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刷到过那种短视频？
这些视频只有几秒钟。画面往往就是一个大坑、地道或者道馆，配上一两行文字，都是“十万huli”“被水yan”“大keng准备好”，“wanzi头ying了”之类奇奇怪怪的话……没错，这些视频的原文使用了大量拼音。
初看之下，会觉得这些短视频让人摸不着头脑。仔细一看却发现流量还都挺好。点开成百上千的评论，清一色的都是“感谢勇士”“中华必胜”“壮士注意安全”等。
他们在做什么？
视频的发布者和评论者到底在对什么暗号？
怀揣着剧烈的好奇心，我开始在赛博空间多方打探。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发私信询问、问AI，以及找刷短视频经验丰富的朋友咨询。结果给了我一个大震惊。
原来，这些视频博主属于“中日斗法”这个奇特的赛道。他们的基本叙事模板，要么是日本玄学势力试图破坏华夏龙脉，毁我国运，中方高人出手反击；要么是日本人已经暗中入侵，民间勇士奋起反击。
再加上虚构的日本反派，离奇的斗法经历，以及最终一定导向“我们又赢了”的大团圆结局。这些博主打着“爱国、护国运”的大旗，炮制出了互联网上最简短，也最危险的爽文模板。
本着独震惊不如众震惊的精神，我打算把这段时间以来研究中日斗法博主的成果分享出来。让我们看看这些“华夏义士”们，用土味视频和汉语拼音编写出的仙剑奇侠传。
根据我的观察，中日斗法博主一般分为两大派。先来说第一派，仙侠派。
这个流派主打一个玄学叙事，整体内容基调跟很多玄幻小说里的通用套路差不多。只不过他们会代入更多现实中的自然现象与社会事件。
具体来说，这些短视频博主要么说自己是某个道门的高人，要么说自己是了解内情的知情人，以讲故事的口吻说出某些“隐秘内情”。
这种仙侠流中日斗法博主，讲述的故事一般是这样的：日本阴阳师、风水师心术不正，要到咱们中国这边搞破坏。毁我华夏风水，断我中华龙脉。于是中国道门高人出手反击，双方展开了激烈斗法，最终中国道门大胜。
在这个故事里，反派一般被设定为日本阴阳师，其中的首脑是日本玄学流派“九菊一派”。至于这个九菊一派在现实中是否存在，请原谅我没有仔细考证。总之，在斗法博主的讲述中，九菊一派可是坏透了。他们上千年来都在觊觎我们华夏正统，在抗日战争时期就在中国破坏龙脉。如今又卷土重来，远程出手要破坏中华风水。
但由于日本、九菊一派等关键词在短视频平台上也十分敏感。于是斗法博主一般给这些日本反派的代称是“狐狸”，或者进而写作拼音“huli”。这是因为九菊一派据说与日本九尾狐的传说紧密绑定。
除了狐狸之外，另一个代指日本坏人的词是“短腿”。顾名思义，这是源自对日本人身高的刻板印象。也是用以规避平台的敏感词把控。
而这些故事的正面角色则是中国的道士以及道家修行群体。据我观察，出现频率最高的正派是茅山派，接下来是神霄派。但反派有代称，正派也有。一般中国道士在斗法博主的视频里被称为“丸子头”，应该是对应道士们的传统发髻。
于是，斗法博主编写的文案经常是这样的：短腿又兴风作浪了，XX洪水就是他们干的。神霄派wanzi头下山，出手，震死50w小huli。
这就能引出这类视频的核心故事：日本人靠法术搞破坏，中国道门高人被逼出手。双方展开斗法。那么斗法的表现是什么呢？通常来说，是下雨。
在这些博主的讲述中，与下雨、洪水有关的事件都源自中日斗法。比如陆家嘴摩天大厦事件、郑州暴雨、秦岭斩龙、夏日祭引发暴雨等，基本都是将各类自然灾害、社会热点事件强行与中日斗法捆绑在一起。
凡是下雨，必属斗法。这些年全球变暖，降水激增。于是斗法博主们的故事线索也越来越多。最近的广西洪水、巴威台风、上海雷暴，都有斗法博主将之包装成玄门比拼。
还有一点很有意思。这些斗法博主口中，我们普通人没有精神，是因为茅山派与九菊一派斗法，需要截取中华儿女的元神。你在某天无精打采，是因为元神被借走与日本坏人斗法去了。这倒是构成了水逆、大地磁暴之外，另一种对不想上学/工作的优雅解释。
