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周永亮
「我不知道 AI 这艘船上有多少船票,但我知道,上船最重要。」
特赞科技创始人兼 CEO 范凌的紧迫感,几乎一直弥漫在整场交流中。这不是源于业绩压力,也不是投资人的催促,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害怕在 AI 这个马太效应极强的时代,错失一张决定未来的船票。
如今,我们处在一个应用层和基础层同时剧变的时代,这在整个科技史上也非常少见。焦虑与兴奋,是这个时代的两面。去年,当 Shopify 创始人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自己重回一线写下的密密麻麻的代码时,范凌感受到了强烈的共鸣。
这不是个例,而是一股浪潮。很多科技公司的创始人,都开始重回一线,重新扎入代码、产品和用户之中,试图亲自触摸 AI 的脉搏。
为此,范凌选择了一条更决绝的路:亲手「杀死」过去的自己。
最近,他们发布了一款新产品 GEA(Generative Enterprise Agent,企业级智能体)。它记录了一个中国企业服务创业者,在 AI 巨浪面前,如何完成一次彻底的自我认知重构。
过去的特赞,那个在已知地图上精耕细作、追求极致效率的「匠人」,终于放下了旧时代的枷锁,一个立志开辟「新大航海时代」的哥伦布,已经扬帆启航。
当基础模型的能力日趋统一,当所有人都能轻易调用强大的 AI 时,未来企业的真正护城河是什么?胜负手将落在哪里?当 AI 从助手走到企业真实的业务场景(产品创新、洞察研究、内容增长、设计创作等),什么样的系统能够真正承接目标、组织推理,并持续推进结果产生?
范凌的答案是 GEA。
一套面向真实业务流程设计的企业级智能体架构。
在这个架构中,最核心的是「上下文的密度」。他断言,我们正从「工具驱动」的时代,迈入「上下文驱动」的时代。未来,真正决定胜负的,不再是你拥有什么工具,而是你为 AI 喂养了怎样独特且高密度的业务场景、用户数据和行业知识。一个只有 50 字描述的 AI 虚拟人,和一个拥有几十万字背景故事的虚拟人,它们的能力天差地别。上下文,将决定你的独特性。
AI 技术的快速迭代,也带来组织的变革。从「AI 赋能」到「AI 原生」,这不只是词汇的变化,更是更底层组织逻辑的调整。范凌和他的客户们正在一条全新的道路上奔跑:让 Agent 7x24 小时进行新品研发,一年创造 3000 个创意,再用虚拟用户投票筛选出 300 个交给人类决策。在这里,人不再疲于从 0 做到 70 分的重复性劳动,而是聚焦于从 70 到 100 分的创造性飞跃。
但范凌也并非盲目乐观的布道者。他清醒地看到,从一个漂亮的概念验证到规模化落地之间,还有着巨大的鸿沟。跨越它需要两样东西:一是系统性的评估体系(Eval),二是由顶级专业人士「蒸馏」出的高质量 Agent 技能。前者决定你能否信任 AI,后者决定 AI 能否真正胜任专业工作。
「放下『未来必须和过去有关』这个包袱。」范凌在采访的最后说。这句话,不仅是对他自己,也是对所有在 AI 浪潮前感到兴奋又焦虑的企业家们的建议。
你的过去决定了现在的你是谁,但你的未来,是由现在的你创造出来的。在一个为「非共识」喝彩的新时代,所有的留恋都是一种负担。
以下为范凌与张鹏对话内容实录,有编辑删减。
01
AI 开启「新大航海时代」
张鹏:最近特赞发布了一款新产品 GEA。从你的视角看,你们服务的那些企业客户现在到底是如何看待 AI 的?
