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技在发展,人仍然是万物的尺度。
文丨古吉
今年夏天最热的两个月,朱女士跟老伴遵儿子的嘱托,收好行李,合上深圳的家门,暂别潮热粘腻的南方。飞机在航线图里笔直向上,在北京,儿子工作的城市,一个特别的度假屋正在等着他们。
七月份北京同样闷热。度假屋装饰得简洁、明亮,走上一圈儿始终清清爽爽,可却看不见空调,也没有除湿机。
住完第一个礼拜,屋子的不同慢慢体现出来。他们不用一会儿调调空调,一会儿动动除湿机,打开厨房水龙头就有 90 多度的热水;睡觉时,几乎没有噪音;走到屋子任何一个地方,都感觉不到明显的空调风,像住在 24 度的恒温室;而且,真如儿子所说,一个礼拜不开窗,仍然觉得空气新鲜,往年每周给家具擦一遍灰的工夫也省了。
作为这个房子的创造者,儿子时不时就采访老妈:“你现在最爽的是啥?”
最让儿子欣慰的还不止这个,老妈跟老姐妹们聊天时,他听说,她是这么讲的:“我儿子在北京弄的这个屋子住着很舒服!”
舒服。他最要的就是这个词。
外界形容朱女士的儿子沈亚楠做的事:智能住宅,智能是个显眼的修饰。但在沈亚楠设计这一切的开始,他选的关键词是:健康、舒适、智能,有排序的,智能在最后。
沈亚楠执着于造房子的这几年,AI 越来越多地走进家庭。空气净化器有了 AI 实时监测功能,自动喂食器可以猫脸识别,智能床垫在人睡觉时动态改变床的温度。智能的功能一件一件装进去,家变得越来越复杂。智能设备成了需要人花心思特别管理的东西:收纳 10 多个遥控器,或是在一堆 App 间来回切换。
智能汽车到来之前,车里也是这样:一百多个控制单元各管各的。智能住宅也要做到这样的事:像智能汽车一样,把复杂收到人看不见的地方。
在北京朝阳区东四环观湖国际的栖息地体验中心,样板间不是眼前充斥着前所未见的科技感设备。不是没有,而是 “藏” 起来了。
造这个屋子确实用上了很多智能——光是一个室内机的零件就有上千个,只不过,全被他藏在家里看不见的地方。很难说房子里具体的什么变了,更像是:设备还是那些设备,功能还是那些功能,但连接它们的神经网络变了。
一张会议桌上,坐着造 AI 的、做空调的和建筑师
负责智能化设计的联合创始人张翔、负责环境系统的田桥、管理 AI 设计系统的张硕,分别管理过去一年沈亚楠最重视的三块业务。三个人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的行业:张翔曾就职于智能汽车行业,田桥来自空调行业,张硕是高级建筑设计师。
市面上,家装、智能电器、软件系统通常由不同的公司完成;在栖息地,三个领域的负责人坐在一张会议桌上。
栖息地创立之初,就把软硬件放进一套系统里正向设计。沈亚楠借用智能汽车的分级方式:按他的标准,此前的产品都算 L1,最新一代是 L2,关键区别在于 AI 作为主角。
“以前是把家系统化设计,加上一个智能体小七;现在是先考虑小七在家里要提供什么环境,再就此设计家里的五恒系统、中央算力和域控制该怎么架构。” 沈亚楠说。
中央控制系统
张翔也经常用汽车行业的经验解释造智能房子。在他看来,智能汽车的一次重要变化,是中央算力和域控制架构的出现。汽车可以分域控制,家也可以一个房间一个控制节点。
现代人的家看起来洁净,天花板里却藏着一个冗余的世界:无数电路、控制器彼此纠缠。
“家里的电子电气架构其实很落后,” 张翔指向会议室的吊灯说,“吊顶一打开,哗地掉下来一大坨灯的控制器和驱动器。做灯的人不知道用户会买多少盏灯,只能做一盏配一个控制器。在全屋的逻辑看是错的,但在灯具厂商的语境下是合理的。
“你很快就会想,那这个东西我应该怎么变革它?” 他专注地讲着,“用车的逻辑来做!”——用一个大的聪明脑袋管一切,而不是一堆小脑袋各管各的。
