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搜狐科技
作者|李保铭
编辑 | 杨 锦
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家长却转头询问豆包,最终选择不住院。这种现象不再是短剧素材,它真实发生在临床一线。
AI深度介入医患关系之后,带来的不仅是“第二份诊断”,还有传统医患关系的改变。
此时,医生、机构、患者、AI运营者和监管部门,应该如何划分权责?

AI正在深度介入医患关系
“我不知道AI给他的判断是什么,反正他拿着手机在搜豆包呢。”
这是张丽(化名)医生在产科病房里遇到的一幕。当日,一位新生儿体温37.5摄氏度,虽然未达到高烧标准,但结合新生儿的精神状态和其他指标,稳妥起见,张丽向患儿家长提出了住院的建议。
张丽的想法很简单,通过住院观察患者的精神状态,避免病情加重后的复杂治疗,也担心引发医疗纠纷。
“本来感染比较轻,住院5天可能就会出院,但如果观察不及时发展成败血症、脑膜炎,可能需要住院2周,还可能需要做腰穿。”
张丽提供建议之后,没能等来这位家长的肯定回复,据张丽介绍,这位患儿家长随后开始询问AI,“他最后的决定是不住院。”
张丽推测,最终让患者家属做出“不住院”决定源自多重因素,但AI或是其中的重要因素之一。
最终,这位患儿和父母在产科继续观察。后来再见到这位患儿家长,张丽发现他们都很憔悴。“因为他们一直担心孩子,(当晚)就比较频繁给孩子测体温,孩子父亲胡子也没来得及刮。”
张丽觉得,当医生把利弊关系向患者交代清楚,患者在AI建议等多重因素下做出不住院的决定后,患者本身也承担了由此带来的很大责任和风险。
当前,AI已经深度介入到了医患关系之中。AI的介入,一定程度上也增加了医患之间的沟通成本。
张丽的医生同事曾向她讲述过坐诊时发生的一件事情。一位家长因为新生儿黄疸问题来门诊求助,这位新生儿黄疸值不高,但当家长询问AI时,AI提到了“胆红素脑病”。
胆红素脑病是新生儿高胆红素血症最严重的并发症,可造成神经细胞毒性损伤,急性期积极治疗不会留下后遗症,如果耽延可能会产生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医生判断,这位新生儿的指标并未达到胆红素脑病程度,但因为AI的一句话和这种高危疾病联系在一起,家长产生了过度焦虑。
一家三甲医院的住院医师章明(化名)告诉搜狐科技,她在研究生随导师出诊时,有一段时间就诊人数增长很多。“那是张雪峰去世那段时间,很多人会通过AI咨询症状、推荐医生,当时我们门诊号(就医患者)比之前更多。”

AI问诊幻觉难以避免
AI深度介入医患关系后,带来一系列新的问题。
除了在一定程度上增加医患之间的沟通成本,AI回答带来的幻觉却始终无法避免。
弗若斯特沙利文中国医疗健康事业部咨询经理吕晓彤告诉搜狐科技,“医疗大模型的幻觉风险目前难以彻底消除。模型即使缺乏充分依据,也可能生成表述专业、看似可信的错误回答,导致普通用户往往难以辨别。”
吕晓彤表示,目前主要的技术和产品措施包括通过检索增强生成,让模型参考临床指南、药品说明书等可靠资料;借助专业工具核验药物剂量、相互作用和禁忌;结合医学数据训练、专家评估和高风险场景测试,改善回答质量。此外,还需要明确产品的任务范围,对高风险建议设置限制,并在必要时引入人工审核。
但吕晓彤同时指出,这些措施能在特定任务中减少错误,但效果取决于资料质量、更新速度和系统设计。“接入知识库或提供文献引用,并不意味着回答一定可靠,模型仍然可能检索到不适用的资料,或作出错误解释。”
事实上,AI出错的案例并不鲜见。
近日,据《纽约时报》报道,一位中国留学生在ChatGPT建议下逐渐减少癫痫类药量直至停药,最终癫痫突发猝死。目前其父母已向ChatGPT母公司OpenAI提起诉讼。
据公开资料显示,今年4月,美国哈佛医学院一研究团队评估二十余种最先进的AI大语言模型诊断能力,涵盖ChatGPT、DeepSeek、Gemini和Claude。结果显示,基于患者的初步症状和体征进行“鉴别诊断”(识别可能的疾病)的错误率高达80%。
两位受访医生告诉搜狐科技,使用生成式AI咨询医疗问题,需要具备一定医学知识。
“我觉得 AI 是个工具,它不太适合什么都不懂的人去用,它需要有一定鉴别能力、能鉴别出 AI 到底说的是对还是错的人去使用它。”章明告诉搜狐科技。
她曾向 AI 咨询一位患者血钾升高是否可能与药物相互作用相关。AI 给出的回复中包含托伐普坦可能导致血钾高,并给出了一些药理学方面的阐释。“但根据我们对托伐普坦的用药认识,这种药只是排水、治疗低钠血症,通常不会导致高钾血症,尤其是我们用量很小,只有四分之一片。”
张丽也在使用AI时发现模型在数字、日期方面表现不稳定的情况。
据媒体报道,此前有科学家对AI“投毒”,编造了一种名为bixonimania(蓝光狂躁症)的虚假疾病,后被AI集体采纳,并据此建议用户前往眼科治疗。
“AI不太能辨别真伪,如果有人存心误导,它可能会犯错。”章明表示。
与医生诊断“望闻问切”不同,AI给出的建议更依赖患者输入的文字。
但问题在于,部分病人对自己的疾病不甚了解,这就更加依赖于医生的经验和判断。
“对于病史,病人有时候陈述不是特别准确”,有时医生直接询问病人“有什么疾病”,有时病人回复“没有”,但当医生后续询问病人“最近在吃什么药”的时候,对方可能会表示在吃阿司匹林,此时医生在问诊阶段就能及时发现病人有冠心病等方面的身体问题,进而可能会发现病人还做过支架手术,有助于医生快速调整用药策略和治疗手段。
恰恰是这些不同的陈述和对此带来的判断,往往对疾病判断影响较大。

AI医疗痛点何解?
既然AI问诊幻觉无法彻底解决,那在AI问诊普遍的当下,权责如何划分?出现问题之后,又该如何解决?
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宋竟一告诉搜狐科技,患者或医生因AI错误建议延误病情的责任划分,适用一般侵权或产品责任,重点看AI是否明示"不构成诊疗"、输出有无就医警示。
从医生角度来看,“医生对AI输出负有审查义务,未尽审查照搬结论致损害,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若AI辅助已成同领域普遍合理做法,医生怠于使用或怠于审查可能被认定低于当时医疗水平;AI尚属探索性工具时,则不苛求必须采纳。”
若AI产品本身有缺陷,患者可向生产者或医疗机构索赔,内部再追偿。“通常考量的事实包括产品是否依法注册、医生是否亲自诊查并审查AI输出、输出是否含就医警示、患者是否及时就医、过错与损害的因果关系及参与度等。”
宋竟一强调,AI 产品的免责声明、风险提示和用户协议,在责任认定中不一定免责。“免责声明是抗辩工具,不是免责护身符,必须与产品合规注册、内容管控、医生审查义务配套。”
“《民法典》规定,约定造成人身损害的免责条款一律无效,格式条款不合理免除自身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无效。”
但她指出,免责声明有程序与定性价值,若明示"仅供健康参考、不构成诊疗"可界定服务性质、影响患者合理信赖与过错认定,但若未以显著方式提示的免责条款,对方可主张不成为合同内容,提示义务是否尽到需由提供方举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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