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会取代真人短剧吗?|AI内容观察系列

腾讯研究院 2026-09-28 16:10
AI会取代真人短剧吗?|AI内容观察系列图1

今年前8个月,全网一口气上线了微短剧43万部,是2025年全年的13倍,其中90%以上由AI生成。
产能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形成洪流:一部剧的成本可以压到几千块,一个人几天就能制作一部剧。而在屏幕的另一头,近11亿网络视听用户的消费时长早已逼近天花板——每个人,依然只有24小时。
生产力在狂奔,注意力却原地不动。于是问题来了:货币超发会贬值,内容供给暴涨之后,稀释的又是什么?当制作不再具有高门槛,什么又将成为稀缺的行业资源?一个好故事、一种好审美、一次准确的判断,乃至一个真人在镜头前流下的眼泪,是会变得更便宜,还是变得更贵?
在腾讯研究院《仲夏六日谈》的这场圆桌里,三位嘉宾分别从政策研究、内容制作与视频平台的视角出发,沿着“AI会不会取代真人短剧”这个颇具争议性的话题展开了一场观点碰撞,并往更深处走了几步:
以及,我们共同担忧的问题:
AI 与真人,究竟将携手共创还是此消彼长?AI 在内容创作中的边界又该划在哪里?
在两个小时的对谈里,这些问题的面纱被层层揭开,迎来更加清晰的面貌。
对话嘉宾:
彭   锦 国家广电总局发展研究中心视听内容所所长
邱   熠 AI短剧《风水天师》出品方时刻互动创始人、董事长

曹   睿 腾讯在线视频分账剧工作室群内容研发与AI创新负责人

主持人:
陈   孟 腾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以下为对话实录:

内容通胀”时代:

AI是否正导致内容产品的价值稀释?