范凌:这次发布 GEA,我们反复强调: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产品发布,而是一次对特赞的「重新介绍」。特赞是一家企业级智能体公司。
关于客户的态度,我给你描述一个很直观的场景变化:去年,当我们给客户讲生成式 AI、讲智能体(比如我们的洞察研究智能体产品 Atypica.AI ),他们会说:「嗯,这个东西很有意思,但是……」后面跟着一大堆不行动的理由。
今年,当我们再讲 AI,他们会先提出很多疑问:「幻觉怎么解决?数据准确性怎么解决?」但是,他们最后的结论是:「我们要不先试试?」
这就是企业态度的根本转变。过去,他们研究很多,行动很谨慎。而今年,尤其是随着 Claude Opus 4.6、Openclaw 等的发布,客户们虽然仍有很多疑问和畏惧,但他们选择暂时搁置这些畏惧,开始动手尝试。
为什么?因为大家都有一个普遍的担心,如果自己不动手,竞争对手可能就抢先了。所以说,他们的「手是诚实的」。
张鹏:你最近发布的 GEA,感觉是经过了系统性思考的产物,并且你说它的诞生要「重新介绍特赞」。给我们讲讲,这个新世界观是什么?GEA 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产品?
范凌:我们很早就开始用 AI,从 GPT-2.0 开始,但坦白说,我们一度对外界的情绪反应不足,总觉得「又是一次炒作」。直到去年年初,我看到像 Cursor、Devin 这类产品出现,我意识到这不再是技术变化,而是对「软件」本身的挑战,而我们正是软件的受益者。
我们尝试做了第一个 Agent 产品 atypica.AI。过程中我们学到最重要的一点是:它不仅是软件的替代,更有可能替代使用软件的专业人士。AI 不再只是提效,而是能直接把活干了。
这个认知促使我们从第一性原理重新思考,GEA 就是用这种方法把我们为客户做的所有事情重塑了一遍。所以 GEA 的发布是后置的,客户已经用了好几个月,我们才决定官宣。对我来说,决定发布的那一刻,就是我决定放下过去特赞的形象,重新定义特赞的那一刻。
第二个是,2025 年年中,我意识到 AI 开启的不是在原有地图上深耕的模式,而是一个「新大航海时代」。对我们这种在原有领域深耕的企业来说,做深做精是本能。但我突然觉得,我们有机会做「哥伦布」,而不是一个精益求精的「匠人」。
这意味着我们要打破边界,去抢新地盘。我们不再只做内容,也开始做产品创新、用户洞察的智能体。你会发现,Agent 的底层架构是相通的,这让我们能很自然地冲出原来的领域,这个过程非常令人兴奋。
02
GEA 的四层框架与「AI 原生」之路
张鹏:你说 GEA 是你刷新公司定义的起点,而且已经在客户那里跑了一段时间。它的构想框架是怎样的?现在它如何服务客户?
范凌:首先,「Agent」这个词现在被用得很广泛。在我看来,用一堆提示词去做一个简单的 Agent 并没有壁垒。任何过去用软件、用专业服务完成的事,理论上都可以用 Agent 重做一遍。
真正的价值和壁垒在于以下几层:
首先是模型编排。没有一个模型能擅长所有事,做图、做视频、做推理、做写作,可能都需要不同的模型。要完成一个像「新品创新」这样的复杂任务,我们可能要调用二十多个不同的模型,包括开源的、闭源的,甚至是企业自己训练的。如何根据任务,高效、低成本地编排这些模型,至关重要。毕竟,Token 并不便宜。
第二是上下文(Context)。如果大家都能用上同样的模型,差异化就在于你为模型提供了怎样的运行环境。我们把企业数据分为两种:一种是存在表格里的结构化数据,我们称之为企业的「事实(Ground Truth)」;另一种是大量的图文、视频等非结构化数据,这就是企业的「上下文(Context)」。特赞过去几年一直在帮企业做内容管理,正好积累了这一层的能力。有了好的、对的上下文,模型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
在模型编排和上下文之间,是执行任务的 Agent 层。但在这之上,还有最关键的一层,我们称之为意图(Intent)。企业里的任务通常不是「给我打印张纸」这样的简单指令,而是需要迭代的复杂需求。因此,理解用户背后的真实意图至关重要。我们甚至专门为此训练了一个发散推理模型(Creative Reasoning Model),用于理解和增强意图。
所以,GEA 的框架就是由四层构成:
- Intent Layer(意图层)
