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逆流：从“水”到“AI”的八年阵痛与重生

【科技纵览】
2026年8月12日，腾讯二季度财报披露了一项令市场侧目的数据：单季资本开支飙升至527.8亿元。对比三个月前的319亿，乃至去年全年的792亿，这家素以财务克制著称的巨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AI基础设施输血。同日发布会上，马化腾宣称正在构建“一个全新的、AI赋能的腾讯”，混元大模型更名为HY，Hy4版本蓄势待发。上一次使用“全新”二字，还要追溯到微信诞生之初。这不仅是技术的迭代，更是一家28岁企业试图摆脱“水一样”生存哲学的剧烈挣扎。

回溯至2018年5月，潘乱那篇《腾讯没有梦想》曾引发轩然大波。文章指出腾讯如水般顺势而流，缺乏个性与梦想。彼时，刘炽平与张军连夜回应，强调组织的复杂性；马化腾虽迟但到，坦言“有批评蛮好”。尽管当时张一鸣等业界大佬为之辩护，认为这是“堂吉诃德式的想象”，但文章精准预言了腾讯随后的困境。2011年总办会上确定的“资本”与“流量”两大核心能力，支撑了腾讯十年的辉煌——通过投资京东、搜狗、美团，将流量转化为股权盟友。然而，随着2021年至2022年间腾讯陆续减持京东、Sea及美团股份，这套依赖外部生态的模式开始瓦解，“水流”首次出现逆向回流迹象。

腾讯的第一次AI尝试始于2016年AlphaGo热潮之后。姚星筹建AI Lab，引入张潼、俞栋等顶尖学者，并在西雅图设立实验室。绝艺在围棋领域的夺冠曾是高光时刻，但内部赛马机制导致AI Lab、优图、微信AI三线割裂，资源无法互通。2018年“930变革”后，张潼回归学术界，姚星离职创业，直至2026年3月AI Lab正式撤销，人员并入混元团队。这场历时九年的“AI梦”，因缺乏落地场景与业务供血，最终在无胜负的内耗中消散。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现实：腾讯擅长消化人才，却难以安放无法即时变现的梦想。

“930变革”后的五年，腾讯转向产业互联网，提出C2B战略。腾讯云放弃规模扩张，转向减亏与盈利，毛利率在2025年达到51%。虽然未能再造一个腾讯，但腾讯会议、企业微信等产品让公司学会了做云软件。与此同时，刘炽平退任执行董事，象征着“资本驱动”时代的落幕。这五年间，腾讯拆解了旧的组织架构、投资逻辑与愿景，承认了自身的局限，但并未找到明确的答案。正如汤道生所言，大模型如同云服务，难以被垄断，底气源于持续的利润积累而非单纯的流量霸权。

2023年，面对百度文心一言与阿里通义千问的先发优势，腾讯显得迟缓而谨慎。直到同年9月，主打安全的混元大模型才正式发布。2024年底，腾讯开源Hunyuan-Large，并推出元宝App。2025年初，元宝接入DeepSeek-R1，借助微信搜一搜的灰度测试，迅速登顶应用商店免费榜。然而，这种依靠流量灌注的增长并未持久。2026年春节，马化腾试图复刻2014年微信红包的奇迹，投入10亿举办“元宝派”活动。但微信以“诱导分享”为由限制链接传播，导致元宝用户量在活动结束后迅速回落。这一事件表明，流量不再是万能钥匙，用户留存成为新难题。

2026年，腾讯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上半年资本开支达846.8亿，超过2024全年，且暗示未来可能减少股票回购以支持AI投入。组织层面，新设AI Infra、AI Data等部门，撤销AI Lab，完成技术底座的整合。人事上，27岁的清华姚班毕业生、前OpenAI研究员姚顺雨出任首席AI科学家，直接向刘炽平汇报。他的加入标志着腾讯对年轻技术力量的重视，以及从“管理型”向“技术型”领导的微妙转变。姚顺雨提出的“AI是长期游戏”，与汤道生的“马拉松论”形成呼应，显示出腾讯对AI长跑的心理准备。

目前，腾讯AI版图呈现双轨并行格局：TEG旗下的混元团队集中算力与数据资源，WXG旗下的WeLM则依托微信原生入口与用户反馈。两者既协作又竞争，例如混元资深研究员徐灿转岗至WeLM，体现了内部人才的流动与融合。微信方面，搜一搜接入AI，Agent功能测试，以及“小微”助手的灰度放量，均显示微信正试图将AI内化为操作系统的一部分。小程序开放平台允许AI直接操作源码或调用技能，旨在让AI成为微信的“手”。

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6月，腾讯斥资约100亿元参与DeepSeek首轮融资。这与八年前为遏制竞争对手的投资逻辑截然不同，如今是对自身短板的坦诚承认，也是对行业领先者的致敬。腾讯一边保留流量与投资的底色，一边在不确定性中重金押注AI核心资产。从《腾讯没有梦想》的质疑到如今的逆流而上，腾讯用八年时间完成了自我否定与重构。它不再追求回到过去那个仅靠资本与流量就能躺赢的时代，而是奋力划桨，试图在AI的新浪潮中找回真正的梦想与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