公关部的同事从电脑里找出一张照片:灰白色的金属门朝下张开,露出一块方形的控制模块,两边各有几组线束,规整地排列。合上盖子,就隐入了天花板里。
中央控制系统的本质是通过集成提高整体效率。过去,家里每一路弱电端点要连回弱电箱,强电连回强电箱,线束长,很多冗余。域控制则是一个域里设一个核心节点,附近的设备只接入这个节点,不用绕回总线。张翔说,这样做之后,线束变短,成本下降,性能反而上升。
因为整体前装,不再依赖无线网关,而是用千兆有线网络稳定连接设备。家里的空气处理、能源分配和设备运行的资源都可以跟着人走:人从客厅移步到卧室,客厅的资源自动降低,卧室的增加。
“这是很难的事。” 张翔说。实际要管理的是天花板上、地板下看不见的世界:水管、气流组织、排风扇、对流路线,人来设计很头疼,AI 可以持续动态计算。
但只有 AI 也不行,还得有房子里的具体数据。他们恰好两样都有。传感器能感知每个房间有没有人、有几个人,算力系统结合当天的气候条件,决定空气怎么控、水怎么控。
AI 设计工具
是什么吸引一个高级建筑师加入互联网创业公司?张硕提到法国建筑师柯布西耶那句现代主义建筑里著名的判断:住宅是居住的机器。
在张硕看来,那之后,房子的好坏不再看雕梁画栋、贴多少金和石材,而看有没有抽水马桶、电灯、燃气灶,能不能提供好的居住体验。“20 世纪中叶的住宅大概率比 200 年前的皇宫更舒服。” 他说。
“栖息地差不多刚好是在这句话出现的 100 年后成立的。再往后 100 年,房子不光是一个居住的机器,它将从一个容器变成你生命里的伙伴。” 他相信这点,因此从建筑行业进入科技行业。
在工作中,AI 正在帮他把设计师团队的能力和效率往前再推一步。过去,设计师是家装产品规模化的瓶颈。一个设计师口碑越好,订单越多,能花在每个项目上的时间反而越少。
过去大半年,张硕的团队都在做一个新产品——ANDI(AI Native Deployment Infrastructure,AI 原生的开发基础设施),一个目前在帮设计师出方案的工具。它长在栖息地多年来使用的 HDT(Habitat Digital Twin,栖息地数字孪生)之上。用户跟销售聊到小区名、户型、楼层,ANDI 已经在数字世界忙碌:从栖息地的交付记录和贝壳网等公开信息中获取户型图,再跟标准设计方案适配。
一个标准方案放到每个人的家里,水、电、空调管道,甚至收纳柜里的零件怎么适配,柜子从哪儿挪到哪儿更合适,都得个性化调整。过去,设计师画一张平面图需要 2 小时,交出完整方案需要 72 小时;ANDI 几十分钟内就把房子在数字世界还原,并生成完整的设计方案。
在栖息地体验中心,站在入口处的金色脚印标记点上,五块高清大屏围成的内凹空间 1:1 实景展示用户想要的家。方案一旦确定,“可交付的房子” 就变成带全部零件需求的清单——具体到一个柜子需要多少块木板、用多少根不同规格的钉子——传到工程部门向供应商下单。
ANDI 也会做出人类想不到的事。有一回设计客厅,它通过细微调节餐桌、边柜的尺寸,硬是多放进一张书桌。同样的需求交给人,张硕说,设计师会用经验告诉你:不可能。
AI 可以反复推演、计算,“榨干这个房子每一毫米的面积”。
AI 超恒气候系统
田桥负责超恒系统,有两个工作目标:一个是把豪宅的体验平层化他,管这个叫 “科技平权”;一个是让家里的硬件为未来的智能化做好准备。
“超恒” 的 “超” 建立在 “五恒” 之上,恒温、恒湿、恒氧、恒洁、恒静。五恒不是新概念, 2000 年代就进入中国,长期是别墅才有的配置。别墅装修高度定制,每户都得从头来一遍。把别墅的体验平层化,首先要处理的是工程问题。进入平层,豪宅高成本的大风管、全空气系统很难直接照搬,送风系统得重新设计。
