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人物 x 南粟科技王宁远：“时间靶点”可能才是开启万亿脑机市场的钥匙

《脑机人物》是由脑机接口社区出品的行业深度访谈节目。
记录脑机接口时代的关键人物。
关心技术，更关心技术背后的人。

在脑机接口这个赛道里，谈空间靶点的人很多——刺激哪个脑区、用多大强度、达到什么深度。但王宁远在接受我们采访时反复强调一个词：时间靶点。

他本科在北大读智能科学，博士在明尼苏达研究听觉通路和人工耳蜗，回国后先在一家人工耳蜗公司待了几年，2019年创立南粟科技。六年多时间，公司从数字疗法起步，拿到国内首张语言障碍领域的数字疗法注册证，运营线下康复中心，自建互联网医院，2024年启动经颅交流电技术的早期原型探索，2026年底即将启动脑机接口产品的临床注册……

如果把他的人生轨迹看作一条连续的神经信号，他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精准地踩在了某个“时间靶点”上——学术训练打好交叉学科的地基，产业经历补足商业落地的拼图，创业后从数字疗法的数据积累，一步步走向非侵入脑机接口的深水区。

外界给南粟贴过很多标签，数字疗法公司、儿童康复企业、脑机接口新贵……王宁远说，其实我们一直没变过，一直在做神经康复这一件事。

以下是他和我们聊的内容，内容经编辑：

*本次访谈的视频版（见文末）已经发布。

从北大到诺尔康：

一个脑科学创业者的来时路

脑机人物：王总您好，开始之前想请您介绍一下你的经历。

王宁远：大家好，我叫王宁远，目前是南粟科技的创始人。本科是在北京大学读的智能科学与技术专业，后来去美国留学，在明尼苏达大学读的脑科学博士。我的背景相对来说比较复合——脑科学、AI，再加上医疗器械的产业化经验，算是都有一些涉猎。

脑机人物：您本科读智能科学与技术，博士转向认知与脑科学，为什么会有这个变化？

王宁远：我们当时学的AI，其实跟现在的大模型完全不是一个物种，那个年代AI能解决的问题非常有限。做着做着就觉得，可能得退一步，先去研究一下人脑的工作和运行机制，才可能在新的技术上带来更大的突破。所以就申请了偏脑科学方向的项目。

脑机人物：那段留学经历有没有直接启发后来南粟的技术？

王宁远：有的，留学读博期间其实主要做两件事。一个是研究听觉通路——我们人是如何听到、听清、听懂声音的，尤其是语言这种比较特殊的声音，大脑是怎么加工、怎么解码的。另一个是研究人工耳蜗，它本身就是一种比较成熟的神经接口产品，把语言语音信息通过算法编码成电刺激信号，刺激听障人群的残余听神经，让他们重新产生听觉、听懂语言。

后来创办南粟，我们先做的是数字疗法。这块技术的源头其实就是读博士时做的那些认知神经科学范式和研究，我们直接把一些前沿的研究范式转化成了偏临床的康复技术。

传统康复训练就像让你不停地踢比赛来提升球技。但数字疗法可以做到训练你的每一个具体技术动作，甚至可以针对你的薄弱环节去训练某一块"肌肉"。举个例子，我们有一些听知觉的范式，可以精细化地训练患者的频率分辨能力。人工耳蜗的编码策略也启发了我们现在脑机接口平台的技术基础，帮助语言障碍患者更好地加工和识别语音信息，听得更清楚，康复得更快。

脑机人物：回国后你没有直接创业，而是先加入了一家人工耳蜗公司，这是为什么？

王宁远：人工耳蜗是通过侵入式的手段来实现神经编码的，通过植入十几二十个电极，帮助患者把语音和频率信息编码成神经信号，让他们重新感知声音。在比较安静的环境下，全聋的患者植入后可以实现比较顺畅的交流，这件事本身就很有启发性。在诺尔康那几年，除了技术，我也学到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做出一款产品只是第一步，把它做成一款有市场价值和临床价值的产品，才是真正考验人的地方。这段经历对我后来的创业帮助非常大。

