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底,北京中关村国际技术交易中心。 第四届中国脑机接口大赛拉开帷幕。150余所高校、320余支队伍、超1000名科研人才齐聚海淀——这些数字勾勒出这场国内脑机接口领域“标杆赛事”的体量。但引起我们注意的是一个细节:7位来自一线医院的临床专家,占据了整整半天的议程,从“闭环神经调控康复系统”到“闭环脑机接口在意识障碍疾病中的应用”——医生们不是在谈概念,而是在讲病房里正在发生的事。
脑机接口社区借机采访了4位医生——北京康复医院副主任医师李芳、天津市环湖医院脑机接口病房王轶钊、北京朝阳医院主任医师刘长青、北京天坛医院主任医师杨艺。他们的对话,勾勒出一幅技术理想与临床现实之间正在激烈碰撞的图景——当脑机接口开始从实验室进入医院,中国脑机接口产业距离真正的临床应用,还缺什么?
大家给出的答案并不相同,但它们共同揭示了脑机接口行业正在发生的一次重心转移:过去,行业最急于证明的是“脑信号能不能被解出来”;现在,医院开始追问的是,“解出来之后,究竟能为患者改变什么”。
01
脑机接口很有名,
但患者并不知道它真正能做什么
刘长青在门诊中经常遇到一种反差:患者对“脑机接口”这个词并不陌生,却常常把它理解为一种几乎无所不能的技术,“有人会问,阿尔茨海默病能不能通过脑机接口治好?有人患过病毒性脑炎,希望它能够恢复受损的认知功能;截瘫患者最直接的问题则是,自己能不能重新站起来、走路……”
但现阶段真正进入临床研究和应用的脑机接口,能做的事情还比较有限。它可以帮助部分患者改善上肢功能,也可以用于控制电脑、手机、轮椅或其他辅助设备,但距离“解决所有神经系统问题”还很远。
这种期待与现实之间的落差,构成了脑机接口进入医院后首先要面对的问题。
天津市环湖医院所面对的,是一群需求更加具体的患者。脑机接口病房王轶钊主任介绍,医院收治的患者中,约85%是脑卒中患者。对急危重症患者而言,治疗的第一目标是控制病情、挽救生命,但病情稳定并不意味着功能已经恢复。很多患者度过急性期后,手依然无法活动,腿依然不能行走,语言和认知能力也可能受到影响。后期要继续接受一段时间的传统康复,但仍有相当一部分人在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以后,停留在功能恢复的平台期。
“这样的患者,难道就不管了吗?”
脑机接口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展示人能够用意念操控一台机器,而是试图把传统康复中难以看见的过程呈现出来。传统康复训练中,治疗师会让患者尝试抬手、站立或行走,但患者是否真正调动了相应脑区、神经活动是否达到有效训练的程度,很多时候无法被直接观察。脑机接口则可以实时监测脑电反应,设置一个激活阈值,只有当患者的神经活动达到一定水平,外部设备才会启动。
王轶钊用了一个接近运动训练的比喻:一个人打球却连汗都没出,训练强度可能并不够;做有氧运动,也需要心率达到一定水平才能被认为有效。脑机接口希望为大脑训练建立类似的反馈机制,让“患者到底有没有真正参与训练”变得可见。
患者需求比预想中更强烈。环湖医院最初只在每周开放半天相关门诊,如今周一到周五每天都有半天门诊。“患者挂不上号,打电话投诉。”需求之大,超出预期。“发病一两年、两三年以内的慢性期患者,全国各地的都来,黑龙江、内蒙古、湖南、重庆、江苏……”
2025年10月,环湖医院设立脑机接口病房。这里所谓的“病房”,并不是摆放几台脑电设备之后更换一个名称。原有空间被重新改造,增加康复评估区域、摄像和脑电采集设施,配备专门设备和人员,医院也需要在管理政策上给予支持。这件事本身说明了脑机接口进入医疗系统的难度不仅仅是一台仪器,更重要的是围绕它重新组织患者筛查、治疗、评估、人员协作和风险管理。
不少地方开始参观脑机接口病房,传统康复企业也在产品中增加脑机接口模块,新的公司和团队不断进入这一领域。但“大规模临床研究”与“大规模临床应用”是两回事。前者可以围绕一个课题、一组设备和有限数量的受试者展开;后者意味着一套产品能够被不同医院、不同水平的医生和治疗师稳定使用,能够承担责任,也能证明投入与收益之间的关系。
