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智能院研究员冯圣中:超越GPU,类脑计算有机会吗?丨AI源创50人

雷峰网 2026-09-26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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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大力,更要好力。 ”                                       

作者丨郭思

编辑丨包永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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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圣中可能是中国追赶“计算”最快的那批人之一。

2000年,他加入曙光系列超级计算机的研发;2009年,作为“零号员工”筹建国家超级计算深圳中心;现在,进入国内外首家成建制、成体系、全链条研究类脑智能的科研机构之后,又开始了类脑计算之旅。

前后二十多年,他都在做同一件事:让计算机算得更快、更大。

算得更快和算得更大,都很重要。但是,他反复念叨,其实很不一样,前者更难。

如今,这位超算老兵反复强调的,还有一句反常识的话:大不一定意味好,大数据也未必优于小数据,大数据可能意味着消耗更多的能量。

在和雷峰网左林右狸频道交流中,他用了一个极具生活气息的现象来解释这个观点。

小猫出生不久,走路还不稳,就已经会在排泄后用猫砂把痕迹埋起来。

这个技能不是猫妈妈教的,也没有人训练过它。

人也一样。

一个五岁的孩子,接触英语的时间远少于成年人,却往往比成年人学得更自然。

为什么会这样?

冯圣中说:“因为智能并不是靠简单烧电,更需要巧劲而不是靠暴力堆砌算力。”

2023年底,进入广东省智能科学与技术研究院,国内外首家成建制、成体系、全链条研究类脑智能的科研机构之后,开始自己的类脑计算之旅。对于这个问题,他有了自己的答案。

更为重要的是,当AI真正进入物理世界,这个问题也从一个关于智能本质的思考,变成了一个现实的工程问题。

在数据中心里,一项任务慢一些,很多时候只是效率问题;但在机器人、自动驾驶、无人机等物理场景里,算力不能无限增加,功耗受到严格限制,更重要的是,当遇到一些十分紧急和危险的突发情况时,真实世界的时钟,从来不会等待算力的延迟。

也正是在这里,冯圣中反复提到类脑计算的一项潜能——“超实时”。

相比事情发生之后再尽快作出反应,它试图让机器在感知事件的同时完成计算,甚至提前一步完成预判。

在冯圣中看来,这种“感知-预判-行动”的能力,也正在成为物理AI走向真实世界的必由之路。

以下是雷峰网左林右狸频道,不改变原意整编的对话:


01

大模型+GPU还不够

物理AI要的不是更大的算力集群

雷峰网:高性能计算和AI的融合,这两年从趋势判断变成了实打实的产业动作,超算也成了持续生产大模型Token的”工厂”。您作为我国为数不多的,参与过超算研制、超算中心建设和运营的科技工作者,我们想先听您判断,这种融合走到哪一步了?

冯圣中:融合是肯定的。美国甚至没有融合的问题。美国的超算和大训推算力平台,现在几乎都是X86 CPU + GPU。一开始就是“融合”的。
所谓超算和智算的融合,可以说是中国独有的问题。在当前国际环境下,我们必须自研AI芯片,其生态就是一大挑战。因此,就从特定领域(智算)做起,逐步覆盖更多领域,演化为通用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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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圣中在深圳超算中心进行技术讲解

雷峰网:你能给我们举个简单的例子吗?

冯圣中:英伟达GPU最开始是针对图形的,大量应用于游戏等场景,后续是因为它在并行计算的架构优势,才顺势切入高性能计算领域,再后来,发现它这种架构,非常适合AI计算,包括训练、推理,它也进一步强化AI计算性能。因此,整体技术路线是连贯统一的的,不存在融合的问题。

雷峰网:硅谷传奇创业者Naveen Rao(前Databricks AI负责人,曾执掌英特尔的AI产品线),他提过一个尖锐的说法,我们正处于AI实验的死胡同里,因为我们试图用一种已经过时了80年的物理手段去模拟智能,你研究类脑这么久,对这个观点怎么看?

冯圣中:如果是“模拟”智能,Naveen Rao的观点有其合理性。不过,现在的大语言模型,并不是“模拟”智能,本质上都是基于语言统计的概率预测机制,通过海量数据的计算来推演“下一个词元”。这能解决很多问题。当然,本质上,智能并不一定能被简化为这种概率推演。
我常常和学生讲一个反直觉的观点:在很多情况下,大不一定意味好,大数据未必优于小数据。

雷峰网:有什么场景直接反映这一现象吗?