风只要通过风道就会有声音,田桥的部门花了大量时间压住卧室等静区的风声。设计上取消卧室、书房的室内机,只留出风口。风机选用了德国 ebm-papst(依必安派特)的 EC 风机,并做了隔音降噪改造,同时,通过汽车、航天、歌剧院等场景下常用的霍姆赫兹消音技术,抑制低频噪音,再加入智能分风箱消除低频噪音。在睡眠模式下,设备本身不增加卧室的背景噪音。在田桥看来,这突破了行业的上限。
除了除湿,还标配加湿。前几次打样,加湿用的是超声波。测试时,超声波一开,水雾被传感器当成颗粒物,面板上的 PM2.5 就显示一个红色的超标数值。
“你即使解释这是水蒸气、没关系,但是天天看着一个红色的标识,客户肯定不开心。” 田桥说。尽管从物理原理上没问题,方案还是被毙掉了。行业常用的纸质湿膜也被否决:纸膜用到一定时间会粉化,更换周期太短。他们自研了尼龙湿膜,表面带细密的小孔,像海绵一样吸水,风从表面流过,把水蒸气带进房间,正常运行时不产生可见水雾。
喷到膜上的水直接从房子的软水机接进来,不必再添设备。结构重新设计、打样、测试。工期多出一到两个月,加一轮打样,成本就增加至少 10 万元。田桥回想,过去一年多,整套系统前后打了 5 次样,行业一般是 3 次。
第二个目标,是让这套硬件为还在升级中的软件预留空间。所有的控制板,都必须能远程升级(OTA),意味着选型时就得留出多余的存储容量,为还没写出来的功能预留位置;转动的设备尽量用变频,能无级调速,等智能体接管时可以直接用。

在 AI 介入和整体设计的框架下,家像自然界一样,几个自然系统可以被精确管理,尽可能接近人体处在环境中的最舒适状态。
空气处理中心把制冷、制热、新风、除湿、加湿、地暖热水集成在一起。换气次数从每小时 1-1.5 次提到 3-5 次,全屋温差压到 0.5 度。
除湿走风系统,人不会觉得冷,也不会觉得有风:风从地面靠近窗户的位置垂直往上送,走出去一段,风速掉到 0.3 米 / 秒以下,人就感知不到了。夏天,在家庭的空气温湿度已经做了调节的基础上,向地暖管道注入冷水,地面缓慢调温,墙面的红外辐射环境得到答复调节,人处在更稳定的热环境中,“有种夏天进山洞的凉爽感。”
田桥认为 “超恒” 的 “超”,体现之一是同时控制温度和湿度,且响应足够快。他的职业目标是把家做成一个 “低应激人居环境”:通过控制室内的空气、光、水、声音,让人不必频繁调整自己去适应环境。
传统方案把水箱、水泵挂在室外,安装工人得从窗户或外墙设备平台出去接管,这样的工人被称为 “蜘蛛人”。田桥说,请蜘蛛人一天最高要 3000 元。为了省掉这一步,他们重新设计了主机,室外侧只接 3 根铜管。传统方案用工业级分风阀加传感器,每多一个房间售价增加 1 万以上;他们改用汽车供应链的步进电机加风阀,栖息地一部分零件来自汽车产业。
重是护城河
智能家居有两条路。轻的做入口:定标准、做认证、连别人的设备,自己不生产、不施工、不交付。好处是用户接入几乎没有门槛,但房子的智能化程度也有上限。
不同厂商的设备要在一个家里深度协同,需要共同标准。Matter 就是这样一个尝试:2019 年起,亚马逊、苹果、谷歌、三星共同发起这个项目,试图让不同的智能家居设备通过统一标准彼此连接。时至今日,效果有限。
“一个厂家的设备可能提供 500 项功能,开放给别人直接调用的只有 30 项左右。很难动态扩大。” 张翔这样解释 Matter 的困境,以及他们这样 “从里到外” 自己做的公司有绝对优势。
栖息地做得重。把电、管、线、门的样子都放进设计里整体考虑,不合适的全部重做。
不管软件还是硬件,最终都得能规模化。以往五恒的做法是走顶:风管水管都在天花板上,遇到梁就打个孔穿过去。这在别墅里勉强成立,到了平层就不行——很多人家的梁根本不能穿,穿了就有建筑风险,二手房改造更是不行。