脑机接口病房提供了一个新的临床入口,但它并不等于产业已经完成了临床转化。相反,它将过去被技术演示遮蔽的问题集中暴露了出来。
02
需求与技术的错位,
实验室与病房的距离
现阶段不少脑机接口临床研究,把改善上肢功能作为重要目标。患者通过脑信号控制机械手或外骨骼,完成抓握、抬手等动作,这是较为成熟、也更容易展示的场景。
但刘长青指出,技术能够改善什么,与患者最想改善什么,并不总是一致。
有些脊髓损伤患者上肢功能受限,但他们最在意的,可能是下肢能否重新活动,能否自主排尿排便,是否能够摆脱长期插尿管的状态,哪怕只能够站起来、走几步,也可能比一次漂亮的抓握动作更重要。“如果脑机接口能够解决大小便的问题,能够解决下肢活动的问题,哪怕价格贵一些,需求量也可能会非常大。”刘长青说。
但目前一些已经进入临床研究或注册路径的产品,适应症还比较窄,主要集中在脊髓损伤后的上肢功能恢复。对于下肢运动、排尿排便这些患者更迫切的需求,目前还缺少足够的数据和成熟产品。
这揭示了脑机接口产业的一种结构性错位:行业喜欢呈现“技术最容易实现的动作”,患者却生活在另一套需求排序中。
更大的挑战来自患者的预期。“大家都觉得植入之后就能瞬间恢复功能。”“但这个过程要经过适配、训练、反复替代增强。”更关键的是:“脑机接口选择的病人,必然是常规手段已经没用的——他们某种程度上已经到了功能恢复的天花板。”天坛医院主任医师杨艺接触过一名因意外导致严重功能障碍的患者。一个女孩18岁时被飞车党抢包,摔成高位截瘫。现在30多岁了,妹妹24小时不离身地照顾她,不断帮助她翻身、处理排泄,哪怕生娃也要先照顾好她才能进产房……“她跟我说,手动不动、能不能抓瓶子喝水都没关系,我就想让自己能翻个身。我妹妹太辛苦了。”
这个故事的残酷之处在于:患者最迫切的需求,往往不是工程师们正在攻克的技术难题。这意味着,脑机接口的价值不能只用动作技术含量作判断,而应当用它对患者生活、自主性和照护负担的影响来衡量。
03
医生和工程师讨论的,
往往不是同一种产品
当一家脑机接口企业介绍自己的产品时,最容易强调的是信号通道数、解码准确率、响应速度和算法表现。这些指标当然重要,但它们很难直接回答医生最关心的问题:一个具体患者为什么需要它,它能够改善什么,以及改善到什么程度才算有效。
王轶钊把一些企业进入医院的方式比作“先做出一件衣服,再拿来问谁能穿”。在他看来,正确的顺序应当反过来。偏胖的人需要大码,高个子需要更长的版型,临床需求首先要被定义,医生希望产品从疾病、患者和治疗目标出发。
刘长青则进一步把医生关注的技术指标拆成了两类。
对于无创脑机接口,响应速度非常重要。患者已经有了抓握意图,屏幕上也识别出来了,但机械手可能还要过一会儿才开始动作。做实验演示时,这点延迟也许还能接受;但在需要保持平衡、移动身体或者控制外部设备的真实场景中,就可能影响安全和使用体验。
对于植入式脑机接口,医生更关心的是长期稳定性和安全性。刘长青过去在癫痫外科中使用过立体定向脑电电极。他注意到,电极植入一段时间后,信号可能会出现衰减。即使现在的脑机接口使用了更先进的柔性电极,也还是要回答几个问题:电极在脑内会不会发生位移,能不能适应脑组织的轻微运动,会不会出现瘢痕和胶质增生,长期会不会出现明显的异物反应,以及几个月、几年后,还能不能稳定采集信号。
所以,通道数不能单独看。一套系统即使有上千个通道,如果长期使用后有效通道越来越少,或者信号发生漂移,真正能用的信号还是有限。
“电极能不能长期在体内安全、稳定地记录信号,位置会不会发生明显变化,可能比单纯看通道数更重要。”刘长青说。

医院看待产品的方式,因此与实验室并不相同。实验室希望证明性能上限,医生必须考虑的是,这套设备在一个疲惫、行动不便、可能伴有认知障碍的患者身上,能否稳定使用。
一项技术在健康受试者身上完成一次成功实验,与它能够在医院长期运行之间,隔着舒适性、响应速度、操作难度、患者依从性、维护成本和医疗风险。
04
一个真实患者,
很少只有一种功能障碍
这一矛盾在康复领域尤其明显。