冯圣中:比如,出生没几天的小猫,排便之后,会利用猫砂将排泄物掩埋覆盖。这个技能,显然不是它学习得到的。
我们学英语学几十年,大数据反复“训练”,但是五岁的小孩子学英语,可能比我们好得多。
类似的例子是非常普遍的,这其实对算力、算法,都提出新的要求。

雷峰网:北大朱松纯老师也提过不要进行数据崇拜,你是否也认同他的观点?

冯圣中:是的,他做得很好。我也认同他的“为机器立心”的观点,大语言模型本质是对海量文本数据的统计拟合,缺乏对物理世界和因果关系的真实理解。单纯堆砌数据无法让机器产生真正的通用智能,不能替代对智能本质的探索。

雷峰网:当AI走进物理世界,依靠大规模算力的路线还走得通吗?

冯圣中:“大力出奇迹”这一观点有一定的合理性。在大模型训练领域,通过扩大算力规模与数据规模,确实能够带来模型性能的提升,就是所谓智能涌现。
但是这个问题不是绝对的,在算力方面,计算效率、降低能耗都很关键;在数据方面,可以进一步提高数据质量;在算法层面,可以提升收敛速度。

雷峰网:但是现在,各家厂商都确实在追求更大的算力规模。

冯圣中:从推理阶段来看,降低单位Token的成本同样具有极高的核心价值。因此,我们绝不能将“大力出奇迹”的理念绝对化,更不能陷入单纯依赖盲目堆砌算力的误区。仅仅通过无限制地增加算力规模,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就拿DeepSeek来说,虽然海外有些评价他缺乏颠覆性创新,但DeepSeek通过深入细致的优化实现了效率的大幅提升,让推理成本即单位Token的服务成本做到了竞品的十分之一以下。这种在工程与算法层面的极致优化所带来的显著成效,其实就是非常有价值的突破。

02

瓶颈不只是算力

实时性与能效才是真正的门槛

雷峰网:摩尔定律已经接近极限,这是否给了其他线路创新的机会?

冯圣中:现在新技术发展很迅速,大家关注度也很高。应该说技术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2018年,John L. Hennessy & David A. Patterson(图灵奖得主)提出《A New Golden Age for Computer Architecture》,其中就说到体系结构创新的黄金时代又来了。
现在来看,我认为他们的判断非常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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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L. Hennessy & David A. Patterson

雷峰网:是成本还是制程极限,导致依靠制程工艺路径无法继续?

冯圣中:成本和物理极限,都是问题。芯片制程工艺演进路线,是大家熟知的 7nm、5nm、3nm、2nm,一代工艺落地,再向更小制程迭代。但这条路径正在逼近极限。物理制造本身存在极限,越先进的工艺,研发、建厂、流片成本都会成倍攀升,工艺红利逐步收窄,单纯依靠缩小晶体管来换取性能提升已经越来越难。

雷峰网:还有更有前景的线路吗?

冯圣中:体系结构创新,就是John L. Hennessy & David A. Patterson他们的核心观点。不再单纯依赖晶体管尺寸缩小,而是从处理器架构、封装结构、底层器件等多维度做系统性创新。我现在做的类脑计算,实际上是体系架构的创新。传统处理器采用冯·诺依曼架构,存在存储与计算分离的固有瓶颈,数据搬运功耗高、效率低。而类脑计算借鉴大脑结构和工作机制,设计存算一体的非冯架构,还有事件驱动、海量并行等技术,通过体系架构创新,从根本上打破数据搬运的瓶颈,大幅降低功耗、提升算力效率。类脑计算这个方向,前景是非常好的。

雷峰网:在你看来,类脑计算到底是什么?

冯圣中:类脑计算,本质上是借鉴大脑的结构和工作机制,来设计处理器架构、设计算法等,使之具有更高效能,不是造一个大脑出来,造出来的还是计算机。我经常跟学生们打比方,类脑研究就类似小鸟跟飞机。人们会通过观察小鸟的飞行来设计飞机,但是飞机不是小鸟的仿生,小鸟的翅膀是会动的,但是飞机是不会扇动的,这是仿生和借鉴的区别。

雷峰网:类脑计算和人脑的效能对比差距大吗?