定义企业真实业务目标,而不是处理单次任务请求,例如增长、创新、洞察、品牌一致性等经营级问题。 - Orchestration Layer(编排层)
将目标拆解为可执行任务路径,组织推理流程,并协调模型能力与 Agent Skills 形成可复用的执行结构。 - Proactive Agent Layer(主动执行层|GEAClaw)
让智能体在真实业务流程中持续运行,跨系统调用能力,推进任务网络,而不是一次性响应问题。 - Context System Layer(上下文系统)
作为企业的 Single Source of Truth,统一品牌知识、产品知识、用户知识与历史决策逻辑,使 AI 能理解企业并长期进化。
我们相信,这个架构组合起来,才有可能真正解决过去需要专业服务才能解决的问题,比如用户洞察、产品创新咨询、营销增长策略等。最终的目标,就是让 Agent 重做一遍专业服务。
张鹏:我很好奇,GEA 这个名字怎么解读?
范凌:GEA 就是 Generative Enterprise Agent,企业级智能体。我们内部用这个代号很久了,它也是 大地女神盖亚(Gaia,在西方文化里象征「承载世界的底层结构」)的名字,我们觉得寓意很好。
现在有些公司会把数字员工放进组织架构图,我觉得这可能有点像噱头。AI 技术每年都在发展,最早是能生成文字、图像的生成式 AI;之后是会推理、能思考的 AI;现在则是能干活的 Agentic AI。
随之而来的是组织形态的变化。最初大家想的是「AI 赋能」(AI Empowered),比如给每个员工配一个 Copilot 当助手,或者用 Agent 替代某些角色。「赋能」这个词,意味着原有的东西不变,只是通过新技术让它变得更强,像是武器升级。
但现在有另一个方向,叫「AI 原生」(AI Native)。我们自己就在思考什么是 AI 原生。比如,我们做公司营销时,第一步是先给 AI 大量的文件权限,让它理解公司,并且这些文件的架构也是按照方便 AI 读取的方式来组织的。这才是 AI 原生。
我更希望 GEA 能驱动更多企业变得更 AI 原生。不是给研发人员一个新工具,而是创造一种新的研发方式。比如,让 Agent 7x24 小时在后台为企业做新品创新。这样一来,不是人提出想法、AI 加速实现;而是 AI 负责创新。
单纯为了降本增效去做两个数字员工,我认为这是一种内卷逻辑。我们更应该走向 AI 原生,去寻找新的增量机会。
当然,喜马拉雅的创始人余建军还提到了第三个阶段,叫「AI 唤醒」(AI Awakened),我们也很期待看到未来被 AI 唤醒的新物种。
张鹏:我理解 AI 原生的本质,是放大企业的可能性,但企业场景需要确定性。你们的 GEA 框架是如何在一个概率系统之上,建立企业需要的确定性呢?
范凌:我们提到的意图、编排、Agent 和上下文这四层结构,本身就是为企业场景设计的,这能解决七八成的问题。但这还不够。要让 AI 在企业里从一个看起来很美的概念验证(POC),到真正能规模化应用,中间有巨大的鸿沟。要跨越它,需要两个关键突破。
第一个突破,在硅谷很火但在国内提得还不够的词,叫「Eval」,也就是评估(Evaluation)。在规模化应用前,你必须系统性地评估它,了解它的容错率。这意味着需要建立一套评估的基础设施和行业基准(Benchmark)。就像客服领域有相应的榜单,未来在产品研发、用户洞察等垂直领域,我们也需要能去「打榜」,证明我们的能力。
第二个突破,是构建高质量的「智能体技能」(Agent Skills)。我最近在美国观察到,现在的数据标注已经不是简单的给图片打标签了,而是雇佣顶级的专业人士(比如律师、咨询师)去完整地解决一个极其复杂、可能有几十上百个步骤的真实问题,并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
这才是现在最有价值的「人类数据」,是专家的技能和智慧的「蒸馏」。这些高质量的、复杂的「技能」会非常昂贵,并且是专有的,而不会是免费通用的。企业想要真正用好 AI,就必须构建或获取这样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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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AI 时代的生存法则与世界观
张鹏:我感觉你做的不是数字员工,也不是单纯降本增效的基础设施。它更像一个「拎包入住」的平台或环境?
