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把工业革命染成红色？《燎原》中的一个视角

19世纪末，以电力、内燃机、化工产业为代表的第二次工业革命即将开启。此时一个历史机遇摆在美国面前：是走殖民地独立的常规套路，为欧洲提供自然资源与海外市场？还是全力押注工业革命，实现对原本宗主国英国的切割甚至反超？

美国选择了后者。背靠丰富的自然资源禀赋，巨大的国内市场，美国接连围绕工业革命打出了一系列好牌。比如推动工业革命与科学研究紧密结合，创造了通用电气、贝尔实验室等直接将科研成果进行工业转化的“绿色通道”，从而在技术上实现了对英国传统轻工业的全面领先。再比如确立托拉斯体系，以规模化生产碾压英国分散的工业体系。在一系列复杂而坚决的操作下，最终美国反超英国成为综合国力世界第一，确立了此后一百多年的国际地位。

这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一次利用工业革命完成的国家实力反超。

在世界的另一端，中国自晚清以来的积贫积弱，乃至整个民族国家所遭受的历次苦难，都与在工业革命上的落后脱不开关系。自洋务运动开始，我们始终处在追赶工业革命脚步的旅途中。

时间回到现在，当AI可能引发第四次工业革命，一个选择题摆在了中国面前：是继续追赶工业革命进程，保持不掉队的态势？还是争取一举领先，创造一场属于中国的工业革命？

作为中国人，天然倾向选择后一种可能。但这种可能性如何才能变成现实？

在《燎原》中，我想通过自己的所见所闻尝试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我们能否亲手将工业革命染成红色？

2018年，中美贸易战骤然打响。科技成为这场斗争的聚焦点，中兴事件、华为事件接连爆出，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开放包容的全球化科技时代，原来注定不能长久。

前几年有句很流行的话，叫作“枪响之后，没有赢家”。我们很认可这句话所蕴含的人文主义思考。但在真实世界里，游戏往往不是这样运行的。

从来没有风平浪静的科技革命与生产力飞跃。每次宝贵的技术进步，过程中都伴随着硝烟、政治猜忌、信息窃取、贸易保护主义等要素。换言之，枪声是注定会响的，不以各方有多少人热爱和平为转移。真正能让枪声结束的，要么是分出胜负，要么是枪响的代价大到各方都无法承受。

对于中美之间这场以科技为主战场的贸易对决来说，最终斗争烈度得到有效控制，核心原因在于中国扛住了所有攻击。面对芯片制裁，我们在几年时间里实现了全面去英伟达化，AI芯片100%国产化供给；面对操作系统封锁，鸿蒙横空出世成为全球终端操作系统的第三极。

这些故事发生之后，沟通与合作才重新成为主轴，而不是反过来。

接下来的问题是未来要向何处去。在AI革命面前，中国的目标是停留在紧跟时代前沿，在关键技术上可以自保，还是要放手一搏，创造属于自己的工业革命？

事实上，今天大众舆论中所认知的中国AI，依旧没有跳出跟随者的窠臼。美国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偶有创新，基本盘跟随，这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常识”。但问题是，每一次工业革命中，追赶国都无法超越发起国，并且很容易在分出胜负时陷入巨大危机。比如日本遭遇失落的三十年，苏联走向解体，其中都有工业革命竞争失败的影子。

无论是工业革命的历史，还是贸易战的现实，都在论证“跟随，绝不是中国在AI机遇面前的最佳出路”。枪响之后，只剩赢家。

那么，不跟随的，属于中国自己的第四次工业革命，要靠什么来发动？

中国发动第四次工业革命的第一重不同在于制度的差异。

举国体制是国人很熟悉的一个概念。新中国成立之后，其长期在科技领域占据支配地位。财政全额投入，成果统一分配，不计较投入产出比，科研院所与国营单位作为主体。在取得一定突破后，这种模式封闭僵化的缺点逐渐暴露出来，最终在改革开放浪潮中让位给市场经济。

然而，以市场导向为主体的科技创新，又很容易陷入来料加工、过度依赖全球化供应链与开源底座的缺陷。所谓“卡脖子”的风险正来源于此。

于是，在AI普及的智能化阶段，中国迎来了建国以来的第三次科技制度探索，这就是新举国体制。要知道，历史上所有工业革命策源地，都离不开制度这个核心要素。

所谓新举国体制，是指在市场经济基础上运行，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同时引入政府引导与社会资本多元化投入的科技创新体制。在这个体系下，由政府来统筹负责与安全，由市场来判定技术的优劣，从而尽可能在技术突破与产业竞争力之间达成平衡。

新举国体制引导下的科技创新，既保留了国家实验室、科研院所、高校的位置，同时明确了企业才是创新主体与创新的出题人。

这一体制在科技界的第一次探索，就发生在我们无比熟悉的一枚枚芯片里。在半导体领域，过去几年中国探索了以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基金为抓手，全链条布局芯片设计、制造、设备、材料等环节自主化，进而满足汽车、工业、消费电子领域芯片需求的全新方案。这一模式成功配合了“东数西算”工程以及AI崛起的科技趋势。虽然经历了颇多波折，但在一系列关键领域完成了重任。

在芯片上得到验证之后，新举国体制正在向各个科技领域拓展和复制。比如《燎原》中重点探讨的鸿蒙。在华为将核心底层代码捐赠给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运营之后，开源鸿蒙就不仅是华为打造的操作系统，还是国家基础软件自主可控战略的核心抓手。