李芳观察到,传统康复高度依赖治疗师。一次肢体功能训练通常需要30至40分钟,即使一名治疗师每天工作8小时,不休息、不喝水,能够覆盖的患者数量最多也就18个,非常有限。更重要的是,治疗师之间的经验、手法和治疗理念存在差异。在工作量已经接近上限的情况下,他们也很难为每名患者持续复盘并调整个体化方案。
从这个角度看,脑机接口的价值不仅是增加一种康复设备,更可能是把一部分高度依赖治疗师经验的工作变得标准化、可量化和可复制。
但当前产品距离这个目标仍然很远。
真实的脑卒中患者很少只有单一障碍。一名右侧偏瘫患者,可能同时存在上下肢运动障碍、失语、认知问题、情绪问题、疼痛和感觉缺失。现有脑机接口产品却往往只解决其中一个局部问题,例如帮助完成上肢运动或某个抓握动作。
即使只看上肢康复,临床问题也远比“手能不能抬起来”复杂。不同病灶会带来不同的运动表现,有的患者近端功能较好,有的远端恢复更明显,还可能伴随肌张力异常、肩痛、肩手综合征、本体感觉等感觉缺失。只监测关节角度、力矩和阻力,并不能覆盖医生对治疗效果的全部判断。
李芳提出了一条更现实的产品路径:与其一开始试图覆盖运动、语言、认知和情绪等所有功能,不如先把一个临床问题做深。“先做精,再做全。”在她的设想里,如果一套上肢脑机接口系统能够根据卒中患者所处的不同阶段、不同功能特点,生成更精细、个性化的治疗处方,并处理与运动相关的肌张力、疼痛和感觉问题,它就可能在医院里真正“独当一面”,替代一部分治疗师工作。等到单一功能被做深之后,再逐步扩展,才可能从院内走向社区和家庭。
这与当前部分产品追求“大而全”的逻辑恰好相反。医院真正需要的未必是功能最多的设备,而是能够在一个明确场景中持续产生价值的系统。
多位医生提到了一个细节,硬件本身也需要重新理解患者。无创脑电帽在稳定采集时,往往需要涂抹脑电膏并进行调试。健康人可以坐着等待十几分钟甚至更长时间,但对于刚经历脑卒中、注意力和体力有限的患者而言,调试过程本身就可能耗尽精力。等到真正开始任务时,患者已经疲惫。设备过大、活动范围有限、佩戴复杂,也使许多系统只能在研究环境中使用,难以进入真实康复过程。
实验室习惯把信号质量视为首要目标,临床却必须同时考虑时间、舒适性、患者依从性、治疗师工作量和风险。一个在健康受试者身上表现稳定的系统,不一定适合一名有认知障碍、心脏病史、癫痫史或无法理解复杂指令的患者。
从健康人实验走向患者,不只是更换了受试者,更换的是整套产品逻辑。
05
医工协同的困难,
是三方使用着不同的时间表
脑机接口长期被视为一个典型的医工交叉领域,但医工协同并不会因为医生和工程师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就自然发生。
王轶钊谈到,高校团队的优势是科研能力,而企业拥有更强的产品化和服务能力。医院关心的则是患者能否获益、治疗能否稳定进行。
三者都在推进脑机接口,却有着不同的时间表和评价体系。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项目在论文和演示阶段表现突出,一旦进入病房,问题便迅速增加。临床不是技术链条最后的验证场,而应当成为产品设计的起点。
刘长青提到,各家医院建设脑机接口病房和创新中心,意义不只是增加一个新部门,而是希望医院、高校和企业能够在同一场景中长期合作,把一个个具体问题持续解决。对于医院而言,这些问题可能包括电极长期稳定性、解码延迟、患者筛选、手术风险和疗效评价;对于高校,是如何把研究成果转变为能够反复使用的系统;对于企业,则是如何让产品同时满足注册、成本和临床价值的要求。
真正的医工协同,不是医生提出一句需求、工程师做出一台设备,而是双方在患者治疗过程中不断迭代。
06
拿到注册证,
不意味着脑机接口已经进入临床
脑机接口行业经常把临床试验和医疗器械注册视为产品落地的终点。但在医生看来,注册只是另一段更漫长过程的开始。
刘长青所在的医院正在参与植入式脑机接口临床试验,也在建设脑机接口病房。他提到,目前很多公司都在推进注册临床试验,产品要经过临床验证、获得注册证,才有可能进一步进入常规临床应用。