范凌:是环境,但这个词有点抽象。我更愿意称之为一个 AI 原生的「培养皿」。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工具,也不是替代一两个员工,它带来的是化学变化,目的是让用户的工作方式、甚至竞争力都发生根本改变。
我给你举个例子。我们有个客户是做巧克力的,非常传统,过去每两年才换一款产品。但现在市场变了,不存在单品爆款,需要不断用小规模的创意去测试市场。
巧克力的核心 80% 是不变的,变化的是那 20% 的包装、口味、联名等等。他们就用 AI 来大量生成这 20% 的新品创意,一年下来能产生 3000 多个不同的想法。
然后,我们用模拟的用户 Agent 去自动给这 3000 多个想法投票,筛选出最好的 300 个,再交给人来讨论。
这就意味着,当团队开始做新品构思时,他们不是从 0 开始,而是面对着 300 个已经很完善、包含具体造型的方案。AI 已经把工作从 0 分做到了 70 分。人的精力不再消耗在 0 到 70 这个机械的、「打工人」的过程中,而是全力投入在 70 到 100 这个纯粹的创造力环节。
我觉得这个过程非常有机,人的价值得到了更好的发挥,AI 也能持续地提供燃料。虽然这不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新产品,但它代表了大多数企业走向 AI 原生的真实路径。
张鹏: 我们聊到了主动的(Proactive)Agent,你觉得企业里什么样的场景下,这种主动 Agent 已经相对成熟了?它的边界在哪里?
范凌: 我一直在思考 Proactive Agent。为什么研发一定要由人来驱动,而不是让 Agent 不停地研发,然后来征求人的意见?就像我们现在很少主动搜索,而是由信息流(feed)给我们推送内容。工作为什么不能也是这样?让 AI 不停地工作,时不时来问问我的看法。
我过去认为,Proactive Agent 应该是由 AI 自动发起对话,而不是人输入提示词。但我曾错误地以为,要做 10 个 Agent,就得做 10 个 Proactive Agent。后来我意识到,只需要做一个「Proactive Agent」,由它去调用所有其他的 Agent。这样,整个工作流就自然被激活了。这在今天已经可以做到。
在这种协同中,人的价值至关重要。首先,人要为 Agent 设定好场景和目标。其次,人是评价者。Agent 的逻辑是可预测的,它总是选择概率最大的路径,人则需要提供反馈、意外和挑战来引导它。最后,人是最终的责任承担者。Agent 能干活,甚至能用脑,但它不能承担责任。
张鹏:「关系」变得空前重要。即便未来大家都是 AI Native,最终还是要回到如何与用户交朋友,并把这种关系转化为更好的服务。那么,你的客户用 GEA 框架,具体能做一些什么样的事情?
