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已经能够在几秒内生成数千字的回答,人却还在斟酌下一句该怎么问。
这种速度差异,正在成为人工智能时代一种熟悉的体验。计算机可以高速交换数据,模型能够同时处理大量任务,但人的需求仍然要经过手指、键盘或声带,一点点进入系统。机器完成任务的速度越来越快,而人类与机器交互过程却没有同步加速。

9月23日,马斯克在央视财经采访中谈到,即便 AI 足够友好、愿意为人类服务,人与机器之间过慢的信息传输,依然会限制双方的协作。他以自己参与创办的 Neuralink 为例,解释“生物增强技术”的一个具体方向:通过脑机接口,突破人类信息传递的带宽瓶颈。
马斯克说:
对于一个以每秒万亿比特通信的AI来说,跟人沟通就像,人类在和树说话,反馈特别慢。

他给出的对比颇具冲击力:人类的信息输出大约处于每秒百比特量级,而计算机之间可以进行每秒万亿比特量级的通信。对于这样的机器,与人交流,在他看来就像人类等待一棵树作出回应。
01
人类带宽的真相:一座 10 亿比特的火山,每秒挤出几十比特
2024 年 12 月,加州理工学院的 Zheng Jieyu 与 Markus Meister 在《Neuron》上发表了一篇综述:《The Unbearable Slowness of Being: Why Do We Live at 10 Bits/s?》。他们系统梳理了近一个世纪的行为测量数据,得出了一个令人诧异的结论:
人类意识层面的信息处理速度约为每秒 10 比特。
而我们的感觉系统从环境中采集信息的速率,大约是每秒 10 亿比特。两者相差约一亿倍。
把这个"漏斗"拆开,看看每一层的带宽:
视觉是最大的入口。人眼视网膜约有 1.26 亿个感光细胞,感光层面的原始输入估算高达每秒 16 亿比特;经视网膜压缩后,约 100 万根视神经纤维以每秒约 1000 万比特(10⁷ bit/s)的速率向大脑传输——这大致相当于一条以太网连接,或者一路高清视频流。眼睛确实像马斯克说的那样,是一台高带宽"摄像头"。
听觉是第二通道。人耳覆盖 20Hz–20kHz 的频率范围和约 130 分贝的动态范围,按信息论估算的实际通道容量约为每秒数万到十万比特(10⁴–10⁵ bit/s)。
语言是窄得可怜的出口。2019 年,Coupé、Oh、Dediu 和 Pellegrino 在《Science Advances》上分析了 17 种语言的语料,发现了一个优美的普适规律:无论日语的语速多快、越南语的音节信息密度多高,各语言的信息传输率都收敛于每秒约 39 比特。阅读稍快一些,约每秒 28–45 比特,飙到 60 比特时理解率就会崩塌。至于更原始的输出方式——打字、摩尔斯电码——分别只有每秒几十比特和区区 4 比特。
而在更早的一些经典测量也得出了相近的结论:Quastler 在 1955 年人体信道容量研究中估算,阅读、钢琴演奏等有意识活动的速率上限不超过每秒 50 比特;而摩尔斯电码这类机械输出,只有每秒 4 比特左右。换句话说,人类对外表达的"出口",被锁死在每秒几十比特的量级上。
视觉输入 10⁷ 比特/秒 → 听觉输入 10⁵ 比特/秒 → 意识处理 10¹ 比特/秒 → 语言输出 39 比特/秒。
人类像一座每秒吞吐十亿比特的火山,但对外表达,每秒只能挤出几十比特。我们每天刷手机、看视频、参加会议,看似信息爆炸,实际上真正"说出口"的部分,比一条上世纪 90 年代的拨号网线还要慢。
这也解释了马斯克为什么用"树"作类比:在每秒万亿比特的机器眼里,人类那 39 比特每秒的语言输出,确实缓慢得像和树交流。
这个比喻延续了马斯克对脑机接口的一贯设想:随着 AI 能力增长,人类需要一条更高效的信息通道,才能更充分地参与机器所构成的智能系统。
为此,他把这个问题降维成了通信工程:
跳过冗长的"编码—解码循环",在"潜空间"(latent space)中直接通信。人类的语言本质上是一种有损压缩——你要先把脑中的高维意图压成一句话,对方再把它解压回意图,两个环节都在丢信息。如果能绕过语言,直接在神经表征层面交换信息,就等于把两台电脑之间的"拨号上网"换成"光纤直连"。
02
脑机接口带宽发展三十年
如果把过去三十年的脑机接口技术演进放在一起观察,会发现脑机接口领域每隔几年都会遇到一个新的瓶颈,而每一次技术革命,本质上都是在解决上一个时代无法突破的带宽限制。

