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11日,第五届香港国际生物科技论坛暨展览(BIOHK 2026)首次设立脑机接口分论坛。来自科研机构、高校、医院和企业的20余位重要嘉宾来到香港,讨论脑机接口从前沿技术走向临床与产业的现实路径。
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所所长罗敏敏,是本次论坛的重要报告人之一。在中国神经科学领域,罗敏敏是最具影响力的学者之一。过去二十多年,他持续研究奖赏、情绪和抑郁等脑机制;近几年,他的工作又进一步延伸到全植入式脑机接口的研发与临床转化,试图把对大脑的理解变成真正能够进入人体、帮助患者的技术。

论坛现场,罗敏敏以《全植入式高通道脑机接口的研发与临床应用》为题,介绍了北脑在技术路线、系统研发和临床应用方面的最新进展。作为BIOHK 2026的合作媒体,脑机接口社区也在报告结束后对他进行了一次现场专访。话题从北脑的进展聊起,延伸至抑郁、奖赏机制与神经调控,并进一步讨论了科研成果转化以及中国脑机接口在全球竞争中的位置。
以下是我们和他的对话。
01
从心理学到神经科学:
一个跨学科研究者的选择
脑机接口社区: 罗老师您好,您本科专业是心理学,硕士方向是计算机科学,博士进入神经科学,现在做抑郁、神经奖赏、脑机接口,这种学科交叉,对您理解大脑有什么帮助?
罗敏敏: 我一直对大脑感兴趣,在我看来,任何一个学科的知识,对理解大脑都会有帮助。实际上,我这种交叉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要是人生可以重来,我应该再多学一些学科。因为大脑是一个极端复杂的系统,所以无论是生物学,还是神经计算、行为认知科学,都对理解脑科学非常重要。
脑机接口社区: 很多企业选择单一技术路线,比如侵入式、半侵入式。您为什么会同时推进北脑一号半侵入和二号侵入式这两条路线?
罗敏敏: 如果可以非常安全、长期有效、精准地控制、记录神经细胞的电活动,且无副作用、无技术限制,那我们肯定只走北脑二号那个路径。但现实是,北脑二号本身有很多技术挑战,包括核心部件、电极长期稳定性、解码,以及信号传输率等。所以我们就在想,有没有更安全、长期稳定,又不用把上千根电极植入大脑的方案。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北脑一号这种基于皮层脑电(ECoG)的技术路线允许我们快速研发出一款产品并开展临床测试,而且在现有的临床场景里,展现出了良好的安全性和稳定性。
脑机接口社区: 那这两条技术路线适用的患者群体,应该是类似的?
罗敏敏: 会有点区别。现在的脑机接口技术更多还是以读为主,做解码。最容易理解的是运动控制,光中国就有几百万运动障碍患者,包括偏瘫、截瘫等。但未来很多其他疾病可能也用得上,比如精神障碍、高度焦虑、重度抑郁。短期之内,脑机接口尤其是侵入式脑机接口的应用,可能还是以运动障碍为主,用于运动的替代以及运动系统的康复。长期来看,有望推广到更多神经精神疾病方面。
脑机接口社区: 回到北脑一号,刚刚您在现场的分享报告中说它能稳定运行超过14周,这个数字是如何统计的?
罗敏敏: 对于北脑一号来说,稳定性远超过14周。我们每天记录大脑信号,看信噪比,以及解码患者运动意图的准确率是否下降。北脑一号到现在几个月都没有看见什么下降。北脑二号类似的技术路线,稳定性会一直是一个挑战。这一挑战是由于电极需植入脑内,而大脑会随呼吸、心跳和行走在脑脊液中移动,所以长期下来,肯定会有很多微漂移。
那怎么才能做到稳定的记录和解码?一方面需要硬件的进一步提升,怎么把电极做得更柔性;另外一点,怎么利用算法,让解码即便有些微漂移,也可以自我校正,得到稳定的输出。
脑机接口社区: 那漂移的问题,从未来看,这个问题能解决吗?