但即使拿到注册证,也不意味着应用规模会迅速扩大。
首先是适应症有限。当前产品主要面向脊髓损伤后的上肢功能康复,能够真正符合临床试验标准的患者并不多。
其次是风险和收益怎么权衡。部分患者在经历三年、五年康复仍无明显进步后,会非常期待新技术;但也有患者担忧,自己的脊髓和四肢已经受损,脑部相对还比较健康,现在却要接受侵入式手术,一旦出血或出现其他并发症,代价会很大。
这种犹豫并不是患者排斥创新,而是他们必须判断,技术可能带来的改善是否足以覆盖风险。临床需要回答的是,产品对哪类患者有效、效果能持续多久、与传统治疗相比增加了多少收益、是否存在副作用,以及投入的设备和人力成本是否合理。
杨艺同样强调,从研发、验证、动物实验、临床试验到取得注册证,是一条很长的链路,而拿到证并不是结束,“可能才刚刚开始”。产品进入市场后,还需要面对定价、生产、销售和支付问题。研发与资本成本最终都会反映在价格中,但医院和医保需要判断,这项技术究竟能给患者带来多大收益,能产生多少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
不能回答这些问题,即使完成注册,产品也可能面对更加残酷的市场现实。
因此,脑机接口产业缺少的不只是更多临床试验,还缺少一种能够被医院、监管、医保和患者共同理解的价值评价体系。
对于一家创业公司而言,最容易看到的是某项技术实现了过去无法实现的动作;医生则必须追问,这个动作在患者的整个治疗路径中处于什么位置。它能否减少住院时间,降低护理负担,提高生活自理能力,或者让治疗师服务更多患者?
只有当这些问题获得清晰答案,脑机接口才可能从科研项目变为医疗产品,从医疗产品变为医疗服务。
07
脑机接口产业真正缺的,
是一个临床闭环
把四位医生的回答放在一起,会发现中国脑机接口产业当前的短板很难被归结为“缺设备”“缺算法”或“缺人才”中的任何一项。
医生并不否认技术进步。恰恰相反,正因为设备、算法、企业和资本都在快速进入这个领域,产业才开始面对过去不那么显眼的问题:有技术,却不一定有经过验证的需求;有产品,却未必能进入治疗流程;有临床研究,却还没有形成大规模应用;拿到注册证,也不代表医院买得起、患者用得上、医保愿意支付。
脑机接口下一阶段缺少的,是把这些环节连接起来的临床转化体系。
这个体系首先要由患者需求定义问题,而不是让医院为已经生产出来的设备寻找适用人群;它需要工程师长期进入医院,理解一个患者从急性期、恢复期到社区和居家康复的完整过程;它需要建立能够被复现的疗效指标、患者筛选标准和风险边界,也需要处理产品价格、售后服务、医保支付与长期维护……
这也是这场大会最值得注意的信号。过去,脑机接口会议上的中心人物通常是科学家和企业家,讨论的焦点是技术突破和产品发布。现在,医院开始建设专门病房,当医生开始成为脑机接口行业的重要提问者,产业的评价标准也会随之改变:不是一项技术能否在演示中完成动作,而是患者愿不愿意接受,医生敢不敢使用,治疗流程能不能承接,以及它能否在多年之后仍然为患者带来确定的价值。
脑机接口正在从实验室走向病房,但病房不是技术转化的终点。真正的终点,是患者重新回到生活。
而从设备进入医院,到患者获得这种改变,中间还缺一条完整的闭环。
采访:左蕾、邹思
撰文:陈嘉图
审核:李芳、王轶钊、刘长青
运营:罗卜
图片源自ai
脑机接口社区是国内首家脑机接口(BCI)产业服务平台、国内脑机接口新媒体开创者与引领者。主要为企业、科研团队、投资机构和从业者提供以下服务:
宣传报道:图文、短视频、直播形式报道企业动态、技术解读、产品介绍等内容,提升曝光和行业影响力。
资源对接:根据需求匹配资本、供应链、临床机构、渠道方等资源,完成真实对接,促进合作。
成果转化:协助技术团队寻找产业方、投资人及落地场景,推动技术到产品的转化。
活动策划执行:承接线上线下路演、沙龙、论坛等活动的策划与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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