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纵览】读到DeepSeek工程师刘胜与那篇《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恍惚间似见令狐冲伫立思过崖后洞。石壁之上,五岳剑招与破解之法并存,昔日笃信的武学根基,竟在另一视角下显露破绽。这种信念动摇的痛楚,如今正横亘在刘胜与面前——那块“石壁”,是日益精通代码的AI。他深耕高性能算子开发,每一行指令的优化、每一次数据搬运的精简,都在逼近硬件极限。然而,这些曾让他引以为傲的细微创造,如今却成了加速替代自己的燃料。这并非单纯的饭碗焦虑,而是手艺人面对自身价值被解构时的深层失落:那种通过长期训练抵达高处、确认自我能力的成就感,正在消散。
数学家们亦行至相似的悬崖边缘。OpenAI公布纳维斯托克斯问题成果后,又传闻接近攻克霍奇猜想。陶哲轩等多位菲尔兹奖得主发出警示:AI正冲击数学的价值观与研究范式。当解题可被大规模组织并自动化,数学界需重新商量的,已不仅是界定高手的标准,更涉及前人功劳的计算、机器证明的人类化转化,以及下一代学者的成长路径。
刘胜与的工作隐匿于底层,外人难察其妙。同一GPU上,指令安排与数据流转的微调,决定了模型效率的上限。早期AI仅能辅助查错,如今却能读懂底层代码,协同优化算子。外界常将此归结为职业危机,但真正热爱技艺者,珍视的是发现隐蔽问题、反复琢磨后让程序再快一毫秒的创造感。这份留恋,既关乎职业,更关乎个体凭借长期积累对自身能力的确认。数学界同样珍视此点:研究依赖代际积累,个人往往耗费数年追踪线索,漫长求索塑造了成果,也铸就了声望。如今,实验室尝试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大量AI智能体并行探索、交换中间结果,将算力集中于高潜力路径。个人的多年摸索,渐变为可并发执行、快速筛选的系统工程。
当地时间9月8日,OpenAI披露千禧年难题纳维斯托克斯问题的相关进展。据称,约万个并发智能体在不到四天内提出解答,并完成Lean形式化验证。9月17日,《The Information》援引知情人士称,OpenAI已接近解决霍奇猜想。部分研究者甚至激进预测,数学或将成为继软件工程后快速自动化的领域,时间窗口仅为六至九个月。法国数学家塞德里克·维拉尼形容,数学界弥漫着历史终结的氛围。当机器将以年计的探索压缩至几天,围绕个人才华、时间投入和独立证明建立的价值尺度,开始松动。
然而,人们易见AI终局的速度,却忽视其起点。《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速成乾坤大挪移,依托的是此前练就的九阳神功。若只看密道中的几个时辰,便漏掉了前序的漫长积累。AI的数学能力同样源于人类数百年的知识积淀:定义、定理、方法及未竟尝试,共同铺设了通往答案的道路。即便机器在最后一程跑出惊人速度,构成起点的工作仍应计入功劳簿。
《侠客行》里,龙木岛主与众高手钻研图谱无果,不识字的石破天反而从图形笔画中领悟太玄经。AI或许也能绕开人类惯用推理,找到无人想到的证明路线。机械检查通过的证明,仅说明推导链条形式成立。数学家仍需解释其为何成立、关键思想何在、方法如何迁移,以及它改变了哪些认知。机器能抵终点,数学共同体则需将道路绘入地图,供后来者理解并继续前行。
一旦证明生产速度超越人类阅读速度,谁能调动更多智能体,谁就更可能率先宣布结果,进而决定哪些问题获得关注。理解问题由此延伸至署名、归属与研究权力。OpenAI公布成果前,纽约大学数学家Tristan Buckmaster与Anthropic的Levent Alpöge已借助AI在流体方程上取得进展。Buckmaster质疑,自己此前交给OpenAI工具的研究信息是否影响了公司工作。OpenAI否认使用二人未公开成果,称调查显示相关内容不可能通过训练等方式影响此次系统。争议暴露了传统学术共同体与科技公司间的新矛盾:学者将未成熟想法交给AI时,背后公司既掌握模型算力,也可能组织团队研究同一题目。过去由论文、会议和同行交流维系的规则,已难覆盖封闭系统中的合作。商业竞争还将资源引向知名、易判定结果的问题,因为一道千禧年难题足以成为醒目的模型能力勋章。
陶哲轩指出,AI公司追逐数学名题,实则借用数学共同体数百年的声望。容易评分的成绩适合模型竞赛,却无法涵盖学科重视的全部价值。9月11日,陶哲轩、邓煜、彼得·舒尔茨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签署声明,批评将数学难题变为模型基准的竞赛方式,认为商业目标与科学需要严重错位。同日,陶哲轩将开放问题比作灯塔:人们很少为灯塔脚下的一小块地方出发,其意义在于照亮周围地貌,指引后续航行。一道大题推动研究者发明工具、建立联系并提出新问题,最终答案仅是成果一部分。
纽约大学教授Scott Armstrong随后披露,他被告知OpenAI至少从7月国际数学家大会起,积压了数百个未发布的数学证明。过去担忧重要问题迟迟无解,如今机器制造结果的速度,可能超过同行审查、重新解释和写入教材的速度,知识生产遭遇“证明消化不良”。若机器每日产出大量无人理解的证明,人类得到的只是持续膨胀的结果仓库,而非相称的数学知识。
让AI解题,数学家负责选题、审查和解释,看似分工明确,却绕不开判断力形成的问题。识别何值得研究、怀疑哪步推导,需长期训练,而训练来自亲自解题、犯错和修正。9月15日,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教授Scott Aaronson在博客写道,他13岁女儿开玩笑说:“如果我想当数学家,看来大概只剩两周了。”Aaronson曾在OpenAI对齐团队任访问研究员,面对学生询问职业前景,他承认不知如何回答。未来学生可让AI补全证明、查找反例,但当探索中最费力部分交给机器,他们可能失去对异常的敏感,以及在漫长失败中形成研究直觉的机会。工程教育面临同样困境:学生迅速得到漂亮代码,却可能错过架构设计、排查底层Bug和理解机制的训练,最终难以判断机器答案的可靠性。
《倚天屠龙记》中,觉远临终诵出《九阳真经》,无色、郭襄、张君宝各有所得,衍生出少林、峨眉、武当三脉。同一部经书经不同人理解,形成各异传承。一份证明公布后,研讨班、讲义、课程和反复阐释承担类似职责。机器生成成果越多,帮助知识进入人类认知体系的工作越重要,学术评价也应给予相应位置。
回到思过崖,风清扬传授独孤九剑,指点令狐冲观察对手、寻找破绽,使其摆脱对固定招式的依赖。石壁记录剑法,风清扬的指点则改变了他理解和使用武功的方式。未来的数学家或许会将更多精力投入成果审查、思想提炼与知识传承,让机器生成的复杂论证被人类掌握,并生长出新理论。提出好问题、辨认关键思想、建立跨领域联系、将艰深证明转化为可学知识,这些工作依赖判断力,也决定数学发展方向。AI会在思过崖石壁上越来越快地刻下绝世武功。数学家需守住的,是让后来者仍能看懂石壁、质疑石壁,并沿着石壁未写出的方向,走出一条新路。
当AI在思过崖刻下剑谱:数学家的“才华”该葬于何处?
科技区角
2026-09-20 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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