冯圣中:人脑和计算机相比,有很多有意思的现象:如果拿最底层的基本单元对比,人脑最小的单元是神经元细胞,而人工智能硬件最底层的单元是晶体管开关,与或逻辑门。人脑的神经单元运作效能,是远不如人造的晶体管开关的。前者比后者高出好几个数量级。
但是如果到宏观层面,人脑的效能却比超级计算的效能高出好几个数量级。比如“跑脑网络”,大脑可能20瓦就够了,但是超级计算机,能耗要到达20兆瓦以上,超算上跑的还是简化后的脑网络。这个脑网络的认知功能或认知效率,可能还远不如人脑。

雷峰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冯圣中:这其中本质上的差异就是结构和工作机制导致的。
从结构上来说,我们的大脑是存算一体的,没有一个专门的区域负责算,也不会有一个专门的区域负责存。这样就减少了一部分数据的搬运。
第二,大脑拥有超高的功能单元规模。人脑神经元数量可达千亿级别;反观当前人造芯片,核心数量通常只有千万量级,距离千亿级别的大规模单元阵列还有很大差距。
第三个就是事件驱动的因素,芯片的时钟从头到尾在走,这一拍有没有有用的数据,电也一直在烧。而大脑是分区的,不用的分区,能耗极低,能量花在了刀刃上。
第四个就是精度的问题,我们人脑是一种混合精度模式,任务不同,所需要的精度也灵活变化,不会对所有信息都追求高精度计算。
比如说我们要去认识一个人,没必要调用人脑里的所有像素。人脑可能晃一下,我就知道这是张三了。
计算机是从头到尾这么来弄一遍,效能对比,高下立现。

雷峰网:我们过去会不会过于关注“算力”,而忽略了能效这个关键指标?

冯圣中:学术界在低功耗和高能效计算方面,其实一直都在持续探索。早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电子管计算机刚起步时,这就已经是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因为能耗直接关系到硬件的可靠性:如果能耗太高,机器发热严重,不仅器件老化快,可靠性也会降低;反之,如果能耗控制得好,温度就容易管理,设备可靠性更高,使用寿命也会更长。所以在底层技术层面,大家一直都很重视这个问题。
当然计算实时性也非常关键。

03

超实时性

物理AI破局的另一种可能

雷峰网:类脑对物理AI以及具身智能的场景落地有没有加持作用?

冯圣中:类脑计算有着非常广泛的应用价值。以具身智能、物理AI领域为例,这些场景下对系统提出的已经不只是实时性要求,很可能还是超实时性。
首先我们需要区分实时性和超实时性的概念。举一个驾驶场景里很典型的案例:你在开车途中,遇到了”鬼探头“,行人突然横穿道路,车辆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决策,这时候你大概率是反应不过来的,因为你的反应是行人横穿道路这个行为之后,你只能做出实时反应或者延时反应。
但有些自动驾驶车辆,可以更好地处理“鬼探头”问题,我们人类最快反应时间可能还需要0.1秒,车机可能更短时间内,比如0.01秒内就做出决策并控制车辆运动,注意,这是比我们人类还要好的。
这就是所谓计算、决策、控制的超实时性。系统提前一步推算出物体下一时刻的位置,才能为后续控制系统预留出充足的反应余量,完成刹车、变道或是其它应急操作。
不止自动驾驶,很多领域都有强烈的超实时需求。自动驾驶只是这类需求当中一个十分典型的代表。类脑计算具有支持实现超实时性的潜力。
所以,类脑计算这种潜力,可能是具身智能、物理AI真正大规模落地的重要保障。

雷峰网:类脑计算为什么能把“预判”跑到事件前头?

冯圣中:类脑计算有些特点,存算一体、事件驱动、海量并行等。
例如,传统的计算处理视频数据,得先把一帧帧数据采集完,存进缓存,再搬去运算单元,做处理。这会导致大量延迟。类脑计算的架构不一样,事件驱动、存算一体,如果再加上异步并行,整个处理时间就会大大缩短。
这一切还发生在很低的功耗下。感知到决策这条路走得快、烧电少,自动驾驶、低空飞行器、机器人这些高动态的场景正需要它,环境变得快,容错又小,慢半拍就可能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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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网:怎么做到信号一到就开始算?