“有可能哪天把楼搞垮了。” 张翔说,“如果你是个小施工队,穿梁打孔出点问题,大不了不干了。但企业不能这么干,你有社会责任嘛。” 超恒的做法是把管子从天上挪到地下:在地面分风、走地管,用扁管,风管和水管用工艺结合成一层。
沈亚楠认为,重使得别人想学栖息地也不愿意去学。“又聪明,又愿意吃这么大的苦,全世界只有我一个。” 他说这话时瞪着眼睛。
先给机器人修路
智能能干很多事,但家里的什么事该交给人,什么交给 AI?张翔从各个部门叫出一些同事开脑暴会,想找到更贴近真实生活的答案。
有人想要一个能自动炒菜、做辅食并把碗洗干净的料理机器人;有人想要一个按指令混合多种谷物的煮粥辅助机器人;有人提出观影模式、party 模式,“天花板上灯会闪、会转圈。”
除了炫技,张翔觉得那些对生活真正的改善不大。他最后定下三个场景:离家、睡眠、能源管理。
离家在行业里的多数解决方案是设一个 “离家模式”,由用户点按操作。“走的时候都很匆忙,谁会想着按那个。” 张翔说。有了传感器和中央算力,家就有了眼睛、手脚和头脑。不用人特别操作,房子自己知道家里有人没人。
张翔讲起几个场景:房子确认人离开,就启动扫地机器人,人不用因为它在家里转来转去、发出噪声而觉得烦;人不在家,也不需要看风景,窗帘全部关上,把下午的阳光挡在外面,等人回家时空调启动,能耗大幅降低。
如果人离家三天以上,房子进入度假模式。水管 7-10 天不循环会生霉菌,房子启动定期循环;某日湿度超标,家里会返潮,房子自动把除湿开到最大;室温不变,只做内循环,外面的灰不进来;用不上的家电,通过控制器连待机能耗一起切掉。
过往家庭能源消耗汇总成几个总值,每月用了几度电、几度水。当房子的里里外外都经过整体设计,由一个大脑主管,每样电器的能耗变得具体可见。

栖息地最新版本 App 的能源管理页面
如果用一种拟人的方式去理解 AI 对家的照料,张硕这样形容他和自己的智能住宅的关系:“这 1000 次、1 万次的帮助就会让人觉得,它是你整个居家活动或者人生旅程的延伸。”
他孩子还小,夜里要喂奶,他给自己家的小七设了一条规则:保姆带着孩子一从房间出来,主卧的一盏小灯就慢慢亮起来;喂完奶回自己房间,传感器识别到保姆离开,那盏灯再慢慢暗下去。张硕形容那个时刻 “很优雅、很有仪式感”,是住宅 “突然间活了的一个状态”。
ANDI 在设计阶段和 HDT 共享数据,设计过程中和用户沟通产生数据,将成小七对家的原始记忆。日后机器人进家留下数据基础,“能在进到栖息地的家的第一秒就知道这个家里的每件东西都放在哪里,设备分别是什么型号,储物放在哪里。” 张硕说。
“生活里,这个保姆走了,下个保姆来,还得重新教一遍。机器人在家服务了一万次,下个机器人来,它仍然记得业主喜欢什么。” 比起人和机器人的比较,他更看重另一层意义:“家变成可以被继承、被传递的数字资产。”
今年 8 月,北京的世界机器人大会把家庭场景赛的场地设在栖息地的体验中心。组委会提了一个要求:把展厅里所有的门把手都换掉。不是机器人认不出门把手。是它能开的门把手种类只有四种。
家是按人设计的。机器人可以在数字世界理解 “门”,到了真实世界,必须面对门把手的高度、形状、阻力,以及每个家庭不同的开门方式。
“你很难想象,我为了进你家,我训练机器人学会一万种不同的门把手开法。” 张翔说。机器人不是不能进家,但逻辑可能得反过来——不是机器人去适应家,而是家先为迎接机器人做准备。
看不见的技术,怎么卖
隐于无形的技术对用户友好,对销售是个大麻烦。它平时不会提醒你它在,只有体验变差的时候:换个地方睡一晚、早上起来嗓子发干时,人才会意识到它做了些什么。
田桥每个月都给各部门培训,除了销售,还有 HR、品牌、市场。张翔和张硕把自己变成公司的用户,家改装好了,邀请身边人去体验。
“你来这里走一走,就能理解什么叫温度均匀,每个角落的温度都是完全一样的。” 张翔站在自己即将完工的家里,跟身旁的朋友介绍。