范凌:我们的客户主要有两类。一类是世界 500 强级别的大企业,覆盖快消、美妆、新能源车、酒类等行业。另一类是中小企业和专业个人用户,因为 Agent 的使用门槛比传统软件低很多,所以这类用户增长很快。
我举两个例子。一家世界 500 强的食品公司,用 GEA 搭建了一套内容增长流程。AI 每天自动搜索与品牌相关的话题,为旗下的社交媒体矩阵号生成内容、续写人设、混剪视频并分发。然后它会追踪哪些内容效果好,再回来进行二次、三次创作,形成一个闭环。在这个流程中,人只需要做选择、调整和引导。最终,这款新品的 ROI 在三个月内提升了 7 倍。
还有一个例子。我们有一个个人用户,他的产品在国内很成功,但不知道该进入哪个海外市场。他用 GEA 去扫描全球市场,寻找合适的用户,并测试触达他们的方式,在几周内就完成了初步的市场调研和用户测试。
总的来说,GEA 主要解决的是企业前端与增长相关的非供应链问题。只要客户能提出一个增长场景,我们就能用 GEA 把它串联起来,让它跑起来。
张鹏:很多硬件产品发布前都会做前测,来验证产品、调整策略。未来是否能在一个虚拟空间里,完成产品优化的模拟(Simulation)?你的客户有在这么做的吗?
范凌: 简单说,有。尤其在智能硬件领域,大到新能源车,小到手机。用法主要有两种。
第一种是在产品定义阶段,比前测更早。很多创新是用户驱动的,我们会用 Agent 批量模拟用户,收集他们的声音(Voice of Customer),甚至捏成虚拟用户来和品牌方一起脑暴。比如,我们帮一家新能源车企,召集了一群虚拟的「二孩年轻家庭」,共同定义下一代 MPV。
第二种是用在测试环节。智能硬件的外观和用户体验非常保密,比如新手机在测试时连镜头都要贴掉,但又需要大量用户测试。我们就可以生成一群虚拟用户,让他们在虚拟环境中「观看」和「点击」新产品。
当然,我并不认为未来只需要虚拟测试,一定是虚实结合的。虚拟部分能大大增加测试频次、降低成本;而真实用户的反馈,则提供新的数据和思路,反哺系统。我们从新能源车到录音卡这样的客户,都在进行这类实践。
但我必须补充一点,这一定是人机结合的模式。AI 负责处理那些大概率的、重复性的工作,而人,永远负责带来意外、品味和挑战。
张鹏:这就像具身智能领域里的模拟(Simulation)。模拟数据有巨大价值,能极大提升效率,但也存在一个从「模拟到现实」(Sim to Real)的差距。虚拟用户如何保证测试数据的有效性?我为什么能信它?
范凌:这个问题可以从几个层面来保障。首先,大量学术研究已经证明,通过大语言模型和工程优化,AI 模拟的消费行为能达到和真人 85% 的一致性,这是一个坚实的基础。
其次,企业应用时,会有一个评估和校准的过程。我们会针对汽车、智能手机、消费品等特定场景,解决「最后一公里」的难题,让模拟更贴近真实业务。
最后,在一些特殊行业,比如医疗,尤其是涉及老人和儿童的数据,本来就极度稀缺。在这种情况下,AI 模拟出的用户数据质量,可能比现有的数据还要好。我们的比较对象不应是绝对真理,而是现有的基准(Benchmark)。
张鹏:很多 ToB 的 AI 公司会「挑客户」,他们觉得如果客户没有「AI Ready」,服务起来会很麻烦。在使用 GEA 之前,公司需要在业务或数据上达到某种状态吗?
