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任倩
编辑|陈之琰

2025年,中国消费硬件出海的叙事正式进入“深水区”。
从卷向极致的手机、扫地机,到大杀四方的3D打印与人形机器人,华人创业者几乎重塑了全球硬科技的版图。但在一个年产值数百亿美金、被称为消费硬件“最大单品”的赛道——房车(Recreational Vehicle,简称“RV”)里,规则却长期由一种极其原始的“作坊逻辑”统治。
美国第一台房车诞生于1910年,即便在拖挂式房车趋于成熟的50年代后,其制造工艺依然极度依赖人工、数字化程度近乎为零。有业内人士曾刻薄地形容:这是全球唯一一个“长期虐待用户却依然能活得下去”的奇特市场。
疫情结束后,杨秉锐(Bingrui Yang)决定打破这种沉闷。这位在硅谷生活近20年、曾在苹果总部主导iPhone5-12系列触摸和显示系统模块开发,并先后在Zoox和Cruise担任自动驾驶高管的典型华人精英,在一次优胜美地露营中的“狼狈一小时”里察觉到了颠覆性的机会。
2022年,Pebble Flow在硅谷成立。这是一家极难被定义的跨界混合体:它既是RV制造商,又像EV附属设备,更是一个搭载了NVIDIA ORIN芯片、拥有45kWh电池的“具身智能的移动空间”。
过去几年,中国硬件出海的故事范式通常是“国内强供应链+海外销售渠道”。但在Pebble Flow身上,我们看到了另一种更具张力的版本。这是一家“生于全球化”的公司:总部位于硅谷,尽管创始人为华人,而其核心团队由Apple、Tesla、Cruise等公司的美国本土精英组成,而身后又是横跨整个全球的供应链支撑。
今年7月,Pebble Flow首款量产自驱动露营拖车开始交付,起价10.95万美金。它不仅带走了用户在营地倒车时的焦虑,也在资本市场引发了一场关于“房车界特斯拉”的重新定价。
截至目前,Pebble Flow一共完成三轮融资,股东名单包括光合创投、红杉中国、元璟资本、渶策资本和美国本土基金UpHonest Capital、Alumni Ventures等。
最近,「暗涌Waves」与杨秉锐进行了一次长谈。我们聊到了硅谷大厂人深夜难耐的“痒”感、中美供应链的合力,以及在一个慢生意里,如何用自动驾驶的工程底座进行一场“降维打击”。
以下为对话,经「暗涌Waves」编辑——
Part01
「暗涌」:从 iPhone到自动驾驶都是很酷的经历,而房车听起来却是个有些“笨重”的赛道,为什么选择了它?
Bingrui: 这是一个理性和感性交织的决定。感性的一面是,疫情彻底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Live, work and play from anywhere.”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不可逆的趋势。我和团队里的很多人都是露营爱好者,向往那种极致的自由。
理性的一面是商业判断。在美国,房车不是一个小众市场,是一种核心文化。美国有1/10的家庭拥有房车,这是一个巨大的存量市场。但更有趣的是剩下的9/10,你问他们“想不想拥有一个可以移动的家”,大部分人会说想,但他们为什么不买?因为体验太差了。
「暗涌」:能有多差?
Bingrui: 这是一个非常陈旧的行业。有一次美国主流房车媒体采访我,记者开场就跟我说:“我不采访了,我先跟你吐槽。”他说他观察这个行业几十年,觉得这是唯一一个“长期虐待客户(abuse customers)却还能活得下去”的行业。
如果你去租一辆现有的房车,你会发现它就像是“作坊式造房子”——拿木头搭个架子,里面塞点家电。传统房车平均使用100天左右,各种部件就开始损坏。因为它们不是按汽车工业标准制造的,而是按建筑标准造的,经不起路上的颠簸。
「暗涌」:你自己第一次开拖挂式房车去露营是个怎样的经历?
Bingrui:那是疫情后,开到了营地天都黑了,第一个任务就是要把一个巨大的拖挂车倒进狭窄的营地车位。后面排着队,围观的人看着你,我太太在后面指挥,但我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那次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停进去。停好之后,我太太都不想跟我说话了。即便是老手,那也绝对是一个高压时刻。
另外使用传统拖车,拖车续航里程会大幅下降。如果卡车满电显示300英里,拖车可能会将其降至100-120英里左右。比如200英里的旅程需要两次充电停留,这也意味着要找到大停车场来卸下拖车、充电,然后再重新挂上,工作量巨大。
「暗涌」:但即便如此,从自动驾驶到房车,尤其在很多投资人眼里,这是一个“投入大、交付长、教育成本高”的慢生意。你是怎么说服自己和团队的?
Bingrui:创业其实就问三个问题:能不能做?值不值得做?想不想做?