陈孟:在今天讨论的开始,我想先跟大家分享一组数据,从中感受一下当前AI内容的发展态势:今年第一季度,全网一共上线了超过12.8万部微短剧,这一数字是2025年全年总量的近4倍。其中,AI微短剧的占比超过了95%,已成为体量上的绝对主力。
这带来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在文化内容领域,我们迎来了产能的空前爆发。
但与此同时,用户的注意力资源总量却接近恒定,视听消费时长也已经濒临饱和。比如,截至2025年底,我国网络视听用户规模已经达10.99亿人,人均单日使用时长达201分钟。这意味着,网络视听已经变得像空气一样,渗透进社会生活的每一个缝隙,视听消费时长的增长空间已经非常有限。
对于这样的趋势,我们有一个可能不一定准确、但非常生动的比喻,叫作“内容通胀”。我们借用了经济学中的“通货膨胀”概念,提出这样一个假设:随着AI产能的爆发,会不会导致内容供给大于实际的用户需求,从而使内容产品的价值发生贬值?
对话的一开始,我想先请三位专家谈谈,该怎么看待这种“内容通胀”的可能性?
彭锦: “通胀”是一个经济学上的概念,在经济学方面我是一个外行。从一个外行的角度来看,我理解的经济通胀,是指在货币流通的条件下,由于货币供大于求而导致货币的平均价值发生贬值。
在内容领域,随着AI的快速发展,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由于内容数量的快速增长,导致用户的平均注意力被稀释。
就像刚才陈老师提到的那组数据,2025年全年中国上线微短剧的总数是3.3万部,但今年第一季度,上线量就已经达到12.8万部。但是,每个用户每天能够用于内容消费的时间是有限的,都是24小时。某种程度上来说,由于AI的普及,目前微短剧行业确实迎来了内容数量的快速增长,也导致作品获得的平均注意力发生了实质性的下降。
然而,我觉得所谓的“内容通胀”与货币通胀可能还存在一个比较明显的区别。经济学上有一个“出清”的概念,当供需失衡时,市场会对那些劣质商品进行出清或下架。但当AI生产了大量内容后,这些内容在网上并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经历这样一个出清的过程。这使得两种现象之间存在一个明显的差异。
陈孟:彭老师长期以来都在关注影视发展趋势和参与影视政策的制定。我也想跟您请教另一个相关问题,您认为就整个影视产业来看,这种供大于求的趋势为什么会首先出现在微短剧这个领域?
彭锦:我觉得这是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就我自己的观察来说,AI就像一颗石子,整个影视行业可能是一湖水。把这颗石子投入水中之后,微短剧就是离石子最近的那一圈涟漪;但当石子被投入湖中之后,涟漪必然会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随后可能会到中长剧集,再进一步扩展到院线电影。
至于微短剧为什么会是离得最近的?我把原因归纳为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还是技术的快速进步。AI让“能够拍成”变成了“能够商用”。今年上半年以来,几家视频大模型快速发展,让原来视频生成领域的一些堵点、痛点都得到了解决,比如角色一致性问题、长视频生成能力等。原来大家可能只是利用AI制作一些“二创”的小片段,现在内容已经成熟到可以实现商用。
第二个方面,相比于中长剧集、院线电影来说,观众对于微短剧的态度可能更加包容,期待也相对更低。在大家的刻板印象中,微短剧本身就是周期较短、制作相对粗糙的内容,甚至前几年还处于整个“内容消费鄙视链”的末端。大家对于AI可能产生的一些弊端,比如画面呈现不够完美、人物真实性的小问题等,是比较包容的。这种包容的氛围,会促使大家进行更多尝试,也让AI在微短剧领域得到更快速的应用。
第三个方面,我觉得与平台政策也高度相关。在我们平时的调研中,会听到一些制作主体说这样一句话,我觉得特别有意思:“一个内容产品会不会爆,不取决于能不能做出来,而取决于平台愿不愿意给流量。”
这也说明,平台在微短剧发展过程中扮演着规则制定者的角色。比如从去年末到现在,针对AI微短剧内容,几家主要视听平台都上线了专门的内容卡页或独立APP;在分成方面也有所倾斜,去年可能2D、3D漫剧的分成会比较高,今年前几个月,AI仿真人剧的分成可能又比较高。这就像一个“指挥棒”在指引着从业主体的选择,他们更愿意投入哪个方向,是因为知道这个方向容易获得流量,也更能赚到钱。
综合这几个方面来看,技术的突破、观众的包容以及平台的资源倾向,使得AI技术在微短剧领域得到了更加广泛、快速的应用。
