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即便与AI的交互确实缺少这三种摩擦,凭什么就认为它会外溢到人际关系?青少年难道分不清人和机器吗?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认为,语言会决定思维。长期的语言习惯,会影响人如何判断、如何思考。但这个假说并非得到实际验证,只是一种启发,无法用于论证。更可靠的支撑来自另一条线索。我们通常假设,孩子先学会语言,再拿语言去社交。但这一点已经被语言人类学研究否定。埃莉诺·奥克斯(Elinor Ochs)与班比·谢弗林(Bambi Schieffelin)确立的语言社会化研究领域,核心命题是通过使用语言实现社会化,与为了使用语言而被社会化,是同一个过程。这句话有点绕,它的意思是,交互不是语言的应用场景,它就是语言习得的现场本身。孩子们在每一次对话中学到的,不只有词和句法,还有向他人提出要求是什么样的,被拒绝是什么样的,破坏并修复关系又是怎么样的。重点并非青少年分不清人和机器,而是分得清,但并不妨碍语言习惯已经养成。习惯是频次的产物,而非判断的产物。列夫·维果茨基在《思维与语言》中提出,儿童的高级心理机能来自社会性言语的内化。先是与他人的真实对话,然后是出声的自我对话,最后沉降为无声的内部言语,也就是思维本身。这条内化路径至今仍是发展心理学的基础框架之一。它意味着,外部对话的形式,会成为内部思维的形式。一个孩子习惯了怎样与人交谈,他就会习惯怎样与自己交谈,进而习惯怎样思考。同期,乔治·赫伯特·米德遗著《心灵、自我与社会》出版。米德认为,自我通过内化“泛化他人”而形成。儿童在游戏和交往中逐渐学会站在他人的位置上,预判自己的行为将如何被评价,由此获得“客我”。这也是传播学学生们已经很熟悉的主客我理论。而AI的问题在于,它单向地、无上限地、零成本地维护用户的面子。它提供的,是一个结构上残缺的互动仪式。在这套仪式中待久了,很可能失去对他人感受的分辨力。试想,如果一个孩子每天进行大量对话的对象,是一个永不拒绝、永不迟疑、永不受伤、永不记仇的存在,那么进入他“泛化他人”里的,就会多出一个不需要被体谅的他人。当然,我们也必须注意到,当下很多青少年使用的仍然是通用AI工具,用途高度集中在学习与信息查询,把它整体描述为“情感替代”并不准确。Common Sense Media的调查也显示,80%的青少年表示,他们与真实朋友相处的时间多于与AI相处的时间。但也有约1/3的青少年,曾把本该对朋友说的事先对AI说,1/4曾向AI透露个人信息。虽然主流仍未倒转,但这仍是值得警惕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