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张琪智低调离职，投身火热的AI领域创业。但她没有选择自己熟悉且有流量红利的视频生成赛道，反而一头扎进设计领域，聚焦UI/UX产品设计全流程。未官宣时，OJO已经完成近亿元天使轮融资。
8月18日，OJO在海外正式发布，官方称其为“全球第一个Design Agent Team Workspace（设计智能体团队工作台）”。
当前，市面上的AI设计工具基本主打一句话生图、一键生成页面，或单纯的前端工具，但张琪智认为，很多人把设计想窄了——设计的核心从来不是最后一张图、一段代码，真正决定最终质量的，是画之前的前置环节：从品牌表达、创意发散、视觉定义，到可交互原型的完整链路。
在OJO，用户可以根据任务组建自己的设计团队，里面大量skills和agent，比如乔布斯skills帮你探寻产品本质，梵高skills代表某一种审美，特朗普skills帮你出营销方案——这些skills和agent都能自由插拔，重组进不同的团队。
在张琪智看来，过去大厂的产品设计流程有着明显的上下游流程，产品经理出需求，UX做交互，UI画界面，研发写代码。但在AI时代，这些职能边界正在变得模糊，生产流程乃至组织形态都会发生剧变。“未来有一天，可能你就不用雇一个设计团队了。”她说，“如果有一个产品能以平台化的视角做这件事，一个不懂设计的人也能在上面像雇一个设计团队一样，完成长链路的交付。”
不久前，我们与张琪智进行了两次长谈，回溯她在字节8年的成长与抉择，从OJO产品底层逻辑聊到了她对设计行业变革、AI产业发展的判断。
在这场模型与应用的拉锯战中，张琪智试图回答一个更本质的问题：AI时代的生产力工具，究竟应该长成什么样？
以下是“暗涌 Waves”与张琪智的对话（经编辑）：
暗涌：市面上已经有很多设计工具了，甚至很多是免费的，为什么你还选择进入这个赛道？
张琪智：市面上绝大多数同类产品都把设计窄化成“输出一张画面、一段前端代码”，但真正的产品设计是长链路工作：从品牌定位、营销诉求拆解，到多套创意方向发散，再定视觉基调、产出PRD、绘制可交互原型、微调UI细节，最后对接代码部署，整套流程缺一不可。
目前，还没有一款产品能把全链路打通，输出专业级的成果。
暗涌：那你觉得那些产品问题出在哪儿？
张琪智：它们大多集中在“执行得快”——一句话直出结果。但代码类的工具为了保证代码精准地实现，其实是会牺牲掉一些审美。有些用户用Codex越做越丑，最后把代码拿回OJO里还原，重新design，再回去部署。
真正影响质量的，不完全是最后画出来的那个动作，而是前面所有的发散推演。比如你要做一个landing page，2026年想表达的和2025年是不是一样？想讲的品牌故事是不是一样？方案的推导有哪几种选项？想走一个什么样的视觉画风，它能不能紧扣主题、能不能被延展？
这些环节没想清楚，你跟模型说一句“我想要一个很高逼格的设计”，它怎么知道什么叫高逼格？甚至你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暗涌：所以你们的核心是要帮用户厘清前面这个思考链路？
张琪智：是的。我们希望OJO里的Agent团队能够和用户一起把问题想清楚，包掉分析定义、发散推演的所有环节。模型会反问你、引导你，把隐性的需求逼出来，转化为模型可精准理解的上下文信息，再进入执行阶段。
说实话，我觉得今天没有任何一个产品有绝对的壁垒。现阶段我们的竞争力是agent可插拔这件事——它能让不同的技能去解决对应的任务，拓展空间很大。也有一个更实的验证：把OJO前期产出的PRD、Visual Direction、视觉DNA丢到任何代码模型里，质量都比裸用好很多。
事实上，今天的大模型已经很强了，它可以帮你执行很多事情，但它需要输入。如果你的输入本身是不完整的，它很难给你一个真正好的结果。
暗涌：你多次提到“审美”，审美是一件很主观的事，你为什么觉得大模型具备并能学习审美？
张琪智：2025年底，Gemini 3和纯生图模型Banana发布。它的一些产出让我非常震撼，跑出来的方案，无论是色彩搭配、交互体感还是整体一致性，比当时内部一些设计师画的第一稿还要优秀，有的甚至突破了我们的思维框架。
审美确实很难被精确量化，但它依然有客观指标——比如直出的质量、视觉张力、逻辑与色彩的匹配度。当时我发现，大模型能做的不是“还可以”，而是“还能这样”。并且它不是一次两次好，而是稳定地好。