先做场景，再做技术

——南粟的进化之路

脑机人物：南粟科技最早做儿童康复、数字疗法，什么时候开始用"脑机接口"这个词？从数字疗法到脑机接口，是自然延伸还是战略选择？

王宁远：最早做数字疗法，是因为基层康复机构的专业人员数量和质量都远远满足不了市场需求。我们一开始聚焦听力语言障碍，后来拓展到发育性语言障碍，再后来是孤独症、多动症等一系列神经发育障碍的儿童群体，目前产品也陆续入驻了1300多家康复医疗机构。但数字疗法终归是通过行为、通过感知觉刺激来影响大脑活动的，相对来说是比较间接的路径。

能够非侵入影响神经活动的，还有另一条路——通过磁、电、超声等物理手段直接作用于皮层。既然两条路都在，为什么不让它们协同起来？所以我们2024年启动了这个方向，把经颅交流电技术和基于听觉视觉的感官刺激调控在时间、空间上进行融合，协同刺激，目标是更有效地改善治疗效果。到2026年我们已经达到了一些阶段性里程碑，年底会启动脑机接口产品的临床注册。

脑机人物：外界对南粟的标签也一直在变，你怎么定义今天的南粟科技？

王宁远：前几年我们定义自己是场景化公司，意思就是围绕神经康复这个具体场景，这个场景需要什么样的技术和产品，我们就去做。先做数字疗法，后来做居家康复、运营线下康复中心，再后来为了进一步提升疗效又结合了脑机接口技术。我们是围绕神经康复这个场景一步一步把生态搭起来。后续场景化拓展之后，我们有可能会演化成一家技术生态公司。

脑机人物：为什么选择这种生态打法？会不会分散注意力？

王宁远：肯定不能一上来什么都做，所以我们先聚焦儿童这个垂直场景。但神经康复是慢病，确诊、处方、关键节点的复诊都得在医院，日常康复又不能只依赖医院，需要长期每日坚持。最理想的状态一定是院内到院外、线下到线上。技术上需要数字化手段，需要专业人工服务，也需要脑机接口，再通过互联网医院这样的平台把链路打通。这是我们结合中国国情能想到的最理想的神经康复模式和生态。

脑机人物：你们自建了布兰希尔互联网医院，为什么布局互联网医院平台？

王宁远：医保控费的大趋势下，医院本身已经很难满足高频高强度的康复需求，必须通过居家或院外的形式来补充。医院本身也希望提供更专业、更高频、更全面的医疗服务，那我们就得想办法解决收费、服务形式这些具体问题。综合看下来，互联网医院可能是最好的平台。

数电联合：时间靶点的闭环逻辑

脑机人物：南粟科技提出的"数电联合"，具体指什么？

王宁远：数电联合就是我们现在聚焦的数字疗法、电调控、脑电反馈三合一，双向实时闭环的脑机接口医疗平台技术。能够非侵入地影响神经活动的路径就两条，一类是感知觉刺激，一类是物理因子直接作用于皮层。如果这两者在神经活动层面能协同起来，形成一个合力，是有机会带来质变的。现在临床上这些神经调控手段全是分开独立做的，单一手段基本都触到了天花板，只有交叉融合才能带来新机会。

脑机人物：这两个环节在实际临床中怎么配合？

王宁远：这就是我们近期提出的一个设想——基于时间靶点的模式。

传统神经调控只回答“刺激哪里”这一个问题，但大脑活动是动态变化的，相同的刺激在不同神经加工阶段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所以我们提出“时间靶点”，就是要在“刺激哪里”之外，进一步回答“在什么时间刺激”和“以怎样的时间序列刺激”。传统神经调控只能调节相应的神经兴奋性，并不能真正参与和改变具体的神经活动，我们要做的是进一步动态调节神经活动，实现“辅助神经编码”的效果。

