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斯坦的明星分析师Stacy Rasgon最近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在他20年的从业生涯里,"超级周期"这个词他听过无数遍,但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一个。
6月16日,他在Tech Surge播客上说得很直白:"我一直在听到'超级周期'的说法,而这可能是我真正见过的第一个。"放在半导体行业,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数据都重——因为这个行业的人太习惯周期了,也太习惯"这次不一样"的幻觉了。
半导体行业有一种几乎是铁律的周期节奏:大约四年一轮,从峰值到谷底,再从谷底爬回峰值。这个节奏的底层逻辑很简单——半导体处于供应链的最末端,对需求的微小波动极度敏感,就像鞭子的末端,手柄轻轻一抖,鞭梢就是大幅摆动。行业里管这个叫"牛鞭效应":终端需求下滑3%,OEM厂商砍单7%,分销商恐慌减单15%,晶圆厂订单直接腰斩。反过来也一样:终端需求回暖3%,上游就疯狂加单,库存堆成山。
这种周期过去20年已经跑了好几轮。
2000年互联网泡沫那一轮最惨烈,SOXX指数跌了60%到70%,无数芯片公司破产。2008年金融危机那轮也狠,跌幅差不多,但恢复得快。2018年那一轮相对温和,特朗普第一任期贸易战加上FAMG营收放缓,SOXX跌了30%出头。2020年COVID那轮来得猛去得也快。2022年那轮比较深,通胀加息消费疲软,SOXX跌了49%。
每一轮周期来的时候,都有人喊"超级周期"。2016到2017年那轮存储涨价,有人喊了。2021年全球缺芯,更多人喊了。但回头看,这两次都不是真正的超级周期。
2016到2017年的存储涨价,本质上是一个供给周期。移动互联网爆发,图像视频需求飙升,存储需求确实在增长,但价格上涨的核心原因不是需求有多大,而是供给侧出了问题——三星转型3D NAND产能不足,SK海力士和美光也来不及扩产,供需错位推高了价格。等到产能落地,价格就崩了。这是典型的产能周期:需求确实存在,但价格的暴涨暴跌是供给节奏错配造成的,不是终端需求本身在持续扩张。
2021年的全球缺芯更典型。COVID初期需求暴跌,所有人都砍单,晶圆厂产能利用率骤降。然后需求突然回暖——居家办公、远程学习、汽车电子复苏——但产能已经在上一轮被砍掉了。加上疫情导致物流中断、工厂停工,供给端严重跟不上。于是全行业疯狂加单,渠道重复下单,库存堆积。到2021年三季度,消费电子增速放缓,渠道库存高企,价格立刻掉头向下。这是纯粹的库存周期加牛鞭效应:需求端的波动被供应链逐级放大,最终变成一场大起大落。
这两次所谓的"超级周期",本质上都是供给侧的故事——供给跟不上需求,价格暴涨;供给追赶上来,价格暴跌。需求端确实在增长,但增长的节奏是正常的,不是爆炸性的。真正决定周期幅度的,是供给端的节奏错配。
所以Rasgon说"这次不一样",他不是在喊口号,而是在做一个严谨的分类判断:这一次,是需求周期。
需求周期的含义很具体——不是库存堆积推高的虚假繁荣,不是供给跟不上造成的临时短缺,而是终端的真实需求在持续、快速、大规模地扩张,而且这种扩张有清晰的商业变现路径支撑。
数据层面,Rasgon举了几个例子。
Anthropic的年化收入,2023年大约是几个亿美元,2024年12月到了90亿,2025年1月到了140亿,2025年4月到了300亿。这条曲线几乎是垂直拉升的——这意味着AI不是只在烧钱,而是真的有人在付费使用。博通预计2026年AI收入达到1000亿美元,而AI浪潮开始前这块业务只有十几亿。四大云计算巨头2025年资本支出预计约6000亿美元,绝大部分投向AI基础设施。AI基础设施投资已经逼近美国GDP的4.4%。
黄仁勋甚至预测未来每年基础设施投入将达3万亿到4万亿美元。这个数字听起来像疯话,但Rasgon的回应很有意思——他没说这个数字一定能兑现,而是说:如果AI的需求不崩盘,整个产业链的超级周期就会持续;而每一个产能瓶颈的出现,都意味着那个环节会在相当长时间内享有定价权和超额利润。
这正是当前周期和历史周期的核心区别。过去的周期,瓶颈是暂时的——产能落地了,瓶颈就消失了,价格就回归了。但这一次,瓶颈不是在供给端一次性出现然后被追赶,而是在产业链上不断游走、接力出现,像打地鼠一样。
先是GPU不够。英伟达的产能被全行业疯抢,毛利率75%,定价权无人挑战。然后是HBM不够。制造1GB HBM需要的硅片面积大约是标准DRAM的4倍,产能天然受限,价格每季度翻倍。然后是CoWoS先进封装不够。台积电80%的CoWoS产能被英伟达锁定,国产AI芯片封装产能全球占比只有3-5%。然后是光模块不够、电源管理芯片不够、CPU不够——连英特尔被注销的库存都被客户抢光了。然后是制造设备不够——设备做出来了,但洁净室还没建好。然后是电力不够——Rasgon认为这是最根本、最容易被忽视的约束,如果黄仁勋的预测成真,美国发电容量需要在未来十年每年增长约5%,电力行业分析师说这几乎不可能。