范凌:这个问题,今年和去年的答案不一样了。今年我的答案是:我不挑客户,我只挑预算。
现在是 AI 的「大航海时代」。我不在乎客户的准备程度,只要他有决心和预算去做这件事。客户的准备程度有高有低,有些能快速吸纳新技术,有些则意愿很强但不知从何下手。
针对后一类客户,我们今年的核心策略是「全栈式服务」(Full Stack)。我们不能只把技术丢给客户。即使是 AI 认知领先的公司,也需要通过培训等支持的方式来弥合「认知」和「动手」之间的差距。
所以,「全栈式服务」意味着我们用 AI 技术 + 人的服务,直接帮客户产生价值。你没有数据,我们帮你解决数据问题;你不知道怎么改工作流,我们帮你设计。
我们的目标是在未来某个时间点,把整套系统交付给你,但我们不能让你当下的「手脑不协调」阻碍你开启 AI 的进程。中间的差距,就是我们的机会。
现在是大航海时代,新大陆一定不如旧大陆舒服,但新大陆足够大。
05
所有的留恋都是一种负担
张鹏:你一开场就非常坚决,把今天 GEA 产品的发布,看作是对特赞的一次重新定义。那么,特赞的历史上,在哪些节点上做过「翻新」?这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范凌: 特赞,名字就是 Tech 加 design,一手技术,一手创造力。这个本质没有变过,变的是产品形态。我们最早是一个平台,但慢慢发现,不是每个行业都有做平台的机会,尤其是 to B 的平台。
后来我们做了一个比较大的跳转,把平台变成服务大客户的软件。原来做平台是为了民主、平均,不要服务寡头,后来我们成了一个服务大企业的软件公司,当然也和 AI、内容相关。这个过程我们吃到了很多红利,比如前几年的 SaaS 红利,企业服务红利,以及最近的 AI 红利。
这次的变化,是我自己觉得最大的,最不顺理成章的。过去我们是在积累的东西上包一层时代的印记,但这次有点像是要把过去的积累放下来。我一直跟团队说,我们又没有大到可以吃资源,又没有小到没有负担,所有东西都可能成为拥抱明天的累赘。所以我们希望能够自我革命,这一波的改变是完全彻底的。
张鹏:过去的变化,就像一个滚动的蛋,壳上一层层的东西叠加。但今天不是再滚一层更厚的,而是要从里把壳敲碎,长出新东西来?
范凌:对,这源于一种内心的紧迫感。我不是因为业绩或投资人有压力,而是我害怕在 AI 这个马太效应极强的时代,我们上不了船。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有船票,但我知道上船最重要。
今年初,我看到很多软件公司的创始人都有类似的表述。Shopify 的创始人说他去年写了前所未有那么多的代码;Airtable 的创始人也亲自做了两个新产品;Intercom 的创始人甚至写了一篇与过去决裂的文章,甚至改了商业模式和董事会。
这让我更加确信:在这个大航海时代,所有的留恋都是一种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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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鹏:目前,华尔街正在重新评估软件的价值,很多公司估值大跌。你认为,是市场低估了软件,还是软件真的正在被 AI 吞噬?
范凌:我们以前总觉得中国的明天是美国的今天,没想到在软件行业,美国的明天成了中国的今天——强调定制化开发、低成本、包服务。
原来美国的软件太轻松了,一个简单的产品能卖很多钱,是因为很多中小企业付不起专业服务的费用,只能被迫接受标准化产品。现在 AI 让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软件,SaaS 当然应该重做一遍。所以股票下跌不是一种错杀。
AI 不仅会取代很多软件,也会取代很多用软件的人。我一直觉得,所有坐着工作的岗位都可能被 AI 取代。
那我们的机会在哪?第一,要拥抱企业场景,不仅是提高效率(output),更要交付成果(outcome)。第二,要拥抱物理世界。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的节点,才是创业的机会。比如我们为什么喜欢做用户研究?因为人没那么快变化。纯 AI 公司的差异化会越来越小,但如果我们能用 AI 帮助一个传统行业,比如把新品研发周期从两年缩短到两天,这才是我们存活的机会。
张鹏:我还有一个问题,我看你还挂着同济大学教授的身份,是一边创业,一边还在教课带学生吗?