这和朱女士跟姐妹们说 “我儿子在北京弄的这个屋子住着很舒服” 是同一种 “销售方法”。这也是沈亚楠目前觉得最难的问题:无感的体验不好解释,只能靠口口相传。
“智能的房子,住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他有这个信心。
1991 年,施乐帕克研究中心的马克·维瑟(Mark Weiser)写下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最深刻的技术是那些消失的技术。
没人再天天感慨智能手机有多么高科技,只是每天醒来就使用它。人们坐进驾驶室,很少再意识到曾经汽车有过多复杂的仪表盘。技术变得日常之后,最终沉进生活里。
做智能住宅,沈亚楠本可以选一条让智能更显性的路,但他将 “智能” 放在 “健康” 和 “舒适” 之后,并且笃定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至于技术消失得越彻底、越难向没住过的人证明它的好;家里的 “第七个成员” 该不该有自己的性格、智能的房子能替人、该替人做多少决定——这些产品变化之外的问题,他在下面的对话里回答。
以下是栖息地新一年发布会之前,《晚点 LatePost》在北京和沈亚楠的对话节选:
晚点:1991 年,“普适计算机之父” 马克·维瑟(Mark Weiser)在《21 世纪的计算机》开头写到:“最深刻的技术是那些消失的技术。它们把自己编织进日常生活的织体,直到与之无法分辨。” 这似乎也是你们的目标。你们强调无感体验,但无感不像香味,一闻就知道;智能住宅也不能像车,试驾一次就了解。在体验中心待一小时,甚至住一天,也很难感受 “消失的技术”。做这样的产品,你们要怎么卖?
沈亚楠:是很难提供一个完整的体验。这是做智能住宅的天然难度,我非常头疼。我昨天还问,为啥有用户来了栖息地的展厅,想更新住宅,最后没选我们?大家觉得很正常,销售都有一个转化率。我觉得转化率不是 100%,是匪夷所思的。
客观来说,绝大多数还是预算问题。今天消费者在居住上的预算正处于一个混沌期。一个美国人花 1 万美元买一辆车,那他给居住——不是买房子,是装修房子的预算,肯定是车的 10 倍。中国人经常是开一辆 100 万元的车,要更新住宅时,预算 20 万元。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预算偏离。也很正常。人刚富裕时,就喜欢把钱花在别人能看见的东西上。
改变这一点,需要人重新理解居住对生活的重要度。所以我们得呼吁,去敲警钟,大家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不能说是用户不好,只能说是行业的供应不好,你永远不能埋怨用户嘛。
晚点:回到需求这一侧。人类住了几千年的房子,家里也没有过一个 " 智能体 "。为什么现在需要智能住宅?
沈亚楠:以前人类对家的要求很低。像我们小时候的家,刷个白墙,装个厕所,能遮风挡雨,就是个家了。那个时代,呼喊系统级产品有什么用呢?
现代人的生活越来越细致,家越来越复杂。科技多了,是给人减负,还是给人添负担?现实中,科技很多时候变成负担。那是因为家的功能越来越多,但没有智能。
毫无疑问,人是想要被科技服务的。人人都想要好的生活、都想懒、都想舒服。所以,只有高科技的功能还不行,背后必须有一个智能体来理解你、跟你交互,去统合整个环境来服务于你。科技发展的目的不应该是消耗人的精力,而是让人更不操心,让人获得真正的自由。
晚点:这次发布,你们特别提出两个场景,离家和睡眠,共同指向是人不能操控家的时候,AI 接管。用户睡眠着时 AI 做了很多事,过程无感。醒来后,你会不会专门做一条推送或报告,告诉用户小七做了什么?