技术上,无人车虽然还没完全落地,但其底层的感知、电池、电机技术已经成熟,完全可以下放到房车场景,所以“能做”。
市场上,美国房车保有量巨大,且90%是拖挂式,这和国内自行式为主的市场完全不同,天花板极高,所以“值得做”。
至于“想不想做”,在优胜美地的那种焦虑感和糟糕的用户体验,但解决之后就有那种走到哪里家带去哪里的极致自由,让我产生了一种本能:如果这个问题我不解决,我晚上睡觉都睡不好,背上都觉得“痒”。
「暗涌」:所以你认为RV是一个可以通过“技术下放”提升空间的市场?
Bingrui:是的。我们是在用汽车供应链去降维打击RV“造房子”的作坊模式。这是一个典型的“高门槛、高天花板”的综合性生意。
「暗涌」:在产品形态上,为什么坚定地选择了拖挂式(Trailer),而不是国内更常见的自行式(Motorhome)房车?
Bingrui:这首先基于对美国市场的判断。美国90%的房车保有量都是拖挂式。更核心的逻辑在于产品体验的拆解。自行式房车永远面临一个妥协:车大了,住得舒服,但开起来极难受,甚至停不进标准车位;车小了,开着爽,但住着憋屈。
最好的方案其实就是“行”与“住”分开:一辆车负责行,一辆车负责住。拖挂式房车的最大痛点是拖挂过程的痛苦和倒车的焦虑。而Pebble Flow自带辅助动力,大大降低拖挂门槛。到营地后脱钩即可遥控停车。一旦我们通过自动驾驶技术解决了这些痛点,它就只剩下优点,而没有缺点了。
「暗涌」:今年你们推出了第一款量产的房车并交付,用户反馈如何?
Bingrui:我们已经批量交付,用户反馈非常好。最近交付的一位Cybertruck车主,他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科技尝鲜者。他以前从没拖过房车,非常担心拖挂会影响Cybertruck的续航和操控。但在实际使用后,他专门发帖说:“Tow with Confidence”。因为Pebble Flow自带动力辅助,他感觉不到后面拖了个几吨重的大家伙。
他还特别提到了我们的InstaCamp功能,按一个按钮,脚撑自动放下,楼梯自动伸出,灯光自动亮起——他说这就像iPhone的“Slide to unlock”(滑动解锁)一样自然。其实我们的智能化功能,本质上就是让每个人都能像遥控玩具一样轻松操控房车。
「暗涌」:Pebble Flow最显性的卖点是自动挂钩(Magic Hitch)和遥控泊车(Remote Control)。对于拥有自动驾驶背景的团队来说,这应该是易解题?
Bingrui:这是一个不断趋近于1的过程。自动挂钩涉及视觉算法、电机控制,如果搞砸了撞到用户的车,就是巨大的灾难。地形对于这个技术的挑战很大。在平整的水泥地上不难实现。但用户真正的使用场景往往是野外的营地。我们经历了无数次迭代,在石子地、泥地、斜坡上做数据训练,实现了技术的商业落地,达到安全又方便的用户体验。
「暗涌」: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做?
Bingrui:没有解决不了的技术问题,是没有一个真正有产品定义能力和理解用户痛点的团队。
「暗涌」:你们的很多竞品选择了“增程”方案,为什么Pebble Flow坚持纯电?
Bingrui:我们考虑过纯电还是增程。增程是为了解决里程焦虑。对于自行式房车如果纯电续航很难做高,那增程就有意义。但对于拖挂,前车(牵引车)决定了续航。如果前车没电了,你后面有增程也没用。而如果前车是油车(绝大部分美国房车车主),那本身就没有里程焦虑。
调研显示,85%的房车旅行单程在200英里(约320公里)以内。Pebble Flow自带45kWh电池和动力辅助,能帮前车分担负荷,续航300英里,绝大部分用户都不会再有里程焦虑。为了解决那1%的极端长途场景而去增加增程器,会牺牲车内空间和成本,这不符合我们的效率原则。
这是一个基于用户逻辑的取舍。对很多美国电车用户来说燃油还是新能源是个非此即彼的原则性问题。他们非常反感在车里烧油。他们会想,“我都开电车了,为什么还要在房车里备着汽油?为什么去了充电站还要再去加油站?”。
Part02
「暗涌」:你们团队成员有不少是从Apple和Tesla出来的,在融资时会以谁作为对标?