范凌:我创业前就在大学教书,回国后,我的本科母校同济,给了我一个很灵活的职位,允许我全身心创业,同时把余量贡献给学校。
我在学校不教本科生的课,但带研究生、博士生和博士后,我们有一个二三十人的实验室。所有无法商业化的兴趣话题,比如一些可以长期积累的数据集、人才培养,都会放在实验室里,以发论文、写专利、申请课题为主。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很重要的平衡感。企业里思考的周期基本不超过三个月,但在学校可以做一些长期积累。
最近我发现,AI 让科研和市场的距离变得非常近。我去聊了很多大学老师朋友,没有一个不想创业的。AI 给了科研人员一个新机会,我们的知识离市场更近了。比如最近很火的「Harness Engineering」,原本是科研问题,现在三到六个月就可能成为应用技术。反过来,学校也迫切需要来自市场的真实问题和算力,这是一个双赢,只是对体力要求很高。
张鹏:今天我们做的很多工程上的事,未来有多少会被模型自己吸收掉?这决定了我们今天做的事,未来是否还有价值。比如 GEA,你肯定要考虑,哪些工作会被模型吸收,哪些会永远保留独立价值?
范凌:这个问题我没有很好的答案,只能说在持续思考。
如果用已知类比未知,我觉得模型和应用之间,就像平台和品牌之间的博弈。最早电商刚开始时,平台很强势,但后来品牌的力量也越来越大。现在,模型就是新的平台,可能暂时强势,但随着应用方用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好,应用方的力量也会变大。
模型肯定什么都想做,只是有路线图的远近之分。我们现在做的事,也许是模型三年后会做的事,所以我们必须持续往下做。
另一边,企业会越来越敏感,会把它的 context(上下文、业务场景)变成完全私有的东西,并尽量和模型做物理上的隔离。作为创业公司,我们必须站队。我们会选择站在品牌(企业)这一侧,帮助他们守住和用好自己的 context。
张鹏: 这就是一种世界观和选择。模型就算万能,也依托于数据。但企业里有很多「暗数据」,就像宇宙中的暗物质,无法轻易被观测和抽取。
比如,要把一个人的岗位能力「蒸馏」成一个数字员工,你会发现显性的知识就那么多,但有很多隐性的「暗知识」只在特定场景下才会激发。模型想吞噬一切是很难的,这些模型不可见的「暗物质」一定会形成一个价值层。未来的关键,就是如何组织这部分价值,并与模型协同,创造更大的价值。这就像有了电以后,我们去思考怎么用电,而不是成为给别人供电的电池。世界本身就在一个「移动靶」的博弈过程中,关键是要参与进去,才能看清楚。
范凌: 是的。在我们有生之年,从来没有碰到过应用层和基础技术层都同时剧烈变化的时代。通常基础是平稳的,变化发生在应用层。但这次两个都在巨变,所以预测任何东西都很难,只能「随波逐流」——意思就是不要停下来。
05
上下文,将决定你的独特性
张鹏:我们来推演一下。假如未来所有企业都用上了最好的模型和 Agent Skill,一个企业的独有价值和最终的胜负手,会落在哪里?
范凌:这个问题我也时常思考。过去我们觉得核心是做好产品,但现在用 AI 做产品的门槛越来越低。那么,什么东西是 AI 无法加速的?
我的答案可能不那么技术,但我认为是品牌带来的信任。我发现很多 AI 公司又重回到了人和人的交流。创始人必须亲自走到台前,让用户因为相信你、喜欢你,而去试用你的产品。这种「人的连接」反而成了 AI 产品的关键差异点。
第二点是社群和真实的线下体验。我看到 Anthropic 像消费品牌一样,去做线下的快闪店,这种做法是在建立社群和一种「真人感」。当产品本身差异不大时,这些就成了竞争壁垒。
当然,当用户用得越多,积累的上下文和数据越多,迁移成本就越高,数据的飞轮效应就会出现,这是另一种竞争力。但在当前阶段,我们必须抓住那些 AI 无法快速复制的价值,比如品牌和信任。
张鹏:特赞基于新的世界观,通过 GEA 迈出了破壳的第一步。接下来会走向哪里?你肯定已经想好了下一步,今天能分享吗?