陈孟: 彭老师刚才谈到,无论是从生产侧还是消费侧来看,AI都能满足微短剧的发展需求,可能是目前跟AI的技术能力最为匹配的一个内容业态。同时再叠加平台的大力驱动,使短剧成了AI最先实现大规模落地的一个内容场景。
作为行业一线的制作方,邱总对此可能会有更直接的感受。您觉得从市场的反馈来看,AI内容为什么能够满足用户的需求?以及在近一年来的发展过程当中,行业是否出现了内容通胀的趋势,比如,内容产品想要得到好的市场反馈是否越来越难?
邱熠: 我认为,AI确实满足了很多用户需求,其中有一些是过去难以满足的。AI给短剧行业带来的并不仅仅是简单的降低制作成本,更重要的是,它让更多过去受限于真人拍摄条件、难以实现的优质内容,有机会得到呈现。
比如,过去在真人短剧制作中,一些玄幻、悬疑、历史穿越等题材的短剧项目,很难通过低成本的方式实现,也需要庞大的制作团队,包括主演、群演以及线下场景等多种要素的组合才能完成。现在借助AI,我们可以以更低的成本、更高的效率,呈现更加宏大、更具想象力的画面,满足传统短剧用户的需求。
另一方面,很多传统经典IP因为开发难度较大,原来主要以动漫、漫画的形式呈现(我个人也是动漫爱好者),但现在通过AI,可以实现更具有真实感、符合用户需求的影视化。
因此,无论是从生产端还是用户端来看,AI都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
您提到的“通胀”这一概念,我个人非常认同。作为行业参与者,时刻互动从2024年开始进入短剧领域。实话说,我们进入这一赛道的时间算是相对较晚的,尤其是在真人短剧领域。从2024年到2025年,我们大概制作了700至800部真人短剧。我们也前往横店、西安、郑州进行了调研,目前一个月能够实现100部以上真人短剧产能的制作公司,包括我们在内,整个行业不超过6家。因此,整个真人短剧行业的日均产能上限也不超过200部。
但是,刚才大家都提到了一个惊人的数据,随着AI时代的到来,微短剧的日均上新量已经超过1000部,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增长。如此大量的内容供给涌入市场,一定会导致某种程度的“通胀”,要获取用户的注意力,总体上会变得越来越难。
陈孟: 从整个微短剧的行业格局来看,平台扮演着一个非常重要的“枢纽”角色,同时连接着上游的内容制作者和下游的消费者。平台如何看待AI短剧,也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AI短剧的创作取向。
曹老师来自腾讯视频的短剧业务团队,我也很好奇,您所在的团队如何看待AI引发的“内容通胀”趋势?又是怎么理解AI短剧对于平台用户的价值?
曹睿: 我个人不太愿意把它简单地称为“AI短剧”,更愿意把这个内容形态理解为“利用AI技术制作的剧集”。在这个前提下,我们观察到AI剧集的整体数量确实在快速提升,这种提升主要源于两个方面原因。
第一个方面,是传统影视制作机构对于新技术的拥抱。我们在行业里观察到,传统影视机构的积极性非常高,大家都希望通过AI新技术,改善过去影视制作中一些成本较高的环节。AI技术应用之后,整个生产的效率确实得到了很大提升,很多剧集的生产周期进一步缩短。
第二个方面,是我们也一直在关注AI剧集领域新的生产力量。我参加过一些AI相关的论坛,也发现当下AI影视剧集,尤其是短剧,出现了很多新的创作者。比如,现在经常有大学生利用AI工具就能制作一部短剧,有的创作者可能本身是一名建筑师,但有自己的创作想法,也能够通过AI完成短剧制作。
所以,从生产端来看,我们观察到的是生产力量变多了、生产速度变快了,才出现了大家看到的AI短剧数量激增的现象。刚才陈老师也提到,用户的消费时间是有限的,每天只有24个小时。当海量内容不断出现之后,确实会出现一种“看不过来”的现象。
不过,从用户端来看,我们也观察到长视频平台上,无论是针对短剧还是中长剧,用户对于内容是不是由AI制作,或者是否使用了AI技术,实际上还没有非常明显的感知区分。对于用户来说,他们更加关注的是这部剧集好不好看,是否满足了自己的内容消费需求,是不是由AI制作的并不是最重要的。
陈孟: 谢谢曹老师。曹老师刚才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点,那就是目前AI的产能突进,可能更多来自于供给侧的推动,而需求仍然处于验证过程中。
从三位专家的探讨中,也能够感受到,目前AI短剧可能还处在发展的早期阶段,无论是它的创作范式、用户需求还是相关的政策规范,都还处于动态变化和探索的过程中。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AI带来了巨大的产能冲击,也必然引发微短剧“内容价值”的变化。当用户“看不过来”的时候,某些类型短剧的价值将会下降,同时另外一些类型短剧的价值可能会更加突出。



新稀缺资源:

什么是AI时代内容行业的核心资产?

