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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31日,国家药监局器审中心发布了一份文件。
《植入式脑机接口系统(电子设备光标交互操控功能)临床试验技术审评要点(征求意见稿)》。

这是三个月内的第三份。但前两份盯着“手能不能动”,这一份盯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人躺在那里,还能不能点开外卖App,能不能给朋友发一条消息,能不能自己挂上一个号。
它规定的临床终点,不再是“能不能握住一个水杯”,而是 “能不能完成网购、挂号、缴费、发消息这些日常事” 。
一份37项的“数字生活清单”
这份审评要点针对的,是植入式脑机接口系统的光标交互操控功能,让四肢瘫痪患者通过脑控光标完成日常数字化事务。
文件里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一份包含37项具体测评条目的清单,称之为“三级日常数字化场景”。
第一层,必备需求,3项:紧急呼救、调节智能温控、操控家用安防。如果连紧急呼救都做不到,安全底线就没有了。
第二层,基本需求,10项,覆盖线上复诊、电子支付、网络购物、在线缴费这些维持日常生活的必需通道——线上订餐买菜、预约挂号、与医生沟通、填电子表格、开药续方。
对于四肢瘫痪者,这些通道如果全部关闭,基本生活就断了。
第三层,拓展需求,24项,涵盖社交聊天、文档编写、收发邮件、线上会议、手机银行、浏览搜索、拍照娱乐、在线学习、日程管理、交通安排等。
这是一个人完整的数字生活,工作、学习、社交、娱乐、信息获取,全在里面。
这份清单的含义是:如果一款产品能让患者完成这些任务中的一部分,它的价值就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帮一个人重新连上了这个社会。
被“劝退”的卒中患者
这份文件在“适用人群考虑”部分,写了一段容易被忽略的话:
“卒中偏瘫人群一侧肢体仍可正常活动,植入脑机接口系统单纯进行光标控制的临床价值低,不宜将其作为适用人群。”
为什么排除卒中患者?因为还有一只手能动。
卒中偏瘫患者一侧肢体瘫痪,但另一侧还能正常活动。他可以用健康的手操作手机、平板。虽然不如两只手方便,但通道还在。
既然还有一条路可走,就不该让患者承担开颅植入、术后感染、电极失效的风险,去换一个“用脑控代替手控”的方案。
这个排除标准的背后是一个清醒的判断:最高风险的医疗资源,应该留给最没有退路的人。
它没有在拒绝患者,它是在替患者做一个冷静的选择:如果你还有办法自己点开那个屏幕,就别冒这个险。
把植入的机会,留给那些真的“除了脑子,什么都动不了”的人。
患者说“不行”,产品就不行
医疗器械的临床试验历来有一条路径依赖:客观指标是主要终点。
血压降了多少、关节活动度改善了百分之几,这些硬数据才是审批的核心。患者“感觉怎么样”会收集,但通常只是参考。
这份文件改变了这个路径依赖。它规定了两项并列的主要评价指标。
第一项,术后6个月脑控成功率。 通过标准化的Webgrid网格测试或Center-Out任务测试来量化——就是测患者每分钟能正确完成多少次光标移动和点击,信息传输速率能达到多少比特。
第二项,术后6个月主观获益指标,即主观满意度达标率。
文件设计了一张量表,8个问题,每一项5级评分:
“您能让光标按照您的想法动起来吗?”
“光标能很快按照您的想法做出反应吗?”
“您认为脑控光标的训练难度在自己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吗?”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您觉得脑控光标变得越来越轻松和熟练了吗?”
“与刚开始训练相比,您对自己完成光标控制变得更有信心了吗?”
“脑控光标训练后,您对以后的生活更加积极和有希望了吗?”