要实现这个目的，必须非常清楚在什么时间点大脑出现了什么样的神经活动，这就需要数字疗法来诱发可预测的神经活动。找准时间节点做精准刺激，甚至通过神经夹带，做动态刺激的变化去匹配和调制我们想要的神经活动效果。当然，空间靶点同样重要，不能光找准时间却刺激错了位置，一定是时空联合、时空协同，都要准。

脑机人物：这个路径是怎么发现的？

王宁远：这个其实也是基于我们之前人工耳蜗的研发经验。人工耳蜗本身就是一种神经接口——它要实时地把语音信号编码成神经电信号，是一个动态的、持续的过程。所以我们做脑机接口产品原型设计和技术路径选择时，一开始就是这个思路。

脑机人物：从科研角度看，这个时间靶点的闭环技术最让你兴奋的点是什么？

王宁远：往大了说，非侵入手段之前大家更多关注解码，比如运动想象范式、稳态视觉诱发电位，临床应用也基本集中在解码这一侧。但非侵入的编码，或者说辅助编码，这个想象空间非常大。不光在医疗场景，教育、娱乐、特种行业都有可能应用。我们初步证明了，通过非侵入手段是可以实现神经信号辅助编码的。

脑机人物：南粟科技对外说的"时间靶点自适应脑机接口技术平台"，具体是什么样的平台？

王宁远：这是一个真正能结合患者康复任务、实现双向实时闭环的康复平台技术。无论是中枢还是外周神经系统的问题，都可以通过它来干预。

拿语言康复举例——患者先听语音指令，再做出反应。在他进行语音编码的时候，我们就把电刺激和听觉刺激配合起来，电刺激晚于听觉刺激大概100毫秒，这个时间延迟需要很精确。这个电信号不是传统神经调控那种固定频率或强度的稳态模式，而是基于语音信号包络和其他特征调制出来的动态变化信号，去刺激听觉语言中枢形成合力。这样能提升患者在噪声环境下的语音识别准确率。

患者语言理解的这一系列神经活动，通过数字疗法的听觉刺激是可以预测和找准的；但他什么时候说，涉及到表达意图的检测，要靠脑电监测来实现实时双向闭环。所以这个平台是三合一——数字疗法、脑电反馈、神经电刺激。

脑机人物：自适应的逻辑是什么？多模态数据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王宁远：自适应的本质，是基于上一个周期或任务的数据，去迭代改进下一阶段的训练参数和刺激参数——既包括数字疗法的训练参数，也包括动态电刺激的刺激参数。如果完全靠人工调节，对康复师的能力要求太高，临床上也根本跑不通。

举个例子。进行语言训练的时候有意图识别的问题，或者进行认知训练的时候大脑的震荡节律有没有达到最佳状态？如果没达到，可以通过电刺激帮他调整到合适的频率范围，再开展训练。检测、调整、刺激、再检测——一定是闭环自适应。

多模态数据方面，所有能对大脑或神经产生影响的数据——眼动数据、行为数据、语音数据、表情数据、脑电数据——所有能帮我们判断患者当前状态的信息，都可以用。这也是数电联合的好处，数据源足够多，就能做得更精准、更全面。

脑机人物：最近Meta展示了非侵入式语音解码，南粟在做辅助语音编码，这个逆向思路怎么来的？

王宁远：我们从2024年就在做这个事，不是对标Meta，只是近期关注到了这个新闻。这至少说明国际巨头也在关注这个方向，大家有共同认知——脑机接口要真正发展成万亿级的产业，非侵入式的实时神经编解码是必须攻克的技术瓶颈。Meta的研究是往实时神经解码迈出了重要一步，当然临床落地还比较久远。我们是反向路径——非侵入的辅助神经编码。不管从哪个方向，大家都朝着这颗明珠在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