陈孟:除了导致内容产品的价值变化,AI也带来了产业不同资源的价值改变。一个非常典型的趋势就是,当创作资源变得唾手可得之后,每个人似乎都能够参与到短剧创作当中,生产资源的稀缺性显著下降;那么反过来,什么又会成为行业中的新稀缺资源?比如,是分发资源、技术资源,还是一些更具有真实性的创作元素?
彭锦: 我觉得,现在行业里更加稀缺的资源,可能是好的故事,能够真正让人产生共情的故事。
我们在最近半年的调研过程中,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感受——不管是大公司还是小公司,在谈到制作成本的时候,都经常会说一句话:“好的编剧真贵,好的故事真贵。”除此之外,能够拥抱AI,并且能够运用AI把自己的想法呈现出来的人,也很贵。
我觉得,他们提到的这三类人,其实背后代表的是三种不同的能力:编剧代表的是好的创意能力,好故事背后是讲故事的能力,而能够把好故事用AI呈现出来的人则代表了内容实现的能力。我认为行业价值可能会进一步向这些稀缺能力倾斜。
陈孟: 确实,我们对于好故事的需求是一种永恒的需求,虽然技术会不断改变我们讲故事的方式,但人们对于优质故事的需求,反而可能因为创作门槛降低和内容产品暴增,而被进一步激发出来。
同样的问题,我也想请教一下邱总。您觉得在过去一年左右的时间里,观察到行业中有哪些资源变得更加稀缺了?
邱熠:去年大概5、6月份开始,我们开始进入AI微短剧领域。今年年初,我们的AI仿真人剧《风水天师》大爆。在制作《风水天师》的过程中,我们有一点洞察,也契合了陈老师提到的“稀缺性”问题。
我觉得第一点是判断力。一部作品,选择在什么样的时间点做什么样的内容,以及如何使用AI? AI可能会提供给你100种制作方法,或者100种“抽卡”结果,但最终选择什么样的题材、采用什么样的表现形式、选择什么时间点上线,这背后都需要判断力。
第二点是经验。我们这部《风水天师》选择的是风水题材。回过头来看,在互联网小说、网文发展的早期,风水、悬疑、玄学等题材本身就是比较容易产生爆款的类型之一。在这部剧上线的过程中,我们也看到了经验的重要性:我们的编剧老师本身就是网文时代的大神级作者,有自己长期积累的创作经验和写作方法;我们的制作团队也具备影视级的制作能力;再叠加AI带来的提效、投放团队的协同,造就了最终的市场反馈。我认为经验也是一种稀缺能力,AI在制作效率、表现形式等方面有它的优势,但如何把这些优势组合起来,最终形成一个数字内容产品,选择什么样的题材、什么样的画风、什么时间点上线,这些都需要经验。尤其是基于数据延伸出来的经验,我认为会越来越稀缺。
第三点就是变现能力。未来,好的创作者会越来越多,但能够把好的内容更好地变现的通道和经验,可能会越来越稀缺。就我们公司而言,我们的剧本团队是自有的,制作团队也是自有的,工具团队则是基于一些大模型自主开发的工具流,再到后续的投放、海外市场的变现等,我们基本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内部闭环。我们近期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未来海外市场会成为一个重要方向,现在我们正在注册美国和东南亚的公司。因为在国内内容供给大量爆发的情况下,如何把这些内容更好地实现商业变现,可能会成为第三种稀缺能力。
简单来说,接下来行业真正稀缺的资源会集中在三个方面:判断力,经验,以及发行和变现的能力。
陈孟: 谢谢邱总跟我们分享来自一线的经验和观察。邱总提到了几个核心点:当我们把一个好故事生产出来变得更简单之后,判断什么是好故事、做好故事的市场经验以及让它变现的能力,可能会更加稀缺。
就这个问题我也想听一听曹老师的看法。您觉得在未来的AI时代,什么样的创作者会变得更有价值?作为平台方,我们又会如何赋能这些创作者?
曹睿: 首先我很认同彭老师、邱总提到的观点,从整个内容生态来看,大家对故事重要性的认知是一致的。
在故事层面之外,我们还观察到这样一个趋势——拥有综合制作能力,同时兼具审美力的创作者,未来可能会越来越稀缺。
我们知道,无论哪一种影视制作大模型,都是通过训练形成的。我们的生产制作流程,也是通过前期素材的喂养训练出来的。因此,AI生成的很多内容,看上去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标准化的范式,包括镜头、画面以及打光等视觉元素。
但如果一部剧要在海量剧集中“跑出来”,还是需要具备较好的故事创作能力,以及具有好的画面审美能力。能够具备这些综合能力的创作者会更加稀缺。
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制作小分队,比如一些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以及我们内部一些创作者对于各种AI工具的使用过程,都体现出这种综合能力的重要性。比如有的编剧写完一个故事之后,觉得自己的故事很好,那么可能不再需要像过去一样,由导演、分镜等不同人员分别参与制作,编剧可以借助工具,在自己审美的主导下,独立地、闭环地完成这个故事、做出整个剧集。
其次,从平台的角度来看,我们其实更加关注数据。行业有一句俗话叫“酒香也怕巷子深”,当内容数量急剧增长之后,如何找准用户喜欢的内容,哪些内容能够获得高的用户消费数据和变现数据,这些数据所提供的方向指引,对于创作者是非常关键的。回到创作者的综合能力来看,现在很多创作者的角色已经不局限于内容创作,也有了更强的数据收集能力。他们借助AI,不仅能完成故事的制作,还能够收集过往剧集的播出数据、用户反馈数据等,帮助创作者更直接、全面地了解用户消费的趋势,并进一步将对用户需求的判断反馈到内容创作中。
此外,未来一个内容能否实现破圈,一个非常关键的影响因素就是能不能做好宣发和营销。未来无论是影视剧还是院线电影,都需要面对碎片化的传播环境。能做好营销和宣发,让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看见,都是一个很关键的能力。
现在很多创作者已经能够将内容创作、营销、数据观测以及后续的变现能力集于一身。当他把这些能力全部聚集起来,内容创作的成功率也会得到大幅提升。在这个过程中,AI不仅仅能支持生产内容,也能够提供全流程的辅助。
作为平台来讲,腾讯视频现在希望给予创作者更全面的支持。从前期的内容创作、剧本方面的建议,到上线之后的数据反馈,包括弹幕反馈、用户评论反馈,以及剧集上线之后在短视频端的表现数据,我们都愿意尽可能向创作者开放。希望大家能够从各个维度不断提升自己的内容创作能力,帮助所有创作机构形成比较完整的创作闭环。
陈孟: 谢谢曹老师。我刚才在听的过程中稍微总结了一下,三位老师其实都提到了一些共性观点:未来可能会有两种资源会变得更加稀缺。
第一种资源,能够让作品与用户之间实现现实意义上、物理意义上的连接,也就是能够触达用户注意力的资源,比如分发、营销这一类资源。
另外一种资源,则能够在AI时代触及用户内心、与用户实现情感链接,比如创新力、审美力,以及对于什么样的内容能够触达用户内心、引发用户共情的判断能力。



