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记者走访市场发现，无论是消费者还是经销商、无论是市场上的买方和卖方，都对充斥网络的虚假购车、评车信息深恶痛绝。有些消费者向记者表示，他现在购车已经不看网络评测，因为他意识到，这些评测往往是利益交换的产物，不但难以做到客观，有时更是“睁着眼说瞎话”。还有消费者表示，他现在不爱看车评类的视频，因为有些自媒体明显是在“黑”企业，弄得网络乌烟瘴气。
可以看出，这些无良自媒体与网络水军对汽车行业及消费者的影响深远。从汽车行业层面而言，它们通过制造虚假信息、恶意诋毁竞争对手，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部分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大V、博主，借助有偿删帖等手段实施敲诈勒索，其行为实则已触犯刑法。从消费者层面来看，他们的行径同样危害巨大。这些人炮制的虚假好评会误导消费者购买名不副实的产品，而恶意差评则让优质产品难以获得应有的市场认可。
此外，大量虚假信息充斥网络，使得普通消费者不得不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才能做出理性选择。这些行为不仅损害了汽车行业的健康发展，也破坏了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值得注意的是，正当维权行为理应得到保护，但打击网络乱象也不应成为车企掩盖自身产品与服务缺陷的借口。
500万元是奖励也是无奈
3月2日，零跑汽车通过官方微博发布《关于共建清朗网络环境的倡议书》，面向社会开放网络“黑公关”举报渠道，单条线索最高奖励达500万元，引发广泛关注。零跑在公告中明确界定了举报受理范围，包括捏造并散布虚假事实、损害零跑汽车商业信誉与商品声誉的行为，具体涵盖编造“黑稿”、恶意拼接图文或音视频信息、翻炒旧闻并歪曲解读、断章取义误导公众等；以敲诈勒索、舆情炒作、虚假监督为目的，编造、传播涉及零跑汽车的不实信息；冒用政府机构、行业协会、媒体或专家等权威名义，或借社会热点发布误导性内容，干扰公众判断与市场秩序；以及其他严重违背事实、对零跑汽车品牌形象与合法权益造成侵害的网络信息内容或行为。
近段时间，汽车行业网络不实信息查处与判决案例屡见不鲜。就在上个月，小米诉自媒体“AutoReport汽车产经”一审获赔500万元、尊界诉自媒体“赛车星冰乐”一审获赔30万元两起判决落槌。
法院审理查明，两个涉事账号均存在恶意抹黑、失实诋毁车企的行为，早已超出正常舆论监督范畴。其中，“AutoReport汽车产经”长期发布针对小米汽车的不实贬损内容，事实核查严重缺失；“赛车星冰乐”更是早有“案底”，2025年11月就因恶意抹黑车企被国家网信办公开通报，其针对尊界产品的诋毁行为已被法院依法认定。
去年12月，山东烟台公安公布一起新型网络水军案。历经4个月侦查，烟台公安打掉一个炒作新能源汽车负面信息的团伙，一举抓获12人、查扣资金百万元、关停账号8000余个。
同样在去年年底，网民梅某为博取眼球、吸引流量，在社交网络平台编造不实图文，宣称“某品牌汽车造成8杀，创单车最高击杀记录”，并通过移花接木的方式，恶意拼接外省某地交通事故图片，引发大量网民关注与讨论，扰乱公共秩序。据悉，重庆市公安机关网安部门已依法对谣言编造者梅某处以行政处罚。此外，公安机关网安部门发现，“汽车造成8杀，创单车最高击杀记录”的谣言文案曾被移花接木至多个品牌汽车，导致系列网络谣言传播。
肆意传播的不实信息与“黑公关”的恶意诋毁让汽车企业不堪其扰，纷纷选择拿起法律武器维权。
“黑公关”形成“产业闭环”
零跑并非首家推出高额悬赏的车企。此前，比亚迪、鸿蒙智行、蔚来等多家车企均已针对“黑公关”、网络水军恶意攻击等乱象发布过悬赏公告。
去年2月，蔚来法务部发布“悬赏公告”称，将提供100万元奖金面向全社会征集“黑公关”线索，这是蔚来首次针对“黑公关”与网络水军线索发起悬赏。就在公告发布前一天的直播中，蔚来创始人、首席执行官李斌还现场“策反水军”，表示会对主动提供线索的网络水军给予奖励。李斌立场明确：只要言论不越界，外界如何评价他都无关紧要；但一旦涉及恶意诋毁蔚来及用户，无论是网络水军、“黑公关”还是“黑嘴”，蔚来法务部都将毫不含糊，通过一切法律手段坚决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这种态度不仅是蔚来的选择，也被其他车企所采用。