罗敏敏: 完全没有微漂移是不太可能的,除非有革命性新技术。即便用光学,大脑也会一直动,从而产生形变。所以某种形式的算法自我校正还是必须的,不能完全依赖硬件。
脑机接口社区: 之前看到说北脑二号原计划今年内开展首个人体研究,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罗敏敏: 我们现在在做两件事。第一是在动物实验上反复观察,此前我们在猴子实验中结果良好。真正开展人体研究之前,我们需要做更多的动物实验,来确保这个表现是安全稳定的。
北脑二号和北脑一号相比,增加了一层复杂性:北脑一号只要打开颅骨并铺设电极,对医生操作要求较低;北脑二号则要把电极精准地植入到皮层里,医生需要经过专门的训练才能做。培训医生之前,我们得把自己先培训好,因此团队也在不断地练习,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在给患者做长期植入之前,我们也希望做一些急性的术中测试。具体来说,有些癫痫患者或者肿瘤患者要开颅,在开颅之前,我们征得患者同意,试着把电极植入,记录30分钟、40分钟,评估信号效果。这样医生也能借此机会练习,产品也能得到测试和反馈。做完这两步,确认安全稳定后,再开展人体长期植入。
脑机接口社区: 那首例研究会选择什么样的适应症?
罗敏敏: 我们大概率还是会选择四肢瘫痪的患者。因为这些患者需求非常巨大,几乎没有其他选择。
脑机接口社区: 我看到报道说,患者的稳定信息传输率3到4比特,并可以提升到5比特。这样的数据对患者实际生活意味着什么?
罗敏敏:信息传输率越高,意味着理论上,他可以用脑机接口非常自由地使用电子产品。从这个角度来说,尤其现在人类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电子产品上,也许患者可以通过脑机控制一个外接设备,来完成很多对环境的操作,比如控制轮椅、控制环境,甚至我们也在探讨对机器人的控制。我们觉得在比较短的时期内,可能有些患者可以在一些特定的工作上参与进来,对他个人来说,他会觉得自己对社会是有贡献的。
脑机接口社区: 那您是否遇到过患者有这样的疑问:信息传递的速率(比如比特率,虽然患者未必了解这个术语,但可以理解为类似"速度"的概念)与他们自身的感受之间是否存在差距?
罗敏敏: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我们做的客观测量,几个比特每秒,和患者的自身感受有没有关系?其实还是有关系。如果控制一个东西,比特率太低,特别慢,患者挫折感会很强,他自己也会觉得做起来很累。如果可以快速控制,他会觉得很轻松,也愿意用。
脑机接口社区: 行业上通常会比较通道数,或者信息传输速度。您认为这些指标应该怎么看?
罗敏敏: 通道数只是实现的指标之一。现在脑机接口,尤其是侵入式脑机接口,确实有很多指标,包括温升、体积、电极的柔性、通道数。但是通道数多,如果记录的神经元很少,能解码的数据很少,也没什么意义。或者为了堆通道数,把一个东西做得特别大,产热过高,对患者的安全性和稳定性也会带来问题,所以还是要有一个综合的考量。
脑机接口社区: 下一个阶段脑机接口竞争的胜负点会在哪?
罗敏敏: 我觉得归根到底,能否真实地帮助到患者,患者获益多少,这个是产品胜出的关键。因为侵入式脑机接口,短期之内只能给重症患者用。作为在中国大陆按三类医疗器械严格审评的产品,首要考核点是风险获益比,获益高、风险低,患者才会愿意用,这个产品才会真正胜出。无论采用何种芯片、技术和通道数,都不是决定性因素。
02
抑郁与精神疾病:
从病理吸引子到神经调控
脑机接口社区: 回到您前面提到的抑郁和精神类疾病。现在年轻人抑郁,看心理医生也很多。您一直在研究奖赏和抑郁这一块,您对精神类疾病的定义,这么多年有没有发生变化?
罗敏敏: 精神类疾病比较特别,不像感冒或癌症有明确的生物标记物,很多时候是主观心理感受。另外,这算不算病,是拿他和大多数人的普遍状态去比较。比如强迫症,偏离大多数人的范围太远,就被看作不正常;还在这个范围里,就不算病。某种意义上,它有很多统计学因素。某人的行为和99%的人相比是异常,便可能被视为疾病,所以精神疾病确实定义上有很多困难。
但同时,有一些东西还是相似的。和生理疾病一样:第一,患者希望摆脱这个状态,无论是焦虑、抑郁还是强迫症、精神分裂症,很多时候患者是不愿意保持原来状态的。第二,患者往往有健康正常的时候,抑郁的患者曾经很正常,后来才进入抑郁状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不完全是和群体比较,还是和自身其他时间段比较,发生了异常。第三,即便没有明显的生物标记物,非常仔细地看,还是有一些生理学基础的。
脑机接口社区: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抑郁可能涉及大脑回路的一些变化?
