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纵览】
七月的科技圈,情绪在冰火两重天中剧烈拉扯。一边是大模型新品迭出、行业氛围看似昂扬;另一边,二级市场却遭遇凛冽回调,存储芯片、光模块及大模型概念股集体下挫,“科技牛市终结”的悲观论调在投资者社群中蔓延。就在这市场恐慌弥漫的节点,凤凰网科技《浪潮》栏目在中关村专访了英诺基金管理合伙人周全。这位刚从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归来的投资人,脸上未见焦虑,反而透着半导体从业者特有的沉稳。作为北理工毕业生,周全曾在Lam Research和以色列Nova公司深耕半导体设备领域十余年,见证过无数产业周期的起伏。今年6月,英诺基金宣布科创三期基金完成首轮关账,规模达15亿元,弹药充足。自2013年成立至今,英诺累计投资超500个早期科技项目,涵盖珂玛科技、云深处、松延动力等明星企业,周全也从投资经理一路晋升为管理合伙人。
面对市场的剧烈波动,周全将其定性为“挤泡沫”。他坦言,若将时间拉长至一年后再回看,当下的震荡或许仅是微小的波谷。交谈中,话题从兆易创新凭借100万政府资助起步,最终演变为长鑫科技这一万亿市值巨头的隐秘往事展开;延伸至三年前重仓机器人赛道时面临的行业质疑;亦包含对错过智谱等大模型公司的反思。周全反复强调一个非共识观点:“投资最终是投品味。”他对年轻创业者抱有极高期待,欣赏其聪慧与冲劲,认为英诺投早期的核心逻辑在于与年轻人双向奔赴、共同成长。这位浸润科技行业近三十年的投资人,无论市场冷暖,始终坚守着最朴素且有效的信仰。
回顾过去二十年,中国科技产业上演了从百万启动资金到万亿市值的奇迹。周全感慨道,2006年朱一明回国创业时,仅获政府资助100万元,彼时国内半导体产业基础薄弱,资本市场环境尚不成熟,朱一明立志做“中国的三星”,被多数人视为天方夜谭。然而二十载光阴流转,当年的兆易创新已成长为年净利润千亿级、市值有望突破万亿的行业巨头,真正实现了当初的愿景。这一历程背后,既有地缘政治倒逼的因素,也离不开中国超大市场的支撑、合肥市政府的果断决策、AI爆发引发的存储需求激增,以及团队十几年如一日的坚守。周全指出,这就是中国科技的“地心原理”——永远相信世界级公司会在中国诞生。即便在前两年资本市场最为惨淡之际,英诺团队仍坚持每日审视项目、持续出手,底气正源于此。
对于本轮科技股回调,周全认为其本质与美股历史上的多次大调整无异。过去一年半,部分科技股涨幅过快,除光模块等少数具备真实收入利润支撑的赛道外,诸如磷化铟、玻璃基板等概念尚未实现产能落地或大规模盈利,市值却已翻倍数倍,回调实属必然。加之长鑫科技等巨无霸即将上市产生的虹吸效应,以及美股科技股的联动下跌,多重因素叠加引发了此次恐慌。但宏观趋势未变:中美科技竞争格局依旧,AI驱动的产业革命仍在深化。“今天中美科技竞赛已达如此程度,我们岂能自断手臂?”周全反问道。他强调,金融强国是科技强国的基石,二者构成闭环——二级市场的繁荣保障了一级市场的退出渠道,从而激励早期投资,孕育更多如长鑫般的巨头。未来十年,中国科技必将呈现慢牛、长牛态势,这是一级市场投资的根本底气。真正具备业绩支撑的光模块、半导体设备及先进封装企业,跌幅有限;而纯概念炒作的公司,本就不应享有过高估值。正如美股自2008年以来指数上涨数十倍,期间虽经历无数次暴跌,终能创新高。周全提醒,许多人在下跌时怀疑人生、上涨时盲目乐观,实则是缺乏对周期的认知。长鑫历经18年才脱颖而出,其间艰难险阻无数,科技投资本质上就是与时间做朋友。
二级市场的向好也在拓展一级市场的想象空间。年初国家发改委设立1500亿元母基金,社保及地方资金陆续入场,万亿级资本涌入一级市场。寒武纪盘中市值突破万亿,GPU和大模型公司智谱等上市表现超预期。更深层次来看,DeepSeek的出现促使全球资本重新定价中国优质资产。周全分析称,全球AI蛋糕主要由中美两国分享,若未来AI产业链占全球GDP的10%,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市场机遇。美国大模型公司估值可达万亿美元,中国对标企业的价值锚定关系,构成了当前估值体系的核心。
这种长期主义信仰,集中体现在英诺对具身智能赛道的布局上。三年前,当多数投资人聚焦大模型时,周全便带领团队重仓机器人领域,前后投资20余家公司,成为业内最早押注该赛道的机构之一。其逻辑朴素而深刻:复盘中国产业升级路径,太阳能、电动车、锂电池等优势产业已登顶世界第一,下一个十万亿级赛道必然是机器人。美国制造业回流需要机器人替代人工,中国作为制造大国且面临人口老龄化,对机器人的需求更为迫切。此外,中国拥有全球最完善的零部件供应链和最强制造业基础,在具身智能领域甚至优于美国。尽管当时人形机器人商业化前景备受质疑,周全团队仍全面覆盖本体、零部件、运动控制及大模型等技术路线。如今,被投企业渐次开花结果:加速进化的机器人夺得世界机器人大赛足球冠军;松延动力的机器人在北京亦庄马拉松获亚军,更登上春晚与蔡明搭档,其To C产品订单与营收均破亿。