暗涌：大模型所谓的“审美”有没有可能只是基于概率计算和海量案例的模仿？这与人类感官上对“美”的感受似乎不是一回事。
张琪智：我不太会先去争论模型是不是像人一样理解美。对产品来说，更重要的问题是：它能不能稳定地产生过去只有专业训练才能完成的结果。
我有个体感很深的例子。以Seedance为例，业内人现在看它生成一段很优质的视频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你觉得这是专业创作者做出来的。但当我发现身边一位并不具备专业视频能力的前同事，用Seedance 2.5做出了一支质感极高的片子，我觉得这就是大模型有审美的体现，同时意味着生产方式正在改变。
把这个逻辑放到设计领域也是一样。OJO就是把设计这件事再往前推一步。不是让用户碰运气生成一个好看的结果，而是把目标、语境、审美判断和专业skills组织起来，让一个不懂设计的人，也能稳定调度出接近专业团队的结果。
暗涌：你后来在字节负责即梦AI，那时候即梦的发展势头也很好，为什么选择离开？
张琪智：一个重要原因是，到2025年下半年，我明显感受到自身输入远小于输出，团队已经能独立闭环运转，做即梦时，我觉得只是在用已经掌握的方法论做一个新的产品，自己没什么成长。
我一直做应用，对模型到哪个节点发生变化非常敏感——2025年，模型已经不再是原来那种线性的变化，从代码模型开始成熟以后，它的变化是指数级的。这件事对做应用的人来讲很兴奋，因为当你不再受模型的制约，想做什么就会变得很快。
另一方面，我很熟悉产品设计这个领域，在自己和团队的工作过程中，也清晰地看到了行业上的变化。传统大厂的工作，UI、UX、研发，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团队，甚至一个团队里还要分很多小组，最终组成一条线。但AI的工具让你在每个环节都可以多走一步，未来的3-5年，这种工作模式一定会变化，整个团队、组织，人的职能以及能力模型的要求都会发生变化。
如果你面向下一个时代去做一个设计产品，核心是去看怎么把原来这种上下游传递的工作，变成一个人用一个工具也能交付一个完整的结果。
暗涌：所以你要解决的不是那些旧时代的问题，而是新时代的问题？
张琪智：对。所以上个时代的工具，在我眼里反而不是最大的竞对。当年做剪映时，我们最警惕的就是Adobe，觉得它一旦有了AI功能，剪映就完了。结果Adobe到今天也没做自己的大模型，反而开放了，说什么模型进来都可以。
这东西落到剪映也一样。剪映其实做了大量AI功能，你在即梦里看到的功能剪映里几乎都有，但今天大家想做一个AI视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即梦。这背后是整个组织结构最底层的变化——影视变了，电影行业最头部的制作流程变了，所有人都觉得“我今天能用一个产品做电影了”。
设计也一样。只看AI能帮UI/UX提效，这件事就不本质，本质的是更底层的结构——你得往下深想一层：有没有一天，需求还在，但UI/UX这些岗位的人不见了，那谁来解决问题？这个东西5年、10年以后到底会是什么样？这其实是字节教给我的东西。
暗涌：你刚才说的剪映和即梦的例子，是一个新旧叙事的问题吗？不要陷进旧的叙事逻辑里，而是去开辟一个新的叙事逻辑。
张琪智：不完全是，有一个更底层的变化。
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技术的变化带来生产结构的变化，结构带来组织的变化，组织带来新的生产力工具的变化。能想通模型带来的是什么样的产业结构变化，你Day one就可以锚定10年后的样子去做；想不通，就只是围绕今天模型带来的表层在做。
这取决于两件事：一是你对技术有没有预判，二是你对自己所做的行业和产业的理解有多深——它从顶层到底层，到底是怎么构建的。有人能讲出一套叙事，一定是因为他对顶层的结构和未来3年、5年、10年有预判。也许未来不会朝着这个预判走，但你得有这个能力：站在今天这个节点往后看3年，再站到3年后那个节点，往后再看3年。
暗涌：那为什么不选更有热度的视频生成类赛道，而是做UI/UX设计？
张琪智：视频AI赛道确实更受关注，但也意味着会有大量玩家涌入，小公司很难和大厂竞争。但UI/UX设计赛道投入重、链路长，多数团队不愿深耕，更有空间。
我瞄准这个方向主要来自两个判断。