罗敏敏: 我今年刚刚做了一个比较长篇的综述,就是关于抑郁症的,很多人把它想简单了,觉得是某一个脑区出了问题,或者某一个分子出了问题。但从整个群体来看,远比这个复杂,更多的是一个多脑区、多因素的疾病。
脑机接口社区: 我看到您把抑郁描述成大脑陷入一个自我强化的病理状态,这个怎么解释?
罗敏敏: 人脑不是固定不变的,有时候快乐,有时候悲伤,有时候愤怒,这都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反应过度,而且难以恢复。我们认为这是一种病理状态,用数学模型来描述,就是一个病理性吸引子(pathological attractor)。大脑里很多脑区是相互连接的,A到B,B回到A,有很多自我强化的连接。在病理条件下,这些自我强化的连接导致一个进去就出不来的状态。在跟情绪相关的脑区出现这种病理吸引子,我们就认为进入了精神疾病状态。所以这个理论可以很容易推广:有抑郁症的病理吸引子,也可能有焦虑的吸引子,有精神分裂症的吸引子。
脑机接口社区: 那临床上现在有什么方法可以识别这种状态?
罗敏敏: 我们的吸引子理论,其中一个预测是:如果能长时间记录多个脑区的活动,就可以通过大量的多脑区记录,识别出患者是不是进入了抑郁状态。但不能靠单一脑区,因为单一脑区很难区分这个患者是愤怒、抑郁,还是正常的悲伤。那怎么把一个患者正常的、能想得开的悲伤,和想不开的悲伤区分出来?这种时候,需要有长期的多脑区记录。
脑机接口社区: 那回到前面说的,是不是可以用脑机接口或者调控技术来做多脑区调控?这种调控需要固定的或者具体的靶点吗?
罗敏敏: 肯定是可以的。虽然抑郁症的发病可能涉及多个脑区构成的网络,但对网络中的一些关键节点进行调控,还是可以看到比较明显的效果。比如我们在动物上做的实验,以及目前在患者身上初步开展的一些实验,有些特定脑区——尤其是我们实验室最近关注的前扣带回——看起来是人的一个痛苦中枢。如果把前扣带回抑制住,患者的情绪体验可能会有比较大的改进。
脑机接口社区: 如果闭环系统能在患者自己觉察之前就发现并干预情绪变化,那这个干预的动作或者调节,是由谁来决定的?
罗敏敏: 理论上,这是一个相互迭代的过程,而不是由医生单方面决定,或者由机器来决定。患者也需参与。比如我们设想有一天开发出一个针对抑郁症的闭环脑机接口,每次系统检测到患者进入抑郁状态,就对特定脑区进行神经调控,让他从抑郁状态中跳出来。那么,这些刺激参数和患者的主观感受,都会成为参数调整的一部分。
03
“我们做这些事的目的,
不是为了当世界第一”
脑机接口社区: 您既做研究也做企业,在您看来,做研究和做企业或者做产品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罗敏敏: 二者有共性,也有区别。最大的区别在于:做科研是满足好奇心,所以新颖性非常重要。只能做第一,做第二就没有意义了。做产品呢,当然也要讲究先进性、新颖性,但同时非常讲究成本控制,也讲究可及性、安全性和稳定性,尤其在人体临床阶段,安全稳定性是我们的第一考量。
脑机接口社区: 那现在很多科学家也在做转化。从您的经验来看,有什么样的标准来筛选一个转化的技术呢?
罗敏敏: 我猜想投资人可能最了解。最终,市场的接受度大概是第一考量。当然,这种接受度不是立即的,现在也讲究耐心的资本,看5年、10年后的表现。
脑机接口社区: 最后一个问题,您怎么判断中国的脑机接口在全球的位置?
罗敏敏: 中国,尤其是侵入式脑机接口,起步晚,但是进展非常迅猛。我们已经有不少头部企业,技术虽然达不到全球最先进,但仍属较先进水平,而且已经做了比较多的临床测试,前景是很好的。但是中国的脑机接口企业在最尖端的核心技术方面,还是有一点差距,需要补足。
此外,我不把中国的脑机接口和全球脑机接口看作竞争关系,而是相互推进。我们做这些事的目的,不是为了当世界第一,也不是为了比别人快一点点,而是真正能帮助到患者。我在天坛医院、宣武医院挂职,看到有大量四肢瘫痪、偏瘫的患者处境艰难,很多家庭因此破碎。如果有一些技术能帮助他们改善生活质量,我觉得这不仅是中国患者的福音,也是全球患者的福音。
脑机接口社区: 感谢罗老师,感谢您的时间。
作者:陈加图
编辑:左蕾
运营:罗卜
图片:BIOHK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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