冯圣中:还是感知-处理-控制,整个的时间,能否压缩?脉冲信号本身带着时间信息,数据采集就是事件驱动的,采集到的数据传到处理器,处理器处理完,控制系统给出控制信号,每个环节时间都做到最短。传统系统数据采集可能就慢了,计算也慢,后面的控制就来不及了。类脑算力有机会把预判跑到事件前头,抢出一段反应时间。

雷峰网:这样会不会能耗很高?

冯圣中:这一切发生在很低的功耗下。感知到决策这条路走得快、烧电少,自动驾驶、低空飞行器、机器人这些高动态的场景正需要它,环境变得快,容错又小,慢半拍就可能出事。

04

智能闭环演化机制

下一代智能新疆域

雷峰网:你团队的现在的主要工作?

冯圣中:我们主要是在算法和算力两个方面都做些技术性创新工作。

雷峰网:2024年,你有一篇类脑相关的论文,基于神威加速器的脉冲神经网络高效分布式模拟器SWsnn,以提升模拟性能、支持更小时间步长和更大规模网络计算的具体目标,高精度SNN模拟如何反哺人工智能算法的演进?

冯圣中: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实际上,这正是我们目前正在推进的核心工作。
首先需要明确一点,虽然都叫“网络”,但“脑网络”或者说“生物神经网络”和“人工神经网络”其实是两个很不一样的东西。脑网络是生物大脑中的神经元连接结构,我们做脑网络模拟,就是去模拟这种生物大脑的计算过程。而我们现在常说的深度学习等人工神经网络,则是科学家人为构造出的一种模型,并非真实大脑网络。这两者在网络结构和运行机制上都有着本质的区别。
我们现在两方面的工作都在推进,希望从真实大脑模拟中,探索感知、认知的规律,启发我们构造更好的人工神经网络。

雷峰网:能举个简单的例子吗?

冯圣中:例如,当你感知到外界环境温度降低时,你的大脑会指挥身体增加衣物来保暖御寒,这就形成了一个闭环。
相比之下,我们过去的传统神经网络模型往往缺乏这种闭环机制。现在我们希望通过构建闭环系统,深入探究大脑在认知和决策过程中的运作规律,最终能为人工神经网络的结构设计提供指导和启发。
目前这项工作还在持续进行中。

雷峰网:除了潜在计算性能提升外,类脑计算还有什么机制对物理AI落地很有加持作用?

冯圣中:人脑结构和工作机制,有很多值得我们深入探索和借鉴的地方。比如人脑处理视觉信息,是一个从局部到整体、从低级到高级的分级处理过程。我们是否可以借鉴呢?

雷峰网:怎么理解这一现象?

冯圣中:以自动驾驶中的逆光场景为例。当强光源导致传感器出现局部饱和,造成静态背景细节丢失时,类脑计算系统是否可以借鉴这种生物机制,主动抑制对静止过曝信息的计算,转而将算力集中在捕捉画面中具有高时空梯度的运动目标上。
通过这种基于时空显著性的特征提取策略,系统能够在极端视觉条件下,依然保证对关键动态目标的精准感知。

05

离产业化还有多远

生态、关注度与绕不开的现实约束

雷峰网:主流做类脑芯片的,有哪些?

冯圣中:目前类脑芯片主要有两大方向。一是做小芯片,像时识科技,还有类似的一些公司,他们发展得比较快,目前这个市场发展得挺好。
一是高性能的大芯片,像美国的Cerebras,今年刚在纳斯达克上市了,走得比较快。总体来说,大芯片这块还在一个起步阶段。当然,Cerebras可能更接近我们常见的AI芯片。

雷峰网:类脑大芯片的发展到了哪样的阶段?

冯圣中:类脑计算在国内还在实验室向市场转化阶段,产业界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人还不是很多。海外节奏更快一些,美国Cerebras已经上市;德国SpiNNcloud商业化上线快一年,用户规模已经逾千个。
在国内,也有做得很好的团队,施路平老师带领的清华类脑计算研究中心,还有浙江大学潘纲教授等。我们智能院张旭院士带领下,也在做一些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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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网:国内的类脑计算研究,现在主要还是高校课题组在做?你课题组现在的规模如何?