那这些博主是怎么赚钱的呢？除了流量分成之外，仙侠派的斗法博主还有两个商业渠道。一个是卖朱砂手串、桃木剑之类的风水摆件。话里话外是说自己茅山派、神霄派的身份可以保证这些东西是真的。另外也能通过粉丝的爱国热情来转化销量。如此一来，国风文创就变成了玄门秘术，利润也就跟着上来了。
还有一种，这些博主在直播的时候会连线粉丝。这些所谓“粉丝”会说自己遇上事了，很难办。于是博主会神神秘秘地说让他加微信之类的。这大概就是在给看风水、算命之类的服务引流。短视频与直播平台虽然明令禁止类似服务，但斗法博主总有办法通过各种暗示来完成诱导，规避审查。
如果说仙侠派斗法博主已经够惊悚了，那么接下来要出手的巡山派，会让我们惊觉原来还有高人。
仙侠派中日斗法博主讲述的故事，还是存在于魔法层面上。双方不见面，属于远程攻击，元神互斗。但这类故事讲多了就不刺激了，而且仙侠派多少还是要讲点道教术语，或者玄幻小说术语。换言之做视频和理解视频的门槛还是有点高。
能不能把故事变得更刺激？门槛更低？
于是出现了另一种中日斗法博主：巡山派。
这个派别所讲述的故事，大体是日本人已经不是远程发动魔法攻击，而是已经潜伏进来了。他们就藏在中国的深山老林里。藏在那些废旧的山洞、防空洞，以及风力发电的风车地下，伺机搜寻情报，暗中实施破坏。
而这类故事里的正面角色，也不再是道门中人，而是民间勇士。一般来说，是各地乡间组织起来的巡山小队。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代号、暗语，组织目标都是要驱除短腿，守护龙脉。
在这种巡山队的故事里，有几个意象是经常出现的。
首先是山洞。包括各种地道、防空洞、天然山洞。这些博主结合日本人爱挖洞的传闻，大肆宣扬说这些洞里已经住满了日本人。甚至很多巡山斗法博主说，日本人已经挖穿了海底。从日本那边挖洞下来，可以直接在中国的洞里钻出来。他们的视频也经常就是拍一个山洞或者防空洞，然后说某月某日，洞里发现几万小短腿，已清除……之类的
另一个意象是风力发电机。风力发电在这些斗法博主口中是全负面评价。有些博主说这是日本人用来钉住华夏龙脉的“锁龙钉”，另一些人认为这是日本人的阴谋，风车下面藏着的都是日本人。风力发电就是给这些日本人用的。总之，中日斗法博主就像堂吉诃德一样憎恨着风车。
再一个是户外爱好者。随着一些国外间谍打扮成背包客搜集情报，以及各地封山的新闻出现。巡山派斗法博主口中，所有穿冲锋衣，背登山包的旅行者都是坏人，是日本人的间谍和奸细，也是巡山队们主要驱逐的目标。这种与新闻强绑定的模式，也让他们的故事更具代入感和真实感。
最后一个关键词有点惊悚，我都不知道是不是适合打出来。这个词是“活埋”。这些博主讲述的故事走向，大体是巡山队在山里、洞里、风车底下发现了数万、数十万日本人。那么发现之后怎么办呢？答案就是活埋。
这些视频里经常用挖坑、灌水、填沙等词语或拼音，以及“水泥已经准备好了”等说法，来引发关于活埋日本人的暗示。加上惊悚的音乐、鼓点，语速偏慢的男声旁白。一出让看客大呼过瘾，血脉喷张的故事就这样编织好了。
但巡山派博主的商业手段似乎有些单一。普遍表现为短视频给直播引流。在直播中如果想听具体怎么“活埋几十万小短腿”的故事，就需要打赏付费了。
这么离奇的赛道，为什么还没被平台封禁呢？
这就要引出中日斗法博主的内容创作方案：层层包裹的全暗号沟通。
通过一层一层的信息包裹，这些博主达成了一种看似什么也没说，但用户又觉得自己领悟了关键信息的别样体验。
首先，这些博主的视频内容充满拼音和黑话。比如短腿、狐狸、大风车之类所谓“圈内黑话”。这些黑话还多以拼音的形式展现，让这些信息粗看之下不知所云。
接下来，这些博主发布的短视频普遍非常短，经常只有几秒或者十几秒。大体就是一张看似神秘的地道、风车之类作为背景，再配上寥寥两行字。
即便如此，斗法博主们还是会高频使用“懂的都懂”“点到为止”“不能说太细”“圈内人都知道”等表述，既规避了平台审核，又能暗示其内容有“内幕”，给观众一种我知道了隐秘信息的窃密快感。