沈亚楠:不会。你只会感觉早晨起来鼻子不干了,睡得更实。那你什么时候意识到 AI 其实默默帮你做了这些事呢?譬如下次你回妈妈家,早上醒来睡得口干舌燥。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用的时候不需要让你知道,但你买的时候,得知道我们的系统能做这么多事,不然你不愿意付这个钱。甚至有些事儿是用户没意识到的。我们遇到很多高认知的用户,仍然很难形成共鸣。譬如我们新的五恒系统,睡觉时卧室噪音非常非常低,他也不会觉得那是好事,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睡觉时空调一会儿响一下、一会儿又不响了。
晚点:我们已经通过在家多少年的生活,慢慢把许多不舒适变成生活的一部分了。
沈亚楠:所以我们就得勾起大家对更幸福的生活的期待嘛。我们跟用户沟通的工作确实有点多,但这个沟通本身也在创造价值,难一点也值得干。
晚点:前面的很多讨论里,小七,或者说栖息地的家庭智能,是会主动做事的,这也是在实现你说的 “让用户少操心”。那么,智能进入家庭,什么事主动干,什么事不主动,这个界限怎么划?
沈亚楠:我们讲的主动服务,其实叫自动服务更合适。用户已经给出明确目标之后,小七去主动执行。起始一定是用户。小七在家里面不会主动干任何事,它不会 surprise 你。
产品经理老是说,用户一回来,我们就按照上一次他回来调的温度、灯、窗帘去复现。我说千万别,万一这回人家淋雨了,回来先把衣服脱了,你突然把窗帘打开,这怎么弄?所以我们的主动服务不会说我预计你要开这个灯,就提前帮你把灯打开。这个非常重要:千万别自作聪明。
智能体在家里绝对不能有侵入感。对我们来说,AI 必然以人为中心的,人是万物的尺度。不然的话,AI 觉得你这个时候吃饭对健康更好,但你不吃,它把你摁住喂给你,这不成了恐怖片了嘛!
晚点:设想一个科幻电影的情节。假设我正在跟小七聊天,无意间透露出跟某个家庭成员正有矛盾。小七长久生活在这个家里,它知道可以怎么完美解决。我相信大语言模型以后能比很多人更理解家庭内部的关系。你说,小七的使命是创造更幸福的家,那么在这个假设里,小七要不要帮我解决家庭矛盾?
沈亚楠:你不问,它绝对不会说。这仍然是守住边界。
我经常在面试时问一个问题,电车难题。假设一个机器人电车司机,原本的轨道上站着 5 个人,另一轨道上站着一个老太太,如果扳一下道闸,就撞死这个老太太,救下那五个人,机器人扳还是不扳?
我的回答是:绝对不能扳。机器人永远不能跨过这条线:无论你怎么衡量,它都绝对不能主动地杀死任何一个人。越智能的东西,越不能做这样的计算。一旦这种事能计算,那就完了——假如不是全世界对一个老太太呢?假如这边是世界上 51% 的人,那边是 49% 的人呢?
所以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去做智能?因为 AI 发展成这样,你只能期待潘多拉的盒子尽量在靠谱的人手里。那你肯定觉得自己比较靠谱嘛。
晚点:你一直把小七称作 “硅基家人”,为什么不是管家或助手?你觉得这几个词有区别么?
沈亚楠:有区别。譬如,你会跟你们家的保姆谈心、向她敞开心扉吗?你甚至会和猫谈心,因为它是你的家人。
我们希望小七不只是有物理性的作用,随着它渐渐地了解家庭,它可以提供更多的情感陪伴和支持,帮助创造幸福的家。随着模型的能力越来越强,它显然应该理解:爸爸妈妈都坐在这,这个事儿到底听谁的?
它会自己长出这个能力。它有记忆,会适应不同家庭要求,最后更像一个人。它不是你预先设计好的,而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就像一个小孩,你也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性格。所以我们一开始就说,小七是家里的第七个成员。
晚点:你会希望小七尽可能展现出人感,还是保留一些非人属性?