每一个瓶颈被解决,下一个瓶颈就在另一个环节冒出来。这不是供给追赶需求然后回归均衡的经典模式,而是需求持续扩张、供给侧永远在追赶、永远追不上的模式。
还有一个区别是传导范围。过去的周期通常局限在某一个细分领域——存储涨价就只是存储,手机芯片波动就只是手机。这一次,AI算力需求从GPU蔓延到HBM,到先进封装,到光模块,到CPU,到网络设备,到电源管理,到制造设备,到电力基础设施。全产业链被同步拉动。Rasgon说得很清楚:"我从未见过这种规模,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
但话说回来,承认这次不一样,不等于承认这次没有风险。
当前周期有几个值得警惕的地方。
第一,SOXX指数早在2024年7月就见顶了,而彼时全球半导体销售增速还在高位。市场比基本面提前定价了下行风险——这说明投资者并不完全相信超级周期的叙事。
第二,英伟达在ODM层面确认收入,但GB200机架交付良率问题导致库存堆积在ODM端,真实库存规模可能尚未完全暴露。牛鞭效应不是消失了,而是换了形态——过去库存堆积在渠道,现在堆积在ODM。
第三,AI基础设施投资逼近美国GDP的4.4%,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警报。历史上任何一种基础设施投资占到GDP如此大的比例,最后都免不了经历回调。铁路如此,电信如此,互联网如此。AI会不会也一样?不确定,但概率不为零。
第四, Scaling Law目前还在兑现——预训练扩展、后训练扩展、推理时计算扩展三条线同时有效。但Scaling Law是不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学术界已经有争议。如果Scaling Law的边际收益开始递减,AI资本支出的增速就会放缓,超级周期的根基就会动摇。
所以Rasgon的判断不是"超级周期永不终结",而是"只要AI需求不崩盘,超级周期就持续"。这个"只要"是关键——它把超级周期的持续性绑定在了一个前提条件上,而这个前提条件本身是有不确定性的。
回到那个老问题:这次半导体缺货,是换汤不换药,还是真的出现了超级周期?
我的判断是:这次确实不一样,但不一样不意味着没有周期。
历史上那些喊"超级周期"的时刻,本质都是供给端的故事——供给跟不上需求,价格暴涨,供给追上来,价格暴跌。周期节奏还是那个节奏,只是幅度被供给错配放大了。这一次的底层驱动变了:AI算力需求是真实的终端需求,有商业变现支撑,传导范围覆盖全产业链,瓶颈在各个环节接力出现而不是一次性消散。这些特征确实超出了传统4年周期的框架。
但周期性本身没有消失。半导体行业永远在供需之间摇摆,只是这一次摇摆的幅度更大、持续时间更长、传导范围更广。如果把"超级周期"定义为"幅度更大持续时间更长的周期",那这次确实是超级周期。如果把"超级周期"定义为"永远上涨没有回调的周期",那世界上从来没有这种东西。
Rasgon说得好:瓶颈即机会。每一个产能瓶颈的出现,都意味着那个环节会在相当长时间内享有定价权和超额利润。但瓶颈终究会被解决,定价权终究会转移。超级周期不是一张无限期的通行证,它只是给了某些环节更长的窗口期。
从投资的角度看,关键不是争论超级周期存不存在,而是跟踪瓶颈在哪——今天在GPU,明天在HBM,后天在封装,再后天在电力。瓶颈游走的路径,就是超额利润转移的路径。跟上这个路径,比相信一个宏大的叙事更重要。
从行业的角度看,超级周期的真正意义不是"这次不会跌了",而是"这次的上升期会比过去更长,下跌期到来时的幅度也会更大"。历史上半导体行业的每一次大繁荣,最后都伴随一次大萧条。互联网泡沫之后是2001年的寒冬,2007年的高点之后是2008年的崩盘。超级周期不会改变这个规律,只会让下一轮萧条来得更猛烈——因为繁荣期积累的过剩产能和过剩库存,规模会比过去更大。
所以,Stacy Rasgon说这是他20年来第一次真正的超级周期,我相信他是对的。但"真正的超级周期"和"没有周期的永恒繁荣"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一次,汤换了,药也换了。但病人还是那个病人——半导体的周期性不会因为AI的到来而消失,只会因为AI的到来而变形。变形后的周期更猛烈、更持久、更复杂,但它依然是周期。
看清这一点,比争论"超级周期存不存在"有用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