,一定还要有一层传统规则算法做 bottom line、兜住稳定性;

  3. 真正决定谁能赢的,还是那条老铁律:谁能把当下最强的算法,跑在那个时刻负担得起的算力上。现在端到端方案动辄要 PC 级显卡、二十几 GB 显存,「谁能把这一套跑在手机、平板级的 SoC 上,是一个很强的需求」;

  4. 终局的形态,会越来越像人——走向 map-free

关于 map-free,陈士凯还纠了我们一个可能的误区:它和传统 SLAM 不是谁优谁劣,而是 work-pattern 的区别。扫地机器人其实早就是 map-free 了,它边跑边建图,没人会给它先画一张图。

但拆到微观,大家还是基于 mapping 和 localization 这几个大逻辑在做事。要不要 map-free,是市场需求决定的,不是技术问题。


04.

到了具身,眼睛和底盘都得重做一遍


具身时代,思岚的产品线其实经历了一次不小的重构。

两条主线:眼睛,和底盘。

先说眼睛——Aurora 系列。

从 2D 激光跳到视觉,不是赶时髦,是被自由度逼的。工业轮式机器人本质是 3 个自由度(xyz),用 2D 激光锁死另外三个旋转就够了。可人形、具身不一样:能站、能蹲、能跑、能转,是纯 6 自由度,还要处理头部大角度的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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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机械激光就露短了:激光雷达在旋转轴上做 360 度没问题,但在俯仰、横滚这两个角度上,很难做到超过 40~50 度。而视觉,基于鱼眼相机,单目基本就能做到 180 度的球面覆盖。再加上纯固态、能捕捉更细的纹理、成本更低。

思岚干脆跳过机械式 3D 激光,直接押纯视觉。去年发布的Aurora标配已经不带任何激光雷达,人形、机器狗、割草机这类客户,大部分走的都是纯视觉。

士凯总说:我们觉得视觉在性能上,已经可以在很多时候取代激光的方案了。

再说底盘——从Zeus系列的Apollo到Poseidon。

陈士凯给了个很实在的数字:具身底盘和过去工业、商用底盘,大约 80% 是相通的(载重、窄道通过、定位稳定性),差异的 20% 里,最大的是运动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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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搬东西不会「傻乎乎地永远正面朝着运动方向」,而二轮差速底盘做不到平移。所以今年思岚推了「四轮八驱/四轮四转」的波塞冬:每个轮子独立驱动、独立转向,能平移、能在移动中把机器人头部锁定在一个方向——这对巡逻跟拍、边走边抓,是关键。

更值得注意的是底盘和大模型的整合。要跟 VLA 做一体化训练,底盘的控制接口就得暴露远比过去多的信息:不只是位置坐标,还有热力图、碰撞检测数据、概率模型,“甚至有一段时间,可以把底层的数据完全交到上层系统来”。

至于移动和操作到底该解耦还是端到端,他的判断和我们接触到的大多数团队一致:现在解耦/松耦合更成熟,走向深度耦合、端到端是必然。

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算力和数据都已经不是瓶颈了。


05.

本体公司为什么不自己做感知和底盘?


这是我们特别想替读者问清楚的一段。

眼睛、底盘听起来都像是“集成”,为什么那么多本体公司不自己做,反而来买思岚?

陈士凯的回答是:门槛和时间,两者都算是壁垒。

门槛在于,ROS 这类开源体系有两件事天然不解决:一是低成本化(它不会为某一款硬件做深度绑定),二是为了照顾生态普适性,它不会对算法做针对性的 corner case 适配。而这两件,恰恰是思岚十几年积累下来、最值钱的部分。

时间则更现实。

现在具身企业最缺的,反而是时间,而不是成本。

他们很多都有很大的融资,怎么更快更有效地把产品落地,才是他们关注的点。更微妙的一层是:导航定位是基石,却不是本体公司愿意对外讲的故事。

在资本市场上,各家公司一定会讲它要做模型、做大脑,不会说它要自己做 SLAM。

访谈中,我们也拿到了一组市占率数字:“思岚已经和国内大部分的头部具身本体企业建立了合作”。


06.

十几年的机器人基因,

思岚为什么自己不做整机?


思岚自己有底盘、有眼睛,甚至夹爪这类都是很成熟的产品,为什么不干脆做整机?

陈士凯说,现在这个时间点,他更不会做。

原因不是能力,而是定位:做不做本体,只是一个选择问题,它背后的逻辑是:“我们要不要进入到下游一个更大的终端市场。”如果答案是要,思岚的做法也不会是自己下场做整机、跟合作伙伴抢饭吃,而是各家提供自己最擅长的部分。

我们顺势聊到了sharpa,它既做灵巧手也做整机(CES展出了North)。陈士凯的解读挺有意思:这不是灵巧手公司不务正业,而是它一开始的定位就是想做一家整机公司,只是从灵巧手这个点切入。就像宇树,外界以为它做机器狗,但它最核心的其实是电机。

专访 | 都在抢做机器人的「大脑」和整机,思岚却做那套谁都绕不开的感知运动方案。图7

而sharpa之所以敢把整条链都做了,和它所处的地缘环境有关。新加坡的机器人生态不像国内这么完善、竞争也没这么激烈,一旦有单点技术突破,整个产业链自己做反而是最优解。

在国内,供应链太强了,很多零部件公司没必要、也不一定做得好整机。


07.