Multielectrode Array
最早期的皮层记录系统采用的是微丝电极(Microwire)和四极管(Tetrode)。那个年代,研究人员需要将极细的金属导线一根根焊接到电极上,再连接到外部放大器。整个系统几乎完全依赖人工装配,不仅制造周期漫长,而且每增加一个记录点,就意味着必须增加一根导线。
这种架构决定了它几乎不可能无限扩展。
原因并不复杂。脑组织能够容纳的空间有限,而每根导线都具有真实的物理尺寸。当记录位点从几个增加到几十个时,导线数量同步增长;当希望进一步增加到几百个时,导线已经开始占据大量植入空间,同时也增加了组织损伤风险。真正限制这一代脑机接口发展的,并不是神经科学本身,而是最基础的工程问题——导线已经放不下了。
这也是脑机接口第一次遇到"带宽瓶颈"。
MEMS让行业摆脱了导线却又陷入了另一种限制
随着MEMS微机电工艺的发展,脑机接口进入了硅基电极时代。
Michigan Probe、Utah Array等经典产品相继出现,整个行业开始摆脱依赖人工装配的模式,转而采用半导体工艺批量制造电极阵列。相比传统微丝,硅探针不仅尺寸更加一致,而且能够实现更高密度、更稳定的记录,因此迅速成为脑机接口研究的主流平台。
很多人认为,这意味着行业已经解决了规模化问题。事实上,它只是换了一种瓶颈。

典型的Michigan Probe:构成16通道探针的四柄电极的总体示意图
由于这一时期的大多数电极仍属于无源器件,每一个记录位点仍然需要对应一根独立走线,并最终连接到芯片上的一个焊盘。随着电极数量不断增加,芯片边缘能够容纳的焊盘数量逐渐达到极限,整个系统开始受到布线密度和封装面积的限制。
因此,这一时期行业的问题,不再是导线限制,而是Pad Limited(焊盘限制)。
CMOS改变了游戏规则,也彻底开启了脑机接口的大带宽时代
真正让脑机接口进入指数增长阶段的,并不是电极,而是CMOS。
CMOS 指的是互补金属氧化物半导体(Complementary Metal-Oxide-Semiconductor)。其中的“互补”一词意味着 CMOS 同时使用 N 型和 P 型晶体管,二者以互补的方式协同工作,从而实现逻辑功能。CMOS 技术广泛应用于存储芯片、数字逻辑电路、微处理器等器件的设计与制造。
过去,每增加一个电极,就意味着增加一根导线;而CMOS的出现,让放大器、模数转换器(ADC)、多路复用器等模拟前端可以直接集成到探针内部。大量神经信号首先在芯片内部完成放大、数字化和复用,然后通过少量高速接口输出。
这一变化看似只是电子工程上的一次升级,却彻底改变了脑机接口的发展速度。
以Neuropixels为例,其探针能够提供6144个记录位点,并支持384个并行采样通道。Paradromics推出的Argo则采用1300根微丝阵列,进一步扩大了覆盖范围。与此同时,Precision Neuroscience开始探索4096电极的高密度µECoG系统,BISC平台更进一步,将电极数量提升至65536个。甚至在实验室中,超高密度CMOS阵列已经实现超过23万个记录位点,为体外神经分析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数据吞吐能力。