第一，未来的工作模式会变。事实上，全球独立开发者数量持续暴涨，2025年，GitHub上新增3600万开发者账号，不管你是个人或团队开发者，所有代码项目上层都需要配套界面、交互设计，需求刚性长期存在。
第二，未来的表达方式会变。现在已经有很多人用个人网站取代静态的PDF简历了，同样的，App或是HTML，以及更古老的PPT，将来都很有可能被取代。信息展现更丰富的形态一定会出现。
暗涌：OJO的核心用户是哪些？
张琪智：我一直认为，真正有设计需求的不是设计师，而是上游人群：创始人、Marketing团队、产品负责人，他们需要完整交付成果，却不懂专业设计术语，无法精准向AI描述审美与需求。
目前我们的用户主要是三类：初创团队、独立开发者，需要低成本完成产品全套设计；市场、产品从业者，作为设计上游，需要高频产出落地页、营销页面；转型设计师，他们不愿仅做纯执行绘图工作，或是担心在AI时代被取代。这三类用户占比相对均衡。
暗涌：你还没离开字节的时候，就有不少投资人找你了吧？
张琪智：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市面上叫得上名字的机构基本都接触过，那个阶段应用好。我们这轮close的时候市场也还是火的，相对算是一个比较快的状态。
暗涌：AI应用明显遇冷，你是从什么时候感知到的？
张琪智：6月。你会听到身边的人一直在说这些信息，见投资人也没间断，能感觉到大家的决策逻辑变了——以前不太有投资人做“模型会不会把应用吞噬掉”这种假设，但现在我见的投资人里，80%都会问。
而且不是针对我这个领域，所有应用创业者可能都会被问到。那就说明他心里开始对这件事情有顾虑。而当一个人对一些很底层的事情有顾虑的时候，你很难通过语言去说服他，因为顾虑本身已经代表了一个假设。这也说明，应用公司今天论证自己有价值这件事，标准不会像之前那样单一了。
暗涌：你担心这个问题吗？
张琪智：不担心。模型装的东西越多、能力上限越高，普通人调度它的难度就越大。这就像一个普通小学生面对一位全知全能的博士生，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精准提问，才能把他脑子里关于某个垂类的知识榨取出来。
模型很难兼顾所有垂直场景的极致体验，应用要做的事就是搭建这座桥梁，让用户用提示词达到模型的上限。
具体到设计，它所需的发散性与代码等工作所需的准确性天然是矛盾的，你需要在准确和发散间找到平衡。通用大模型一定会有自己的偏好，这本身就很难做到“通用”。而设计这件事，链路很长，变量很多，做起来就会更困难，特定场景所需的Harness调整更多，通用大模型很难兼顾。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应用的能力能随着模型能力的提升水涨船高。如果只是小修小补，未来模型很容易解决这个问题，那风险就很大。
暗涌：你这个观点投资人买账吗？
张琪智：有的买账，有的不买账。投资人也分两种，一种坚定相信模型会把应用干死，另一种其实不相信，但他说服不了老板。
投资人要做极端假设，他可以假设模型都能做、应用不存在；那我也可以假设：今天把所有应用都干死，模型还是今天的模型吗？
以事物发展的规律来说，基建一定在前，应用在后。今天模型的战争还打得很激烈，成本也没降下来，应用这件事还比较早期，因为模型都还没定型。
暗涌：那在你看来，OJO真正的潜在风险是什么？
张琪智：明确的风险还是模型带来的商业模式的波动。创业本质上是做生意，背后得有成熟的商业模式，如果模型成本长期降不下来，应用的边际投入就压不下去。但这类风险是能说清楚的，商业模式成不成、团队够不够快，你知道不确定在哪，就能一定程度上规避。
我更担心的是那些我不知道的——我要是看见了，不就不错了吗？有些趋势已经变了，你还在用原来的思维方式想，很容易在错的方向上越走越远，那时候掉头就难了。只能不停地看、不停地想，团队里留着不同的声音。
暗涌：会后悔没有早点出来吗？
张琪智：要说完全不懊悔肯定不可能，但如果更早出来，当时timing可能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创业想法。周期这件事，你今年不遇到，明年、后年也会遇到，既然都会遇到，那也没什么。我刚出来的时候就有人跟我说，有一个好的身体和心态，对穿越周期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