一个技术 CEO 的 13 年:

学会跟不确定性相处


聊了这么久技术,我们把话题转回他本人:从一个写代码的技术大牛,到管着一堆客户的 CEO,哪块能力是被逼出来的?他讲了两点。

一是学会跟不确定性相处。“做技术很多时候是二元问题,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但做企业,你得接受很多模棱两可的东西。但面对不确定性,也需要保持一种有限度的乐观理性。”

二是重新理解技术背景对做 CEO 是拖累还是助力。行业普遍觉得技术出身的创始人有管理短板,这一点他不完全认同。他也 picky 过、抠过没必要的细节,后来放权,如今在往回找平衡。“乔布斯也很 picky,惹了不少问题,但事实证明,他做出来的东西比很多产品经理更有灵魂。”他把技术型 CEO 的成长画成一条曲线:先是盲区碰壁,再学会躲在后面放权,而最好的状态,是经历这些之后还敢站出来、坚持自己的判断。

陈士凯现在每天还在看论文,最让他觉得幸福的是 AI agent:以前看到一篇有趣的论文想试,得自己干、没时间;现在有个 idea,交给 agent 跑一遍,马上就知道效果。

至于外界那些动辄百亿、两百亿的 00 后公司会不会让他焦虑,他的回答很清醒:“焦虑一定要有,但不来自这些。做企业到后来,是自己跟自己在跑。”

看到别人跑得快,他的反应不是羡慕或自我怀疑,而是我们得更加加速。


08.

13 年的坚持,赌的到底是什么


最后,聊聊这 13 年赌的到底是什么。陈士凯为什么笃定,做感知、做这样一个供应商值得干一辈子?他给了一个生物学类比,也是这篇专访里我们印象最深的一段:

人的大脑结构里,有一块一定是独立出来的:小脑。小脑除了协调运动平衡,另一块就是空间感。整个生物界专门为空间感知进化出了一个独立机构,说明它的连接方式、运动机理,一定是脱离于主神经网络的——因为它要保证实时性和专用性。所以感知这件事,未来一定是一个独立的科目存在。

换句话说,在陈士凯的判断里,空间感知不是大模型顺手就能包办的一个模块,而是一件需要独立、专门去做的事。这恰恰是思岚这个“感知运动一体化供应商”位置的底气所在。

在学术界,他给这个判断找了个标杆:李飞飞的空间智能。她的概念,跟思岚很多方面不谋而合,只是起点更高,直接从模型的角度切入。

专访 | 都在抢做机器人的「大脑」和整机,思岚却做那套谁都绕不开的感知运动方案。图8

而思岚给自己的定位,是桥梁:一头把 AI 的智能和底层的硬件、传感器绑定,一头把虚拟世界和真实世界绑定。

他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AI 越发展,越能替代 coding、甚至替代硬件设计,但有一件事它替代不掉——制造、落地。除非有一天机器人能像人一样自我复制,否则制造业不会消亡。而 AI 越发展,对制造和感知的需求只会越高。

这也决定了思岚对行业节奏的判断。任何一个成熟行业都会走概念→原型→批量复制→行业分工→螺旋上升这条路,而分工阶段,才是思岚这种上游供应商机遇最大的时候。因为那时候大家拼的不再是概念,而是成本、品质、稳定性。

现在已经逐步露出雏角,但思岚最核心的时间点,其实还没完全到来。

配得上这份耐心的,是一份不算激进的财务姿态:思岚去年开始个别季度盈利,今年累计已进入盈利状态,全年预计产生正向现金流,收入主力来自工业客户。

IPO这件事上,我们不像现在的具身企业那么激进,倾向在国内,目前已经排入了时间议程。


写在最后


具身智能的上半场,是一场关于大脑和整机的军备竞赛,谁的模型更炫、demo 更漂亮,谁就拿到关注和融资。但下半场,大概率会像陈士凯说的那样,滑向“分工”和“落地”。

那时候,像感知运动一体化这样的底层能力,才会显出它硬通货的一面。思岚熬的这 13 年,赌的就是这个下半场会来。

陈士凯自己也没有回避那个很直接的问题:真正到人形机器人大规模进入家庭,最最乐观也还要两三年,模型的泛化能力、本体的成本,现在都还远远不够。

专访 | 都在抢做机器人的「大脑」和整机,思岚却做那套谁都绕不开的感知运动方案。图9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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