冯圣中:国内现在已经有不少高等院校做相关研究工作了,包括清华、北大、浙大、中科大、复旦等等,科研院所也有很多。
当然大部分都是课题组规模。我们课题组主要做类脑计算生态这块,以及和我们智能院邓老师课题组配合,做算法-硬件协同设计,更大幅度提升邓老师牵头做类脑CPU性能。
总体上讲,类脑计算是创新的热土,还有大量创新性工作要做,我们欢迎富有创造力的青年学生报考,也欢迎优秀博士毕业生来做博士后。横琴的人才政策非常好,尤其是博士后支持政策,应该是全世界最好的。

雷峰网:你能简单讲讲类脑计算向市场普及具体的应用场景吗?

冯圣中:从理论层面来看,类脑计算本身具备通用性,迈向通用不存在障碍。以我们目前邓老师牵头正在研发的类脑CPU为例,其定位正是通用型处理器。因此,如果将类脑计算的应用场景局限于“仅用于人脸识别”等特定任务,这种认知是片面且不准确的。
不过,从技术实现的路径来看,发展必然存在先后顺序,通常会遵循“由易到难”的演进策略。例如,在混合精度或低精度计算等对精度要求不高的场景中,类脑计算或许能够率先展现出其性能优势;随后,再逐步向高精度计算领域拓展并发挥其价值。

雷峰网:它的性能还是会比普通芯片更高吧?

冯圣中:更高的效能,这是完全可能的。具体能实现多大的性能提升,则取决于各家的技术实力。例如,在每瓦算力这一指标上,有的声称高出10倍,有的达到20倍,甚至有的宣称高达100倍,这最终还是要看各家的实际技术本领。

雷峰网:推向市场之后,类脑芯片会存在像生态这块的问题吗?

冯圣中:从理论上来讲它是通用的。但具体到某款产品,肯定会有应用面较窄到广泛应用这么一个发展过程。

06

时刻Encourage

慢一点,远一点

雷峰网:最后想聊聊你个人的成长。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超算,又从超算走到类脑的?

冯圣中:我中学在湖北省天门中学。那时候的天门中学非常好,老师非常强。我大学全国各地的同学,差不多都做过我们天门中学的高考模拟题。
我们的数学老师李德发,这个人很厉害。1966年,他本来应该上清华的,结果高考取消了,后来成了民办老师,十多年后恢复高考才上的大学。我至今还记得,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李老师把我们几位成绩较好的同学叫到一起,在教学楼附近的一个角落,跟我们讲,哥本哈根学派,讲波尔带领一群科学家搞量子力学。鼓励我们,“你们是有机会在科学上有所建树,建立中国学派的。”
那时候我十六七岁,这些话对我影响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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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圣中作为代表校友回访天门中学
后面我就去了中科大,科大非常重视数理基础教育,我们大学五年,数学、物理都是要学三年的,四、五年级才上专业课。一般数学系要学习的数学课程,我们都要学,包括复变函数等。一般物理系要学的物理课程,我们也要学。当时觉得学的挺累,工作后,发现打好数理基础,受用一辈子。大家看看现在AI创业者中,中科大的毕业生是非常重要的一支力量,其中相当一部分,并非计算机系毕业的。这可能就是因为,科大毕业生,基础好,学什么都快。
进到中科院计算所,具体一点说,我当时所在的部门叫“国家智能计算机研究开发中心”,这个中心是专门负责研制“曙光”系列高性能计算机的。我当时在高性能计算组,有很多大机器,所有国家智能中心毕业博士的学位论文都在其中,涉及高性能计算的方方面面。我近水楼台先得月,花了几个月,把这些论文都啃了一遍。每周孙凝晖老师,召集我们开组会,有时还有专题会,讨论一些技术前沿,这些方式,让自己学习很快。这些都让我受用终身。

雷峰网:从做超算到做类脑有哪样的契机?