价值再分配:

平台、IP与创作者

之间的价值关系如何变化?

陈孟:刚才我们聊到了AI会让哪些产业资源变得更稀缺。与之紧密相关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哪些行业主体会因此获得更多的价值?也就是说,当行业开始降本增效、产量提升之后,产业链中的利益格局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哪一方可能会从中获得更多的利润?
这个问题背后其实也隐藏着一种行业的担忧,即当内容的生产资源不再稀缺、生产过程进一步工业化,创作者的话语权是不是可能会变低?
彭锦: 我是这样理解这个问题的。我们在调研过程中发现,随着一种技术工具越来越普及,产业价值和所谓的话语权也可能逐渐向一些特定主体迁移:
第一类主体,是基础服务的提供者;第二类主体,是规则的制定者;第三类主体,就是刚才曹老师提到的内容分发平台。
在AI快速发展的背景下,我们其实可以进一步去探寻,这三类主体在当前的产业链中分别有哪些变化。
比如,基础服务提供者,是不是现在已经变成了视听大模型的提供者?规则制定者,是不是正在变成一些头部分发平台,同时也是整个产业链中拥有相对更大话语权的平台?刚才邱总和曹总都反复提到“内容分发”这一环节。分发平台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内容触达用户的机会。因此,产业资源在某种程度上也会进一步向这些平台聚集。
除了这些主体之外,我觉得还有两类比较重要的小型主体,也可能获得更多的价值呈现。一类是优质IP的拥有者或者创造方,另一类就是“超创小队”,也就是一群在AI时代综合能力特别强的创作者,他们可能会在新的产业格局中获得更大的话语权。
陈孟: 这个问题我也想抛给邱总。您的公司在微短剧行业里已经有比较深厚的积淀,从您的角度来看,AI进入这个行业之后,让整个产业的价值链发生了哪些变化?
邱熠: 我们可以简单地把短剧产业分为三段:上游是IP,中游是制作,下游是分发。现在一个比较明显的、也是我们大部分同行有共识的认知,就是利润正在向两头转移。
在上游层面,正如刚才彭老师提到的,IP越来越值钱。当然,无论是网文、游戏、电影行业,IP很值钱都是一个共识,这也不是什么非常新鲜的洞察,但对于短剧这个快速变化的产业而言,IP确实会给内容的选择与生产带来更大的确定性。我们现在也在跟阅文、中文在线、番茄等进行IP的合作,选择比较好的IP,快速地改造成AI短剧。
在下游发行层面,其实刚刚大家都很有共识地提到了,未来让内容被更多人看到的能力,会变得更重要。所以我们也看到,去年很多国内短剧行业的创作者,纷纷在海外做短剧App,抢先覆盖不同的国家的用户。大家都在做一件事情,就是去抢夺未来发行的主导权和话语权。
在中间的制作环节,工具的平权是非常确定的,而且会越来越便宜。但是回到刚才陈老师问的问题:未来,内容创作者的话语权会更低吗?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
从我们的实践看,优质IP和发行变现能力的重要性都在提升,但这不意味着中间的制作环节就没有价值了。
真正受到挤压的,是缺乏差异化、只靠重复执行获得收入的部分。如果一个公司只是做简单的执行,拿着平台给的剧本,只负责码演员、组拍摄团队、制作,不负责最后的变现发行,那么这类公司在市场上的价值会越来越受到挤压。
而那些能够理解故事、形成独特审美,并把创意稳定地呈现出来的团队,仍然很有价值。对创作者来说,也不一定要自己把所有环节都做完。可以专注于最擅长的创作,再通过合作补齐发行、营销和商业化能力。关键不是公司大不大、团队人多不多,而是有没有真正不可替代的能力。比如上个月有一部短剧大爆款,是“边关种田文”类型,这个作品就出自成都的一个个人创作者,他一个人做了一部剧,而且是连续性地、每月更新2到3季,每一部都有很好的播放量。我认为这种创作者未来会越来越值钱。
陈孟: 邱总刚才总结了三个点。一是拥有优质IP的上游主体,未来会更加具有价值;二是拥有发行资源的下游主体,也会拥有更多的行业话语权;三是拥有好的判断力、能力非常全面的个人创作者,也会被这个时代进一步放大。那么,曹老师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曹睿: 彭老师和邱总的分析很全面,我想再补充一个点。
我觉得行业在关注创作的同时,也需要更多地关注用户。我们平台以及内部的内容工作室,日常做得最多的一个课题,就是用户研究。用户的消费趋势、消费习惯,是决定未来内容走向最关键的点。我们越来越感觉到,现在一个故事或者是一部剧,靠流量推不出来的。所谓的平台政策也好、分发逻辑也好,回到本质,它们的核心还是用户消费的喜好。
所以我觉得在做内容创作的同时,需要更多地要关注用户消费上的变化,尤其是近几年用户消费情绪的变化。比如说,过往可能有某一类题材跑得很好,行业就会追这类题材。其实大家更多应该研究的是:当下用户为什么更愿意消费这类题材?用户接下来想消费的东西是什么?有可能不再是AI生成的炫酷画面,因为炫酷画面的生产变得简单起来,反而是深刻的故事、更强的情绪,可能获得用户的青睐。
我们过往常说,短剧需要强冲突的画面、激烈的剧情,但现在我们越来越发现,最关键的可能是一些简单的氛围。可能是我们坐在一起聊天的过程中,不同身份的反差、不同人物关系的变化过程中的一句话,它们也是最容易出圈的。
再比如,当今天大家观看剧集的成本挺高的情况下,大家可能不再关注剧集名字多么吸引人,而更关注我的好友给我分享了一个什么剧集,大家的消费链路可能来自于闺蜜群、兄弟群、同学群、校友群。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剧集是通过用户的自行裂变跑出来的。
所以我觉得,未来掌握用户的数据资源——掌握用户消费习惯、情绪变化趋势,可能是最关键的。这样我们才能去决定故事走向,以及故事能不能被大家所看到。