沈亚楠:我觉得展现出人感是好事。很多机器人公司会自己训练多模态大模型,我们到目前为止不训练。
所以,小七的边界是不会作恶。剩下的,我们也不会非给它增加某种限制,就让它去自然生长。未来小七的 soul 文件,我们会交给客户自己去更新。你希望家里的小七更贴心一点,那你就自己设置。权利留给用户,我们只是搭出框架。
晚点:栖息地的产品目标是健康、舒适、智能。“AI 原生” 的理念推出来之后,智能会不会排在最前面?
沈亚楠:不会。最早我们想人的生活怎么能更好,就是更健康、更舒适。为啥还加了个更智能?我们认为智能有两个方向。一个是以智能为手段,达到更健康、更舒适的目的。另一个是,有了 AI 的能力后,未来很多人的享受里,智能会和健康一样,本身就是一种体验,智能会成为目的。比如有人喜欢在车里跟理想同学聊天,好像也没什么用,但聊的过程收获到了好玩。“无用” 的智能也是一种美好生活体验。
晚点:当家不再需要人操心,人回到家,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沈亚楠:陪孩子玩。没有孩子就陪猫孩子。从我的角度,人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我们给人在家庭里创造出更多闲暇,最终还是希望这些时间流向家人,无论是猫家人、狗家人,还是真的小朋友。当然,我还是希望年轻人多有真的小朋友。
晚点:你用自动驾驶的 L1-L4 来给智能住宅划分阶段。如果推到理想状况,您勾画的智能住宅终局到底是什么。
沈亚楠:L4 的本质是,小七变成你的硅基家人;它不只是物理上服务你,它从精神上跟你产生了链接,而且无处不在。你在车上也是小七,你住酒店也是小七。
我们认为未来每个人一定会有一个自己的智能精神伴侣,最终你会习惯于走到哪都问这个智能各种问题,那么它必然会变得无处不在。这个东西,你绝对不想让它存在一个公共服务器上,就跟《Her》这个电影一样,好不容易跟这个姑娘谈了个恋爱,结果系统升级,她没了。
所以终局就是,它会非常了解你、对你的生活无比重要,成为你的硅基家人,但它一定是去中心化的,它的存储和算力必须物理上 100% 属于你。
晚点:关于具身智能进家,很多人的想象可能是:买一台机器人回来,插上电,它就能干活了。
沈亚楠:思考这件事,主要考虑两个可能:具身进家是车路协同的,还是单车智能的?我们认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得是车路协同。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家去配合机器人,靠机器人自己走到这个家里来,它是没法立刻工作的。
大家说家里有个机器人对老人很好,万一摔倒了,去扶一下。那我问了,第一,爷爷在他的房间里摔倒了,机器人怎么能立刻知道的?就算知道,它一定能打开房门吗?你知道家庭的房门有无数种把手,而只有极少数量的把手机器人可以打开。
自动驾驶也是从车路协同开始。如果都没有路,路上没有交通标识、信号灯,没有高精地图,自动驾驶怎么能这么快实现?所以凭什么认为,机器人突然到家里,立刻什么都能干?
我们造这个智能的家,实际上就是给机器人造路。栖息地的产品是 robotics ready 的,基础设施非常规范,而且有数字孪生。机器人到你家之前,就可以在数字孪生里了解洗衣机在哪个坐标,每个柜子打开了里面是啥。
我觉得 10 年之后,每个城市家庭都很有可能有一台家用机器人,就像今天的家里都有空调。机器人虽然现在还没到来,但它在加速到来。到时候你在修一个贴满了大理石的传统住宅住着,机器人来的时候,你后悔莫及啊。
晚点:一个出生在智能住宅的孩子,长大后将会如何回忆童年的家?
沈亚楠:他回忆这个家,绝对不会回忆起家里的科技感,而是回忆一种关系。是妈妈不用擦灰了,爸爸陪你玩。我并不希望生在 AI 时代的孩子回忆的是 AI 多么智能。
题图来源:栖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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