Bingrui:在业务复杂度上,我们最接近特斯拉(电车+能源+软件),但在产品体验的无缝感上,我们有苹果的“魂” 。我们的定位是房车和周边露营领域的“Mini Tesla”。
我们其实算过一笔账。如果你买一辆同级别的Airstream,大概要13.5万美元,但它只是一个空壳子。Pebble Flow不仅是房车,它还标配了45kWh的LFP大电池。
这是什么概念?如果你单独买特斯拉的Powerwall(家用储能墙),一块是13.5kWh,我们相当于内置了3.5块Powerwall。这还不算它是一个随时可用的ADU(附属居住单元),在加州建一个ADU至少要25万美元。
「暗涌」:所以你们卖的其实是“房车+储能+移动办公空间”的三合一。
Bingrui: 对。很多投资人一开始只把它看作一个硬件销售,但就像Elon Musk不仅卖车一样,我们现在已经打破了房车的狭隘定义,将来会搭建一个集房车、能源、数据、AI的全生态系统。
「暗涌」:作为一家硬件公司,供应链和制造是最大的“坑”。在这方面你们遇到过什么挑战吗?
Bingrui:房车不像消费电子,坏了寄回来换新的。房车这么大个东西,如果坏在路上,你必须要有像汽车4S店那样的本地服务能力。我们现在建立的售后体系,甚至比很多传统RV厂商都要快,用户车坏了送过来,几天就能修好,而传统厂商可能要排队60天以上。Pebble颠覆的还包括售后服务,用户反馈非常好。
「暗涌」:第一批用户是怎么来的?
Bingrui:我们作为DTC公司,从发布消息到现在两年多时间,用户陆陆续续加入。他们是非常忠实的种子用户,有的甚至等了两年。我有时间都会去跟他们聊。有的用户甚至在提车时哭了,这是真的,因为他们终于用到了一款让人满意的房车。在我们推出之前,他们就想要有个人做这样的一款产品,但一直没有人做。
「暗涌」:近期国内市场也出现了一些类似方向的讨论。比如一些具有消费电子、硬件背景公司也在看海外房车市场。
Bingrui:竞争说明市场在觉醒,这是好事。如果一个赛道没人跟你争,那说明你可能选错了。
但很多从消费电子切入的公司,容易陷入“手里拿着锤子找钉子”的误区。他们可能有一个很好的电机技术或者视觉算法(锤子),然后硬要找一个场景(钉子)套上去。但他们往往忽略了,房车不是消费电子,它是汽车逻辑,涉及到极其复杂的全球供应链、法规认证和线下重服务。
Part03
「暗涌」:你们团队是华人创始人带领一群来自Apple、Tesla、Cruise的美国大厂精英。从国内视角来看,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Bingrui: 哈哈。我们的CTO Stefan曾是特斯拉Autopilot早期的核心人物,是被Elon Musk亲自招进去的,后来又被Apple挖去做汽车项目的AI负责人。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功成名就甚至想退休了。我跟他聊了15分钟,讲我想做什么。他眼睛亮了,说:“Bingrui, you are killing me.” 原来他自己就有一台传统房车,深知各种痛点,一拍即合。我们团队里还有很多这样的精英,从小住房车里露营长大或是户外达人。
「暗涌」:这种华人创始人+美国本土高管的组合,在管理上会有摩擦吗?
Bingrui: 摩擦肯定有,但更多是互补。其实,我们的共同语言不是英语或中文,而是product(产品), passion and drive to make a difference in the world.
我们团队有一种很特别的氛围。很多工程师以前在大厂加班,回家都不好意思跟孩子说。但在Pebble,他们会很自豪地把Pebble Flow开回家,告诉孩子:“看,这是爸爸做的车,我们可以开着它去露营。”这种自豪感是跨越文化的。
「暗涌」:作为一家华人创立的全球化公司,如何理解中国的优势?
Bingrui: 我们全球供应链的体系中也有非常优秀的中国供应链团队。
利用全球最先进的工程逻辑和极致供应链,去做一个本地化需求极强的产品。房车是极其结合本地文化的东西,你不能指望拿一个标准品去刷全球市场。这正是我们的壁垒。
「暗涌」:在现在的地缘环境下,拿美国美元基金的钱,还是中国美元基金的钱,在你们内部有过争论吗?
Bingrui: 我们从第一天起定义就是全球化公司。我们的投资人阵容也很“全球化”:最早是光合创投投的种子轮,后来有红杉中国、元璟,也有美国的本土基金。资本是聪明的,他们看重的是,这是否是一个能跨越周期的生意。
「暗涌」:如果有一天,市场不再讨论“Pebble和谁像不像”,你希望外界如何定义你们?
Bingrui: 我希望Pebble被定义为一家让生活变轻(Lighter Living)的公司。
我们有位首批用户说,用了Pebble Flow之后,他再也回不去传统房车了,就像开了电车就回不去油车一样。这是我们最想看到的定义。
我们不只是在造车,而是想把人类从繁琐的生存任务中解放出来,去真正享受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