穿透式脑机接口形式,展示于皮层组织横截面上(按比例绘制)。成熟技术:(a) 多电极阵列(柄长 4 mm)。新兴技术:(b) 带有模拟前端的层流高密度探针(插图:探针尖端宽度 100 µm),(c) 带有柔性电极丝的集中式植入装置(插图:电极丝直径 100 µm),(d) 分布式微型节点(总长 6 mm)。
可以说,从这一阶段开始,行业真正进入了"带宽竞赛"。企业之间比拼的不再是谁拥有更好的单个电极,而是谁能够在单位时间内获取更多、更完整、更高质量的神经信息。
事实上,带宽增长的背后,有着非常明确的性能收益。
对于脑机接口而言,大脑本身就是一个由数百亿神经元组成的超大规模信息网络。每一个神经元都只是整个信息链条中的一个节点,任何单个神经元所携带的信息都极为有限。真正有意义的运动意图、语言表达以及感觉信息,都来自成千上万个神经元共同形成的群体活动(Population Coding)。
因此,脑机接口读取的神经元越多,就越能够接近真实的大脑状态。
这也是为什么过去二十年,几乎所有高性能脑机接口系统都沿着同一条路线发展——不断增加记录通道,不断扩大能够覆盖的神经网络规模。
从实验结果来看,这种收益是可以直接观察到的。
相关研究表明,在语音解码任务中,当记录电极数量翻倍时,系统的词错误率(Word Error Rate,WER)几乎可以下降一半;而在手指运动解码中,方向性信噪比(Directional SNR)随着通道数量增加持续提高,在192个通道时仍然没有观察到明显饱和现象。另一项关于语音脑机接口的研究也证明,随着电极密度不断提高,语音识别准确率持续改善。
这些结果说明,目前脑机接口远没有进入"记录已经足够"的阶段。
相反,从信息论角度来看,人类目前能够读取的大脑信息,仍然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过去几年,行业里经常有人讨论:"未来脑机接口到底需要多少电极?"事实上,这个问题本身并没有统一答案。
不同的大脑功能,对带宽的需求完全不同。
例如,控制二维光标移动,也许几十到上百个神经元就能够完成稳定控制;而实现自然语言交流,则需要同时解析口型、舌头、喉部、呼吸等多个运动皮层区域的大规模神经活动;如果未来希望恢复真实视觉、真实触觉,甚至实现双向闭环交互,那么涉及的不再只是几个皮层区域,而是多个脑区之间复杂的信息流。

基于双对数坐标轴,比较了不同侵入式脑机接口模式下二维光标控制(Web-Grid 任务)已报告的临床基准数据。阴影区域标示了不同的带宽范围:低带宽(蓝色,系统数据速率 [SDR] < 10 Mbps)、中带宽(黄色,SDR 10–100 Mbps)和高带宽(红色,SDR > 100 Mbps)。虚线表示经验性的幂律拟合曲线。若未明确报告位深,则在估算 SDR 时假定位深为 14 位。来源于Luca M Meyer and Majid Zamani 2026 J. Neural Eng. 23 031001
这意味着,未来脑机接口对于带宽的需求,很可能仍将持续增长。
因此,今天行业竞争的重点,并不是追求"更多电极"本身,而是在为未来更复杂的人机交互提前建设信息基础设施。
当这个基础设施完成,患者不必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告诉照护者自己哪里不舒服;一次对 AI 的请求,一个念头即可完成,而无需打字说话。
参考文献:

脑机接口社区是国内首家脑机接口(BCI)产业服务平台、国内脑机接口新媒体开创者与引领者。主要为企业、科研团队、投资机构和从业者提供以下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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