行业新挑战:海量AI内容

是否会导致社会整体审美降级?

陈孟: 曹老师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点——AI可能正在倒逼我们回到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用户到底需要什么?当生产变得简单后,我们可能需要在用户需求问题上投入更多思考。
而回到内容层面上,无论文化内容行业的技术或产业格局怎么改变,最终大家判断这个行业是否健康,或者说能否可持续发展的因素,还是作品的质量。
到目前为止,AI短剧的口碑可能还是一个颇具争议的话题。一方面我们看到,它确实让无穷无尽的创意得到了落地的机会,也让我们看到了很多以前难以实现的作品。但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很多粗制滥造的短剧在市场中出现。
我有一个朋友曾经跟我分享他看某些AI短剧的感受,当看完一个天马行空但非常虚无的作品后,感觉就像做了个噩梦一样——看的时候觉得非常上头,看完以后就忍不住问自己:我刚才在做什么?
我这个朋友可能代表了一种相对悲观的看法,但这种观点不在少数。我觉得行业对于短剧质量的担忧,其实可以总结为一个疑问:当AI让创作的门槛无限降低以后,会不会导向一种创作的低质化,乃至于让我们的文化审美整体发生倒退?
彭锦: 我觉得任何新技术的到来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能在它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苛求它带来多么优秀的产出。
我对微短剧的理解,有点像一条美食街:这里既有快餐店,也有正餐店。重口味的快餐吃多了,人们有时也会想吃一些清淡的菜。
从用户角度看,内容的爆发式增长不一定会带来审美的下降。它可能在一段时间内引发审美上的降温、情绪上的脱敏,但这并不必然导致审美倒退。
从制作端看,我个人相信随着AI技术不断迭代,作品会越来越好。今年上半年,AI的进化速度快得惊人——它的变化最初以“月”计,随后是“周”,如今几乎可以用“天”来衡量。
随着技术迭代、行业应用的深入,以及大众AI媒介素养的逐步提升,整个行业都在不断进步。加之管理部门和平台的引导,我相信AI短剧的质量会逐步向好。
陈孟:今年以来,我们也看到AI短剧的管理越来越精细化。比如上个月,国家广电总局刚刚发布了AI微短剧的管理提示,把AI微短剧与真人短剧的分类分层标准做了一点区分。这是不是意味着,未来AI内容会被作为一种具有独特创作规律的内容形态,进行相对独立的管理?
彭锦: 我觉得可以这样理解,管理和发展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互联网时代来临之后,相关管理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不能说以现在的管理方式,就去预判明年会怎么样。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就是一个不断微调的过程。
目前暂时将AI微短剧与真人微短剧分开管理,是有原因的。真人微短剧此前采用的是“精准滴灌”的思路,主要根据投资额和题材进行分类分层,今年1月刚更新过分类分层标准,以100万和300万作为一类、二类、三类的分界。但是几个月过去,AI微短剧的成本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沿用同样的成本结构去界定,显然不再合适。
在这次的管理提示中,针对AI微短剧的内容主要有两个重点。一是从题材上看,凡涉及外交、宗教、公安等特殊题材的,都会并入一类微短剧。二是在题材基础上再进行投资额的划分。总体上,目前的管理力求匹配行业发展的实际,同时也会是一个动态调整的过程。
陈孟: 关于AI短剧内容质量带来的挑战,我也想请教下邱总的理解。我记得《风水天师》在3月份上线的时候,就是AI短剧生态中制作水平比较高的一个作品了。也想请您结合这个作品的制作经验谈一谈,您觉得当下AI短剧当中的精品是什么样的?
邱熠: 我们感觉到,这两年,监管和管理部门对新事物、新内容形式,总体持比较包容的态度,而且目标清晰、政策及时,能针对不同的内容精准施策。作为从业者,我们感受到了非常好的外部发展环境。
同时我也很认同,所有内容形态在发展早期都经历过同样的过程,即一边被支持,一边被引导和规范。从小说、网文、游戏,到真人短剧、AI短剧,都要经历这样的过程。
就《风水天师》这个剧目而言,我们在制作上投入了很多心思。当时恰逢Seedance 2.0工具刚出来,我们就率先采用了这个工具。我们的编剧是成都市网络作家协会副会长,在这类题材上有多年写作经验;制作导演在影视动画行业深耕多年;我们还邀请了唐季礼担任全片总制片,把关如何让AI内容更具有真人感和影视质感。
做《风水天师》最大的体会是:它是一道乘法题,而非加法题——好剧本乘以好制作,再乘以电影质感、恰当的宣发时点,才能够成就好作品。当时市场上这类题材很多,恰好缺少具备影视质感和精良度的作品,我们便抓住了这个窗口。
当然,我不认为精品只有一种标准,也不认为精品一定意味着高成本、大制作。有的作品靠宏大的视觉想象打动观众,有的作品靠人物关系、情绪和一个讲得扎实的故事。
但精品不能只用播放量来定义。播放量说明作品获得了关注,能不能让观众产生共鸣、故事是否完整、表达是否有自己的特点,同样重要。
所以,不是每部作品都要用同样的预算和制作规格,但对故事、价值导向和制作完成度的基本要求不能降低。AI的意义,应该是让更多好故事有机会被做出来,而不是让我们降低对好内容的要求。
陈孟: 在内容层面,长视频平台在短剧生态中一直扮演着一个“内容质量引领者”的角色,一方面把很多影视行业头部的导演、编剧等人才吸纳进来,另一方面也在题材开拓、审美打磨上做了不少拓展性的探索。
那么在曹老师看来,对于AI短剧这一业态,长视频平台如何能既发挥它的内容优势,同时又尽量避免行业当前被诟病的低质问题,引导内容走向精品化方向?
曹睿: 从平台角度看精品化这个问题,我很认同彭老师和邱总刚才的许多观点。微短剧就像一条小吃街,汇集了各种各样的美食。平台面向的也是各种各样的用户,能够精准地把某一类内容推送给喜欢它的用户,正是平台所扮演的角色。
谈精品化,要回到长视频平台最初做微短剧的出发点。正如彭老师所说,微短剧还是一个刚刚诞生的新物种。因此,我们对所有剧集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故事要让大家喜欢。
在此基础上,每部剧集只要有一点点作者想要传达的精神,比如正向的价值观、正向的情绪或者一些金句,就已经足够了。但前提始终是故事本身要让大家喜欢,否则再多的个人表达也无从呈现。
在这个基础上,平台理解的精品化实践主要包含两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引导故事走向精品化,也就是回到传统剧集的基本要求:人物完整、故事完整、情节符合常理和逻辑。这也是平台合作的准入标准。在提供准入标准与平台政策扶持的基础上,我们希望向行业传递一个信号:精品化的内容、用心制作的故事,用户是愿意消费和买单的。我认为这是对市场精品化最有力的引导。
第二个层面,是提供AI工具的赋能。针对AI剧集制作,制片人在日常沟通中,会积极鼓励传统影视合作方在过去生产效率较低、成本较高的环节大胆运用AI技术。因为AI确实能够加速内容生产周期、降低前期投入成本、减少不确定性,从而带来更大的收益。
另外,对于AI剧集和真人剧集,我们平台还是一视同仁的,最核心的还是看用户喜好消费哪一类内容。因为AI剧集首先还是剧集,AI只是一种工具。如何用好AI这一工具的“放大器”作用,是接下来平台与创作者需要共同探索的方向。
陈孟: 谢谢曹老师。刚才三位老师从不同维度探讨了行业在引导AI创作“向上”方面的措施。我们也能感受到,AI短剧正在慢慢探索属于自身的一种好故事的叙述方式,以及它独特的美学。