在鸿蒙事业的发展过程中，融合了国家层面的顶层战略设计、行业层面的标准制定、各个地方产业集群的协同配合、社会化的开源生态建设，将市场衡量与政策刺激有机结合。最终完成了一场调集一切有生力量，集中力量解决操作系统缺口的“关键战役”。

这场堪称闪电战的科技突围，当然也留存了很多问题，但客观上证明了新举国体制在科技创新中的高效率与可行性。

很多人靠新举国体制完成科技自立自强，与发展AI技术是两件事。这显然是完全错误的。在AI大模型、开源框架等AI基础设施的发展中，都可以看到新举国体制的引导作用。同时操作系统、芯片、网络等基础设施本身就与AI的发展紧密相连。

在当前阶段的中国，自主化和智能化是在新举国体制牵引下有序且深刻交织在一起的。也正因为有这个独特之处，中国才有发动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可能。

当然，新举国体制在科技领域的应用也暴露出一系列问题。比如众多科技项目暴露出地方政府过度干预的副作用，中小企业得到的资源倾斜不足、很多项目重考核，轻市场等。

但面向以AI引爆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中国已经搭建起了制度武器的核心阶梯。

中国发动第四次工业革命的第二重不同，来自各个行业的智能化。

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了，但一直有被反复探讨的必要性。在大模型兴起之后，由于C端AI应用的飞速增长，中国产业智能化的命题在某种程度上被搁置与轻视了。

但事实上，只有这条路才是中国独有的工业革命发动机。轻视产业的力量，在中国AI之路上绝不可取。

那么，为什么欧美不能进行产业智能化？原因在于发达国家大多已经步入了产业空壳化阶段。大批相对落后、依赖劳动力的产业集群都被迁移到发展中国家。仅剩的产业实体，也大多在资本、产业协会、工会之间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感，既没有对智能化的投入资本，也无法面对智能化可能给员工带来更新迭代的现实问题。

在欧洲一个港口中，码头工人告诉我当地人是绝对不可能接受智能化的。因为码头工人工作待遇非常好，已经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世袭制和垄断制。哪怕是有用AI替代工人的可能性，在这里都会得到毁灭式的抗拒。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的AI基本都发生在手机与电脑里，AI造成裁员的都是硅谷企业。不是其他行业不能发生AI迭代，而是那些行业根本不允许这件事的出现。

而另一方面，发展中国家虽然在积极吸纳更多产业，但缺乏智能化所需的关键技术与基础设施。对于除了中国之外的所有发展中国家来说，都无法凑齐自主且先进的AI基础模型、广泛可用的AI算力基础设施，以及适配智能化的网络、存储、电力基建。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在世界上绝大多数地方都异常稀缺。

这样算下来，就会发现世界留给了中国一个真空地带：有智能的没有产业，有产业的没有智能，只有中国二者兼具。

所以，中国想要实现第四次工业革命，答案必然不在手机里。至少藏在手机里的制胜要素非常少。更多的机会，在中国的煤矿，码头、工厂、医院、学校。一寸山河，就是一寸战壕。

于是我们选择尽可能多地走向这些地方，最终串联起了《燎原》中记录的故事。

中国发动第四次工业革命的第三重不同，在于中国人本身。

这里不是想聊抽象的文化、性格、品德等，虽然它们必然在国家发展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我想说的是中国的人才培养体系与人才培育成果。

在《燎原》中，我重点讨论了对梅科尔工作室的观察。这家坐落于郑州轻工业大学的校园开发者团体，取得了很多985院校都无法达到的成绩。这背后当然有很多值得讨论的经验。但我所见，真正支撑这些少年开发者的东西很简单，一是改变命运的抱负，二是一腔报国热血。

在讨论人才培养时，我们总是把目光盯在顶尖科学家身上。然后一遍遍追问为什么中国不能培养出他们？这当然是个好问题，但或许这并不是一个决定一切的问题。

我所看见的是，中国在批量培养软件、AI、半导体等领域的青年人才；在大规模培养出极具问题意识与产业行动力的开发者；在全力搭建既懂AI，又具备不同专业知识的跨学科通道；在将广袤的人才培养体系变成科技创新基地，二本院校、职业院校，甚至特殊学校，都在变成科创摇篮。

在缺少几十万大师的情况下，我们拥有成千上万的开发者与工程师。这让工业革命的天平指向依旧充满悬念。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千万人都多出一点力量，多动一点脑子，努力让自己和家人过得好一点，那就是工业革命。

在西方世界，中国的工程师培养体系是反复被讨论的话题。中国是全球唯一做到超大规模持续供给、完整学科覆盖、人才培养通道直接对齐本国产业的国家。如果说美国依靠人才虹吸效应发展工业革命，那么中国则在发挥积聚已久的人才培养能力来实现这一目标。

人才培养成为新技术发展的动力。同时AI、半导体、鸿蒙这些科技事业也在给中国少年以机会。比如说，在此之前移动互联网生态一度非常饱和，无论是就业还是创业都非常艰难。但鸿蒙的出现，AI的普及打破了移动互联网的僵局，让众多学历不够出色的年轻人进入了这个黄金赛道。

今天很多人都在说时代红利耗尽，内卷不如躺平。

但不知道看过一些关于智能中国的故事之后，大家会不会有新的想法？

这莽莽滚滚的红色缎带，会不会就是你所说的时代红利？

一场赤红的工业革命——这是《燎原》中的关键视角，也是我想倾尽全力分享的故事。

期待大家支持《燎原：我看见的智能中国》。万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