范凌: GEA 只是一个开始。我们会以每两周一个新场景的速度,把它的应用变得更多元。我们已经规划了接下来的三到四次发布的内容,希望和信任我们的用户一起,找到他们还想解决的场景。
第二,最近我去美国发现,和过去 ERP、CRM 这些由美国人发明的概念不同,AI 这一波,中国在应用层面有很多领先。所以,把中国消费市场历练出的实战能力,以企业级方式交付给全球客户, 这个空间巨大。现在可能真的会出现「China for global」,中国的应用应该走向全世界,这不是情怀,是结构性的机会。GEA 从第一天就是全球化的(global first),我们已经在新加坡、日本、美国进行复制。
第三,Agent 不仅是取代 SaaS,它能直接交付结果,从而取代一部分专业服务。比如,用户研究 Agent 能不能直接做掉咨询公司的事?就像法律 Agent 已经在做律所的事。所以我在探索,GEA 能否不止着眼于软件市场,而是去获取整个专业服务市场的一部分。
张鹏:过去我们讨论软件生态时,会谈论开放与封闭。在未来的企业智能化时代,这个问题还存在吗?它会如何演进?
范凌: 我认为海内外是完全不一样的生态,产品的做法也完全不一样。
在海外,「整合」(integration)一直是最重要的特性,你必须能和其他众多软件平台打通。比如,连接各个社交媒体进行内容分发和数据获取,在海外就非常容易。
但在中国,每个大厂都想在自己内部形成闭环。同样是社媒分发,在中国要用很多变通的方法才能实现自动化。
所以,我心里的理想状态是开放的。但现实是,在中国当下的环境里谈不上「开放」。因此,如果我们的产品要走向海外,就必须是开放的。
张鹏: 现在顶级的创业者都把全球化作为第一目标,这和过去(中国市场打不过才去海外)很不一样。这已经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新世界观」?
范凌: 是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AI 让语言不再是问题。这使得我们可以更容易地兼容不同的文化和语言,也是全球化的一个重要原因。
张鹏: 我们大胆预言一下,到 2030 年,在企业智能服务这个领域,一家真正有价值的优秀公司,需要具备哪些关键条件?
范凌: 我认为,我们正在从「工具驱动」转向「上下文驱动」(Context-driven)。
过去的理念是「工具驱动」,就像麦克卢汉说的,「我们创造工具,工具反过来塑造我们」。但现在,创造工具本身变得非常简单。
新的核心是「上下文驱动」。我们开始能让那些过去很难被结构化的东西(比如一段自然语言)变得可被结构化、可被计算。我发现,AI 应用效果的好坏,直接取决于「上下文密度」的高低。
举个例子,一个效果差的 AI 虚拟人,可能只有 50 个字去描述它。而一个效果好的 AI 虚拟人,拥有密度极高的上下文,用几万甚至几十万字去描述它的性格、出身、行为习惯,甚至是他坐在椅子上的样子。
所以,我认为到 2030 年,谁能掌握更高密度的「上下文」,谁就能最大化地用好大语言模型,创造出独特的价值。上下文,将决定你的独特性。
张鹏:最后一个问题。今天有很多创业者和企业家,他们对 AI 感到焦虑,但又渴望探索。作为一个已经走在路上的探索者,你有什么建议给他们?
范凌: 我感受到的不是焦虑,而是「紧迫」,觉得应该尽快做点什么。
我的建议是:放下「未来必须和过去有关」这个包袱。
你的过去,决定了「现在」的你是谁。但是,你的未来,是由「现在」的你创造出来的,并不意味着你未来要做的事必须和过去做的事相关。
AI 时代重新给了我们一种环境,一个大家会为「非共识」的观点而喝彩的环境。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追求降本增效等原因,我们都为「共识」而喝彩,很少有人为「非共识」买单。但过去这一两年,情况变了。
所以,我们应该勇敢地与过去所做的事情做切割,然后勇敢地迈向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