每一项的答案换算成分值,算出达标率。这个达标率和脑控成功率,并列作为主要评价指标。
就算你的产品测出来每分钟能点30次,比特率飙到200,但患者觉得“不好学”“没信心”“看不到希望”,你就拿不到批件。
脑机接口的最后一道评审标准,不是工程师的代码,不是医生的数据,是那个躺在床上、盯着光标、努力想象自己手指在动的人,他说了算。
A/B/C/D:四个台阶,四种人生
文件设计了四个层级的成功标准:A级、B级、C级、D级。
这不是技术评级,这是 “数字化生存能力”的官方分层。
D级,必要级。 Center-Out任务成功率不低于80%,信息传输速率不低于40比特每分钟。这是触摸数字世界的第一根手指。光标能从A点移到B点并点击,最基本的交互能力。
C级,基础级。 8×8网格测试,每分钟正确移动和点击不低于10次,ITR不低于50。能够完成更密集的目标选择,具备日常数字化操作的基础。
B级,进阶级。 12×12网格测试,每分钟正确移动和点击不低于12次,ITR不低于80。接近常人的操控效率。文档、会议、网页,拓展需求开始变得可能。
A级,高阶级。 同样的12×12网格,每分钟正确移动和点击不低于24次,ITR不低于160。和健康人已经没有明显差别。不是“能用”,是“好用”。
四个台阶,四种人生的可能性。
文件还规定了不同技术路线的产品对应不同的最低等级:
硬膜外浅层植入、局部场电位解码,至少D级。
皮层内植入、神经元电位解码、128通道以上,至少C级。
皮层内植入、256通道以上、解码算法更优,至少B级。
植入得越深、通道数越多、风险越高,就必须拿出越好的临床性能来抵消这个风险。用高风险方案换一个低等级的结果,风险和收益不匹配。
A/B/C/D本质上是一张 “数字公民身份等级表” 。企业选了什么技术路线,就等于选了什么等级,白纸黑字写进说明书,没有退路。
说明书里,写着对患者的所有承诺
文件第四章节“说明书相关要求”,有三条容易被忽视但值得细读的规定。
“说明书要明确写出临床试验中产品达到哪个级别、能完成37项日常场景中的哪几项。”
企业在申报注册的时候就得把这件事定下来:产品是D级还是B级,是“能完成必备需求”还是“能完成拓展需求”。
定了就不能改。每一句都是对患者和医生的公开承诺。
“说明书要明确列出临床试验中观察到的不良事件。”出血、感染、电极移位、电极失效、免疫反应、组织排异、皮下积液,所有出现过的事,都要写进去。
患者在做决定之前,应该先看到完整的代价清单。
“说明书要明确规定日常使用中触发模型重新训练的量化阈值。”脑电信号会漂。神经可塑性会改变信号模式,胶质增生会推高电极阻抗,疲劳、情绪、注意力都在影响信号质量。
以前信号不准了,归因于“今天状态不好”就过去了。现在说明书里写着“准确率连续低于X%时需重新校准”,如果设备没做到,就是企业的责任。
奇迹归奇迹,生活归生活
三年前,我们谈脑机接口,谈的是“猴子打游戏”“患者喝咖啡”的奇迹瞬间。三年后,这份审评要点把所有的奇迹拉回了地面。
抓握木块,是物理生存。操控光标,是另一种生存。在这个时代,如果一个人完全无法操作电子设备,他和社会之间的联系几乎就被切断了。
当一份医疗器械审评文件开始关心患者能不能“线上复诊”“用电子支付”“给朋友发消息”,它承认了一件事:无法参与数字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失能。
文件没有用“数字人权”这个词。但每一条细则,都在为这个判断搭建可测量、可验证、可执行的落地框架。
它告诉产业界:你的产品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有用”。
它告诉患者:你“能做到什么”和“你觉得怎么样”,都很重要。
它告诉所有人:脑机接口的终极目的,不只是让瘫痪者“动起来”,而是让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还能在深夜里给自己点一份想吃的外卖,还能给远方的朋友发一句“我挺好的”。
这,就是这份2万多字文件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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