冯圣中:在方法层面,包括算法设计和芯片设计,这些基本层面上,超算和类脑计算,其实是完全相通的。
另外,其实我对脑科学、认知这些领域一直都非常感兴趣。大学阶段,看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很着迷。薛定谔是物理学家,他从物理学的角度,来推测生命现象后面的结构,其中思想非常深刻。
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就在做生物信息学方面的工作。2008年前后,安排博士生、博士后做大规模网络(脑网络)并行处理相关工作。
到横琴工作之前,横琴可能是深圳南山、福田之外,来的比较多的地方了。2008年第一次来,以后每年几次。我还参加了横琴智算的第一次专家论证会。所以到横琴感觉很自然。
当然,更重要的是碰到张旭院士,中国神经科学会理事长、国际知名的神经科学家,智能院院长。智能院做脑科学与类脑智能研究,这太有意思了。
所以,做类脑计算相关工作,对我个人来说,是机缘巧合,也是兴趣所在。

雷峰网:在科研的过程中,你有比较迷茫或者是说需要去坚持的一个阶段吗?

冯圣中:这种时候不是很多。我博士阶段做算法。博士生第一阶段,很乐观,觉得这也可以改改,那也可以改改。结果发现,人家那么设计,或者是有他道理的,改了反而不好;或者是已经有文献发表了。第二阶段,就是迷茫阶段。这个阶段持续了差不多一年左右,当时还是有些压力的,现在看不是个事。第三阶段,就是比较自如的阶段,每天可能都有些想法,优化一下,结果好一点。
怎么度过迷茫阶段呢?还是要更深入地学习,沉下心去学。
一般的小聪明,跟科研没有那么密切关系。当然,理解力、学习力,这个很重要,这个角度去理解,聪明很重要。上北大、清华、科大这种学校的人,都不会笨。真正决定成败的,是你能不能够持之以恒地抓一个问题不放,或者说有没有能力去找对问题来做。这种能力,对科研的成败影响比较大。
而更为稀缺的就是一种对大方向的把握能力。这种能力跟普通的聪明不在一个层次,我们可能把它叫作“战略决策能力”,也就是把握大方向的能力。这对于一个人能做成什么事来说,也非常重要。

雷峰网:你怎么看现在经常被讨论的“Discourage”现象?

冯圣中:中国过去传统文化里,确实存在一种习惯性打压。家长介绍自己的孩子,经常会说“我这孩子不行”“比较内向”“很一般”,好像谦虚才是正确的教育方式。
但我更相信Encourage。
小孩子也好,年轻的科研人员也好,很多时候越得到鼓励,越敢去尝试,潜力反而更容易被激发出来。一个人不一定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很多能力都是在不断尝试、被肯定之后慢慢长出来的。
所以我现在经常跟学生说:不用因为自己一开始没那么快就怀疑自己。
慢一点没关系,重要的是找对问题,然后一直做下去。
要经常性地自我激励。

07

写在最后

类脑计算的出发点,不是复刻一颗大脑,而是读懂大脑怎样工作。就像小鸟和飞机——人类是看着飞鸟造出飞机的,但飞机不是鸟的仿生品。
这条逻辑,同样贯穿中国算力数十年发展。表面看我们一直在追赶运算速度,但驱动行业前行的核心命题始终没变:智能究竟如何产生。
回望历程,里程碑清晰可见。
1983年,银河 - I 实现每秒亿次运算,中国拥有自主巨型机;1993年,曙光一号问世,国产高性能计算机走出实验室,成为可落地的商用设备;近年,国内科研力量进一步探索,抵达类脑计算前沿。四十年,从有没有,到用不用得起,再到换一种想法去算——台阶只有几级,每一级都走了很久。
冯圣中也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从天门中学里启迪他走向科学探索的老师们,到注重基础训练的中科大,再到计算所参与曙光超算的研发,他的一路始终伴随着科研的慢、坚持与钻研。
亲历中国算力演进,让他跳出单纯堆叠算力的思路,转向借鉴人脑:存算一体、事件驱动、异步并行。人脑仅二十瓦功耗,就能完成如今数据中心量级的任务。当下,他们正研究类脑计算反哺AI —— 更高效能计算、更智能的AI。
中国算力产业的进步,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灵光一现。代代科研人传递的,不只是设备与技术,更是同一个追问:人类智能的本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终点,也没有捷径。只要有人沉下心,持续探寻“鸟为什么能飞”,这条路就会不断向前。我们就会飞得更快、更远、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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