其中还有很多博主，会在视频上明确说自己讲的是小说、评书、虚构故事，但反而是这种表述，让观众觉得“大英雄只能说这个是小说，才能把实际情况告诉我们。他们太不容易了，我能看懂太厉害了”。
还有一些博主，会用辟谣的方式编纂故事。比如反复表明“某地暴雨不是斗法，千万不要联想到九菊一派”。他们不这么说的时候，大家确实也没这么想。
总之，中日斗法博主这门生意，本质上是依靠搭建神秘感来创造爽感，依托朴素的爱国热情来完成付费者挑选。
与诸多抗日神剧颇有同曲同工之妙。
勒庞在群氓理论中提出了群体的三要素：匿名性、情绪传染、暗示催眠。这三要素在中日斗法博主的表演身上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
所谓匿名性，是指法不责众的心理消解了个体的责任感，进而释放群体的原始本能。在生活里，我们别说埋一个人，就连埋一只动物都做不到。但在中日斗法博主的叙事里，动辄活埋上百万人，看客却不以为意。或许看客也知道是假的，或许看客认为是日本人就无所谓。总之，原始本能得到了充分的释放。
情绪传染，是指某种情绪在群体中高速扩散的现象，恐慌、狂热、愤怒会在瞬间得到巨大释放。斗法博主的表演，正是借助民族伤痛来散播愤怒，甚至达到反智的效果。
我发现，斗法博主进行污名化的事物是进行了精心选择的。他们的受众以农村老年用户为主。直播的时候张嘴就是“叔叔阿姨”。农村老年居民很多都不满山上建起的风电，认为会破坏风水；不满意下雨导致务农不便；不喜欢外来的背包客，认为他们会破坏环境，还容易引发矛盾。于是斗法博主就说风电是破坏龙脉的“锁龙钉”、下雨是日本阴阳师的诡计、背包客都是日本间谍等。这种借助情绪传染，将受众心中不悦点燃和扩大的洗脑，最终演变成了一门生意。
暗示机制，则是说群体会像被催眠般，极易接受单向暗示，失去批判辨别能力。中日斗法博主正是反复让受众获得催眠般的快感：让他们认为借元神、忍受下雨，就是为国家做贡献。一分钱没花，还过了爱国的瘾。为他们提供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活埋数字”，让受众获得复仇的快感。用全暗号沟通的方式，让观众觉得“我知道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从而建立一种优越感。最终在不加思考间半信不信了这些故事，甚至愿意付费。
就这样，群氓的三要素齐聚一堂。相信意识与神志正常的人类，都不会相信动辄活埋几十万、上百万人的鬼话。但是万一有人真信了呢？毕竟谁也无法证明日本人没有从海底挖洞过来，对吧？
群氓的舞台达成后，这些博主带来的危险性随之浮现。首先他们的故事会成为封建迷信的幌子，成为虚假宣传甚至诈骗行为的诱饵。
接下来，这些故事之下，真正的道士与道家研究者如何自处？当道教文化被简化成“正邪斗法、打打杀杀”的爽文套路，传统文化的内涵自然就被窄化甚至异化了。长期存续下去，会变成洗刷不掉的污名。
更直接的问题是，中日斗法博主的叙事裹挟着极强的反智主义倾向。如果真的有人因为他们的故事，想要去山上寻找藏身地洞的日本人呢？如果有人因此仇恨登山徒步爱好者，因此敌视风电建设等基础设施呢？如果有人会将一切天气现象、自然灾害、社会新闻都归因于中日斗法的阴谋论呢？由此带来的危险谁来负责？
如果过度消费民族情绪的情况下，真的有人想活埋谁吗？
群氓理论还认为，领袖支配的三机制是断言、重复、传染。
排斥复杂逻辑，放弃说理，只依靠绝对化口号、情绪传染与阴谋论进行传播，恰恰就是中日斗法博主的标准画像。他们的未来，是在大众舆论中烟消云散，还是摇身一变，依靠这种传播逻辑登上更大的舞台？
我确实有点担心。
就像歌词里唱的，中日斗法博主这条赛道是“一座荒唐殿，一个小房间”。
这是一个电子蛐蛐罐。
看客以为自己在看斗蛐蛐，殊不知自己就是那只蛐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