2025年8月8日，理想汽车创始人、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李想复盘了企业遭遇的3次舆情风暴：2022年L9上市时，网络水军散布“理想汽车资金链断裂、即将倒闭”的谣言，导致潜在用户流失；2024年MEGA发布期间，黑产机构恶意P图，在车身贴上“奠”“新能源殡仪车”等字样，通过社交平台病毒式传播，直接冲击了销量；2025年i8上市后，攻击转向车主群体，网络水军以每条8元的价格收购车主“不规范停车”视频，24小时内密集发布2万余条负面内容。
记者了解到，目前行业内一些领域的“需求方（竞品车企）—水军机构—兼职群—平台传播”的产业闭环已经形成。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机构已启用“黑公关SaaS系统”，可自动生成负面文案、模拟真实用户行为，每条恶意评论成本仅1.5元，足见作恶门槛之低。
针对汽车行业愈演愈烈的网络乱象，政府部门终于出手整治。2025年9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市场监管总局等6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开展汽车行业网络乱象专项整治的通知》，整治重点直指3类问题：一，捏造故事炒作、虚假或不规范测评牟利、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产出虚假内容等非法行为；二，夸大宣传、虚假排名等误导性信息；三，为打压竞争对手进行恶意诋毁、拉踩引战等行为。
截至目前，整治行动已公布3批典型案例，相关账号均已依法依规受到处置。
经销企业同样深受其害
温州汇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责人薛宁冲向记者表示，不仅车企深受不实信息困扰，汽车经销商同样对此深恶痛绝。记者了解到，曾有客户发生车辆升降电机故障，这本在免费维修范围内的故障，却被一些大V、博主利用，在网络视频平台发布内容炒作，致使品牌方受到负面影响。此类情况往往导致4S店承担高昂处理成本，同时车企也向经销商施压要求尽量避免负面舆情，最终门店往往只能通过妥协与客户达成和解。
记者走访发现，更多情况是在客户支付定金后，上网搜索相关信息时看到大量负面内容，便放弃购买或转而质疑车辆问题。面对这种情况，销售方只能尽力解释以消除客户顾虑。事实上，销售过程中再多的正面宣传，也容易被一句诋毁抵消。这些信息的真实性难以核实，很难判断是道听途说还是蓄意造谣，部分客户甚至会因此转向竞品门店，类似情形在实际经营中屡见不鲜，让经销商不胜其烦也无可奈何。
薛宁冲指出，品牌间的相互攻击通常发生在竞争产品之间。某些自媒体及网络水军往往受利益驱动，其行为背后常存在竞品方的资金支持，这类行为对销售造成直接影响。加之汽车行业人员流动频繁，部分人员间的恶意竞争进一步加剧了相互攻击的现象。尽管行业内部有相关政策规范，但各企业在实际操作中是否严格遵守仍存在不确定性。
当前，大数据推送的信息量巨大，造谣成本极低，而辟谣过程却相当繁琐。特别是当不实信息以截图、复制等形式大规模传播，如同蝗虫过境般扩散时，处理起来尤为困难。因此，他建议应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建立明确且可持续的规范与实施细则，而非仅依赖短期治理措施。只有将规则清晰界定并落实到位，才能改变当前造谣成本低、不当得利高的局面。
中国法学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学研究会副秘书长郝庆丰直言，对于消费者而言，汽车是大额消费品，大家选车时大多会参考网络信息，虚假夸大宣传会误导消费者买到不符合预期的问题车型，蒙受经济损失；恶意差评则会让一些优质车型被“冤枉”。不实信息混淆视听，会让消费者陷入“信息恐慌”。
正当维权应予以保护
“造谣成本太低，收益却太高，这正是有人趋之若鹜的原因。”在薛宁冲看来，汽车行业的网络乱象必须依法处理，追究相关主体的违法责任，才能以儆效尤，形成有效震慑。北京中银律师事务所汽车法律事务部主任杨阳分析，网信办公布的典型案例可归纳为恶意诋毁攻击、夸大及虚假宣传、非法牟利3类乱象。这些行为可能违反《民法典》《反不正当竞争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广告法》《网络安全法》《治安管理处罚法》《刑法》等多部法律法规，行为人或将承担相应的民事、行政乃至刑事责任。
典型案例陆续发布，加上车企纷纷推出悬赏，能否给正规汽车投诉平台和正当维权的消费者带来心理压力？平台与消费者在反映汽车行业问题时，采用何种方式才能既高效又不越界？