谈及创始人,周全言语间满是欣赏。他特别提到松延动力创始人姜哲源,团队曾每天仅睡几小时,在公司打地铺,司机多为90后、00后,整个团队充满激情。在周全看来,马拉松出圈、登上春晚并非运气,而是必然。“上春晚绝非易事,换作他人可能因太难太累而放弃,唯有像姜哲源这样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年轻人,才会拼尽全力争取每个机会。”这种“向上的生命力”是周全评判创始人的首要标准。他见过太多聪明但缺乏冲劲的创业者,而真正能穿越周期者,必是心力旺盛、永不言弃、能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人。“你投完他,可能有一段低迷期,但突然某天,通过一场马拉松或一次春晚亮相,他又站了起来,不断带来惊喜。”
在所有判断维度中,最“非共识”的标准是“品味(taste)”。英诺每年年终总结,最终都回归于此。今年办公室重新装修,每间房皆摆放鲜花。周全眼中的顶尖创始人绝非单维度人才:杨植麟办公室置有钢琴,儿时梦想成为诗人;他看好的90后清华副教授许华哲,能长时间探讨钢琴家艺术。周全认为,科技与文化总在巅峰相遇,伟大公司的创始人必有品味。落实到识人,这是一套具体标尺:“看过名画真迹者,再看流水线赝品,一眼便知高下。投资亦然,需日日接触最好项目与最优秀之人。”他比喻道:“一屋子人中站着姚明,你一眼便能识别。”所谓聪明,在此处意指大智慧——真正聪明的创始人深知自身能力边界,技术自行掌控,融资与资本市场事务则交由强于自己十倍之人处理。敢于聘请某些方面远超自己的二把手,本身即是一种格局。
当然,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亦有失手之时。英诺在具身赛道投中半个清华系,但在大模型领域,这种稳准狠一度失效。“智谱我们最早接触过,当时大模型概念尚未兴起,我们错过了第一轮。”周全认为这尚可原谅,毕竟当时行业未充分认知ChatGPT的革命性影响。真正令他反思的是,ChatGPT火爆后趋势已明,英诺仍未介入。“这是由基金性质决定的,当时我们是纯天使基金,规模小,当项目估值达数十亿时,我们射程不足,无法跟进。”这也凸显了成长基金的价值。周全指出,过去英诺只投天使轮并等待上市,但AI时代将涌现一批千亿乃至万亿市值公司,不能因首轮未投便彻底离场。“在字节跳动估值10亿或100亿美元时介入,体现的是投资机构的认知。投资非一锤子买卖,伟大公司是慢慢成长的,你有无数次上车机会,关键在于认知到位且射程足够。”
对于当下一级市场的浮躁现象,周全看得透彻。大众偏爱天才叙事,大厂技术负责人创业往往引发机构蜂拥,估值被炒至天际;项目一个月融多轮,创业者同时会见十几家机构“选美”,互相抬价,谁给估值高便拿谁的钱。“张一鸣创业时,无人宣传他是天才。真正的伟大公司是打拼出来的,而非捧出来的。”周全断言,随着二级市场回调,此类泡沫必将被挤出,这未必是坏事。他给创业者的忠告务实中肯:切勿浮躁,选择投资人不应只看估值,更要看谁能真正赋能、陪伴走过创业起伏周期。天使投资人需陪伴5至10年,选错伙伴将导致无尽内耗。
关于年轻人是否应创业,周全持肯定态度。当前创业环境远优于十年前:国家重视、资本充足、万亿级新市场开启,机会远超移动互联网时代。关键在于脚踏实地,不为融资或“天才”标签而创业。针对尚处混沌期的具身智能赛道,周全认为终局远未到来,创业与投资机遇依然丰富。“十年后回望,真正的头号玩家可能此刻仍在某团队担任联创,甚至尚未创业——正如字节跳动并非出自BAT,而是由酷讯出身者创立。”但他确信,最终赢家必已在圈内,可能是现有头部公司的高管,也可能是清北实验室的博士,或是默默打磨产品的无名青年。周全向凤凰网科技表示,创业从不迷信特定技术路线:“技术路线选择仅占成功要素的一半,另一半取决于团队快速转身的能力。伟大公司无法预测——它如花朵般,从花苗到花蕾再到盛开,时常带来惊喜。”英诺的使命,便是在他们默默无闻时提供首笔资金,静待花开。“投对人,他会不断带来好消息,令人如沐春风。”
市场情绪如同钟摆,在极度乐观与恐慌间摇摆,但总有如周全这般的人,在恐慌中坚守信仰,在狂热中保持清醒。中国科技的故事,从未由二级市场K线单独书写。它是朱一明手中那100万政府资助,是Kimi办公室里的钢琴,更是无数年轻人在不被看好时依然相信未来的决心。正如周全所言,永远相信,永远有世界级公司在中国诞生。这既是一位天使投资人的信仰,也是中国科技最朴素的真相。
穿越周期迷雾:英诺周全的“品味”投资论与科技长牛信仰
科技区角
2026-07-29 2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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