人机新格局:

AI短剧会抢了真人短剧的市场吗?

陈孟:除了短剧创作质量的问题,AI还带来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社会顾虑,那就是当AI在产能和成本上的优势充分释放后,会不会挤压真人创作的空间,压缩人在文化内容领域的发展空间?想象一下未来,我们会不会很少看到真人制作的短剧,乃至各类真人剧了?
彭锦: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回应一下刚才聊到的精品化话题。曹老师谈到了平台层面的精品化举措。从政策层面上看,其实这几年,广电总局也一直在引导微短剧的精品化。
今年4月,在成都网络视听大会上,总局提出了“微短剧精品创作传播计划”,其中既涵盖了真人微短剧,也包括AI微短剧。随后在五六月,又从选题层面提出了“五个一批”,引导行业从这些方向去寻找选题。
至于陈老师提到的“AI短剧是否会挤压真人短剧”的问题,我们可以先看AI的整体发展。事实上,AI已经影响到许多行业,不止影视行业——它在所有行业都或多或少带来了冲击。
但我个人觉得,微短剧行业有一个特殊之处:AI是一种新质生产力,而微短剧是当前“新大众文艺”的典型代表。新质生产力意味着高效率,新大众文艺意味着参与主体众多,两者结合,必然带来一些结构性、系统性的变化。刚才交流时,曹睿和邱熠也都提到了这一点。
我们发现,这半年许多微短剧创作者,特别是AI微短剧领域的创作者,并非传统影视科班出身,甚至不是这两年才入行的。他们中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原来的剪辑师、网文作者,也有原来从事游戏行业的人,这些人转行到AI微短剧赛道后都做出了很好的作品。无论是作品数量还是从业主体,现在都已经发生很大的变化,也给既有生态结构带来了更大的复杂性。
当然,以上都是纯粹的市场发展逻辑。我们一直的倡导是,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相结合。在技术不可阻挡的趋势下,我们更多能做的是加以引导,尽量减小转型带来的阵痛,让行业尽快、更好地与这项技术实现共存。这对管理部门、平台和各行业主体都提出了很多挑战,比如如何帮助更多从业者顺利实现转型。
我们在调研中发现,前几个月AI对微短剧就业的影响,不仅体现在对大量中腰部演员的冲击上,也波及了服化道、灯光、摄像等大量幕后演职人员,为拍摄提供配套服务的影视基地同样受到较大冲击。但这些从业者都可以通过转型培训,重新拥抱AI技术。
陈孟: 对于AI给短剧行业的冲击,不同环节的主体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感知。比如,它可能会放大一些人的价值,同时挤压掉另一些人的岗位。邱总对这个现象的感知是怎么样的?
邱熠: 我觉得AI短剧对真人短剧市场的冲击是必然的,因为AI的成本优势、效率优势实在太明显。过去做一部真人短剧需要几十万到一两百万,现在稍微精品化一些的AI短剧成本只需要几十万;如果画面要求不高、品质稍微低一些,甚至可以做到几千元一部。这样的成本优势必然会对真人短剧形成冲击。但我认为,最终结果不是谁替代谁,而是一种共存。
我特别认同彭老师刚才的观点:面对不可逆的技术变革,是抗拒它,还是加入它、融合它?我更倾向于融合。
最近有两条新闻让我印象深刻。第一条新闻报道,横店对外免费开放了部分场景,并且将一些场景转变为体验式景区,让观众参与到影视制作中。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作为全国最大的影视基地,横店正在探索积极的转型。
第二条是有报道介绍,有短剧演员已经转行去卖菜了。我觉得其实面对这样的焦虑,从业者也可以主动学习AI,把自己在真人剧中积累的经验迁移过来,无论是演员、导演还是剪辑,都可以尝试转型做AI。这是我个人的感受。
前面介绍过,时刻互动前两年主要做真人剧,去年开始做AI。今年我们对产能做了调整:
首先,我们没有裁撤郑州、横店的制作人员,而是跟平台合作,让这些团队探索AI与真人相结合的制作方式。比如,男女主角和主要的文戏场景继续由真人出演,而特效和大场景全部交给AI。这样既降低了成本,又保留了真人表演的真实感与情感张力。这实际上是在压缩真人剧产能的同时,结合AI技术进行转型优化。
其次,我们注意到头部平台近期比较鼓励2D、3D动态漫的制作,于是我们也把一部分产能转向了动态漫。
此外,我们自3月以来依然保持每月二三十部的仿真人剧的产能。尽管有头部平台在第二季度下调了仿真人剧的分账系数,也在一定程度上收紧了流量供给,但我们也在根据市场环境和平台导向持续优化调整。
这样一来,AI仿真人、动态漫、“AI+真人”这三条产品线在同一家公司内并行推进,三组团队分头发力,这本身也是我们探索的一种“与AI共存”的方式。
回到最初的问题,我认为AI的发展方向不该是替代人,而是帮助我们降本增效、实现更多想象。对我们而言,更重要的是把AI技术与专业的人结合起来,实现共存。
陈孟: 邱总介绍的“三条路线并行”的实践非常有启发性,也代表了今天短剧行业转型的一种可贵的探索方向。
从行业层面上看,今天需要的可能是给从业者更多的时间和学习机会去实现转型,让整个行业更平稳地实现过渡;而从个人创作者、创作机构的角度看,可能更重要的是去思考,怎么能让“我”被AI放大而不是被替代。这也许是今天短剧从业者面临的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曹睿: 我记得今年年初的时候,行业里一直在讨论拍摄中的“一滴眼泪”的故事。也就是说,当剧情发展到某个节点,演员需要思考让眼泪从左眼还是右眼流下——大家用这个细腻的考量,来证明真人剧的魅力所在:它源于影视创作、尤其是拍摄过程中真情实感的投入。
当然这个故事放到今天来看,可能会有些变化。随着模型不断迭代,在模型背后撰写提示词的分镜导演,也可以决定这滴眼泪从左眼还是右眼流下,给观众带来相近的细腻观感。
从消费的角度看,AI剧和真人剧其实各有各的魅力。当我连续刷过很多部AI剧集后,再看一眼真人剧,仍然会觉得真人剧有独特的魅力,甚至一些表演上的瑕疵,也能成为人物演绎中的“活人感”,成为观看过程中的一种享受。
从创作的角度看,我认为真人剧和AI剧并不一定是此消彼长的,而是可以相互切磋、相互成就,共同推动影视制作走向更高水准。我认为在AI已经如此强大的当下,真人剧应当去做那些AI做不了、演不出来的题材。比如腾讯视频播出的《主角》,其中很多拍摄和制作手法仍然无法用AI替代‘’反过来,AI剧集也应该思考如何去做真人剧难以完成的题材。真人剧的表演形态和效果是什么,AI剧真正擅长的又是什么,两者边界正在实践中逐渐厘清。
在行业转型方面,AI工具出现后,微短剧公司是转型最快的一批,早在大众普遍接触AI之前,很多公司就已经主动接触这类工具、全面拥抱AI。很多传统影视公司也在积极拥抱AI技术,并能很快完成转型。如果你去北京东边影视从业者经常聚集的咖啡厅,会听到大家聊天的话题正在从“我这部剧什么时候开机”变成了“我做了一个AI项目,有一个AI的demo”,大家立刻就能聊出一些新东西。这个时候,我反而觉得AI给影视行业注入了一种更新鲜的力量。它让过去有能力的影视人做出更好的作品,让过去推进较难、成本较高、效率较低的环节被改善。
所以我认为,中国影视行业的AI转型相当快。在全球市场中,中国影视的工业化体系原本不占优势,而AI技术和国内众多AI模型的领先性,恰恰能把中国影视的工业化再往前推一步,让工业化体系和链路更加完善,给影视行业注入新的活力。


时代新命题:

全球内容行业正呼唤AI内容观

陈孟:刚才曹老师提到的一点让我很有感触,最近一两年,AI对整个内容行业的冲击越来越深——不只是短剧行业,还包括网文、音乐、短视频等数字内容领域。技术在不断挑战、冲击原有秩序的同时,也倒逼我们回过头去思考一些更根本性的问题。
比如,人在内容创作中的独特性究竟是什么?人与工具在创作中到底应该如何分工?近年来,我们注意到全球内容行业浮现出一个共同的需求——需要判断AI创作的边界,明确AI创作的伦理与价值观。
今天也想请三位专家做一个前沿探讨:我们该如何理解AI在创作中的边界,也就是说,如何让AI有所为、有所不为?
彭锦: 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因为AI目前还处于不断探索和应用的过程中。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它确实带来了很多前所未有的问题和挑战。
比如,盗版侵权一直是影视行业的顽疾,在微短剧领域表现得更为明显。随着AI的到来,盗版侵权变得更容易,维权却更加困难。过去对同一个本子“洗稿”,至少还需要一个拍摄团队来完成,也有一定制作成本;如今抄袭甚至只需换一张脸,盗版内容只需要一两天时间就能全部上线。
从实践层面来看,目前已经出现了很多问题。如何应对这些问题,也需要行业各方共同思考、共同解决。
陈老师提到的AI伦理问题也可以举个例子:比如对于已故艺人,后人是否可以在获得家属授权后,用其生前的影视作品训练模型,让他重新回到屏幕上?当观众看到一位逝去的艺人突然出演新作品,又会产生怎样的观感?
这类问题大多涉及伦理层面,目前确实没有明确答案。我觉得,这些都需要行业各方共同探讨、寻找解决之道。
陈孟: 邱总刚才谈到,目前在同时制作三种不同模式的微短剧,您对于AI和真人短剧的不同价值应该有深刻认识。您如何看待内容创作中人与AI的分工边界?具体来说,您是怎么判断一个项目更适合用AI还是用真人制作?
邱熠: 我们会从两条线索来判断一个剧本更适合走AI还是真人路线。
第一条线索是看剧本的主要元素。如果剧本出自一个有过同类爆款经验的编剧,同时这部剧需要细腻的情感表达,比如女频的恋爱感或者男频的逆袭感,并且这部剧不依赖大场景、大场面,我们就会选择真人路径。反之,如果剧本需要宏大的历史或科幻场景,且它的故事性强于真人感,我们就会选择AI制作。
第二条线索是从成本出发,把上一个阶段作为下一个阶段的前测。首先,我们会把小说作为AI短剧的前测,我们可以通过一个网文IP的评论量、收藏量、互动情况,判断它是否适合改编成AI短剧;其次,对于玄幻题材等题材,我们会先做AI版本,AI版本跑爆之后,再用“AI+真人”把故事和制作同步升级,重做一版,以获得更大的曝光量;真人版本爆火之后,可能会进一步尝试改编成中剧、长剧。
因此,我们会综合这两个维度来判断一个剧本,究竟是选择成本更高的真人制作方式,还是选择制作更快、反馈更快的AI制作方式。
此外,作为内容行业的从业者,也一定要关注政策和平台导向。比如,某类题材是不是平台当前重点扶持的方向?“AI+真人”是不是近期平台给予更高补贴的类型?比如今年从第二季度到第三季度,政策和平台都在大力倡导、扶持真人剧目。从平台扶持带来的收益角度考虑,我们也会去思考,如果一部剧有爆款编剧和优质演员阵容,是否应该用真人的方式把它做得更精良,从而获得更高收益。
陈孟: 从平台角度出发,也一定有一套关于AI应用边界的理解。曹老师认为,目前平台更加倾向于把AI用在哪些环节或哪些内容领域?
曹睿:事实上,AI工具在整个创作和分发的各个环节都可以使用。比如在最初的剧本环节,很多编剧已经开发了自己的skill和agent,我认为这是很好的方式;在剧集制作中,正如邱总所说,大画面、大特效可以借助AI来降本增效,在画面实现上也是一种快捷的方式;在分发层面,平台产品也在不断改造,比如在搜索环节融入AI数据和各种工具,在用户找剧的过程中提供分发上的帮助指引。
回到AI与真人这个话题,无论是真人拍摄还是AI制作,背后始终是人在操作。最核心的是,在创作过程中要鼓励不同的创作者发挥各自优势。
比如,有的创作者本身有很多现成的资源,可以低成本地调动很多场景、服装,这种情况下就没有必要再多用一道AI。
而有的创作者缺乏这类线下资源,却掌握很好的AI技术,开发了不少skill和agent,那就可以把这部分工作交给AI。
归根结底,是各方掌握的资源,决定了在上游生产端采用怎样的模式。我认为,不应该为了用AI而用AI,而应在制作过程中,让适合AI的环节用AI、适合真人的环节用真人,顺势而为。充分发挥各自的优势资源,才是最好的创作状态。
陈孟:谢谢曹老师。今天跟三位嘉宾的谈话,让我们对AI微短剧行业的发展态势和产业变革,都有了一个更系统的认识。今天探讨的这些话题——包括AI对于生产规模、产业资源、价值格局、内容质量乃至人的价值的影响——可能都还只是一个开端。未来,AI内容大概率会在我们的文化消费乃至社会生活里扮演一个更重要的角色。这也提醒我们需要不断地思考,怎么能用AI更好地服务于人的精神文化创造。
我们也看到,在海外,Human-Centered AI(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正在成为一种研发理念。腾讯研究院今年也提出了一个呼吁——在AI内容时代,人应该成为技术的“掌舵者”。今天,我也想以这句话作为我们这次对谈的结尾。希望每一个内容的创作者、传播者和消费者,未来都能做好技术的“掌舵者”,用好我们的判断力、把关力和审美力,一起推动AI向善、文化向美。AI会取代真人短剧吗?|AI内容观察系列图2


对谈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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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孟:

腾讯研究院:

AI会取代真人短剧吗?|AI内容观察系列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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