郝庆丰认为，正常的消费维权应得到支持，消费者无需担忧。“消费者的知情权、选择权、公平交易权、监督权受到法律明确保护，任何企业都不能凌驾于法律至上。企业如果确实存在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的行为，就必须依法承担相应责任，受到应有的惩罚。”他强调。
关于消费者如何正当维权且不越界，他建议，首先要以事实为核心，维权需基于真实消费经历和产品问题，提前留存企业宣传资料、购车合同、发票、维修记录、沟通记录、故障凭证等所有证据，不编造、不夸大、不跟风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其次，理性表达诉求，不被他人带节奏，不参与恶意差评，不采取造谣、辱骂、煽动对立等极端方式，客观陈述问题与诉求，既不妥协退让，也不超越法律底线。最后，选择正规维权渠道，优先通过车企官方售后、12315平台、消费者协会、正规投诉调解平台等反映问题，必要时可通过仲裁、诉讼等法律途径解决。只要合法合规维权，就会受到法律保护和社会支持。
杨阳也表示，对消费者而言，运用法律武器维护自身合法权益才是最根本、最有效的途径。消费者应增强法律意识，在消费过程中注意留存消费凭证、质量问题证明材料等相关证据，以便在纠纷中有理有据、依法维权。同时，消费者需自觉抵制汽车行业网络乱象，避免此类不法行为带来的衍生风险。此外，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39条明确规定了消费者维权途径：与经营者协商和解；请求消费者协会或依法成立的其他调解组织调解；向有关行政部门投诉；根据与经营者达成的仲裁协议提请仲裁机构仲裁；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净化环境需要多方共治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新营销分会秘书长高洁婧表示，当前汽车行业的网络虚假信息与恶意营销，已从“个别自媒体炒作”演变为“产业化、链条化”的行业顽疾，其危害早已突破消费端，深度绑定产业端的生存逻辑，成为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梗阻。
她指出，从产业端来看，这种乱象正在重构行业竞争规则，透支产业创新活力。车企的大部分营销预算被用于“应对黑公关”“维护口碑”，原本计划投入混动技术研发、智驾算法优化的资金被大幅压缩。这种“重舆论、轻研发”的导向，直接导致行业出现“营销内卷”替代“技术内卷”的畸形现象：一些缺乏核心技术的新势力，靠“制造对立话题”“抹黑头部品牌”快速获取流量与订单；而部分专注产品研发的企业，却因“不会炒作”被市场边缘化。此外，这种乱象还在侵蚀行业的“职业底线”，不少汽车类媒体、自媒体为了商业利益，放弃专业测评准则，沦为“虚假宣传的传声筒”，导致行业失去客观中立的舆论监督力量，最终形成“虚假信息越多，消费者越不信任，企业越依赖炒作”的恶性循环。
郝庆丰也表示，对行业而言，这种乱象本质上是“劣币驱逐良币”。正规车企靠产品、技术、服务公平竞争，而恶意诋毁、虚假营销的行为，会打击企业研发创新的积极性，长期下去还会破坏整个汽车行业的口碑和公信力，受损的还是全体消费者和正规企业的共同利益。
在他看来，净化汽车网络营销环境，单靠某一方的力量远远不够，必须依靠监管、平台、企业、消费者4方协同发力。首先是监管层面，网信办、市场监管部门已开展专项整治，后续要持续强化执法力度，加大对虚假信息、恶意营销、商业诋毁等行为的惩戒，公开典型案例形成震慑。其次是平台层面，自媒体、社交平台、汽车垂媒是信息传播的主渠道，必须切实履行主体责任，建立虚假信息快速筛查、下架机制，严厉打击刷量控评、有偿删帖等灰色产业链，对违规账号从严处置，从源头阻断不实信息的传播。再者是企业层面，车企要坚守公平竞争的底线，不能靠抹黑对手、刷虚假好评、夸大宣传博流量，要把精力放在提升产品质量和售后服务上；即便遇到维权问题，也要以事实为依据，不能利用企业的强大优势压制消费者的真实反映。最后，还要结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等相关法律法规，明确商业诋毁、虚假宣传的法律边界。
高洁婧则透露，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新营销分会将主动牵头，搭建行业自律桥梁，完善自律公约，引导企业规范经营。同时，呼吁广大消费者提升信息辨别能力，理性看待网络声音，不被极端评价、营销噱头裹挟，发现虚假信息主动举报，形成“全民监督”的良好氛围。
文：陈萌 编辑：郭晨 版式：刘晓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