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图 | AI生成
“AI上线后,旧流程没变,经营和财务也长期不见改善,那大概率白上了。”
这是中国生物制药集团助理副总裁,兼数字创新中心负责人曹奋泽判断企业是否真的落地AI的一条硬标准。
当企业不断上新智能体,员工AI工具越用越多,可如果业务仍沿着原有流程运转,那AI很可能只是在业务流程旁的一个外挂而已,看上去热闹,很难变成真正的生产力。
那么,AI如何才能从“可用可不用”的工具,变成业务绕不开的一环?
近期,虎嗅智库与曹奋泽聊了聊这个问题。中国生物制药首席执行长、正大天晴董事长谢承润此前曾将AI与国际化作为企业跨越产业周期的重要方向。这家公司也在将AI逐步嵌入药物研发、临床开发、生产制造和商业化等环节。
智能审核是其中相对成熟的案例。过去一年,这套系统已经在临床、财务、合同等审核场景处理数百万材料。业务提交单据后,无需主动打开AI,系统会自动完成信息提取、规则校验并分流异常,业务人员重点处理例外、维护规则、判断风险。
经营智能分析类系统则绕过一段弯路,系统连接好了,分析和建议能够生成,业务却没有持续采用。团队复盘后发现,影响判断的现场信息和执行约束没有完整进入系统,建议由谁核实、如何跟进、结果怎样反馈,也需要同步设计。
一条路走得顺,一条路绕过弯,但指向同一个答案,AI能给出答案不等于真正落地,只有当答案能够触发行动、明确责任,并从结果中继续学习,才算进入企业流程。
曹奋泽将其概括为“三进一退”:进入默认入口,进入行动与责任,进入反馈闭环,同时让旧流程退出。
当模型越来越易得,企业真正稀缺的,已经不是再多一个AI工具,而是重写流程、权责与反馈机制的能力。
以下为虎嗅智库与曹奋泽的对话整理摘要,enjoy。

01
AI上线不算落地,企业需要重算“价值账”
Q1:过去两三年,中国生物制药落地了哪些AI项目?您如何判断一个项目是否真正产生了业务价值?
曹奋泽:过去两三年,我们明显感受到AI可参与的工作范围在扩大,关注点也逐步从能力验证转向业务应用。但我们现在评估AI项目,已经不再只看上线数量、账号数和使用量了,而是分成四个阶段:第一,是否完成部署;第二,员工是否真的在使用;第三,AI是否正式进入了一些业务流程;第四,它最终有没有产生可以持续衡量的业务结果。
目前AI创造价值的场景大致分三类:
第一类是高频、人力密集、规则相对清晰的场景。比如业务材料审核、合同条款比对、临床文件核查、医学编码和病例预筛中的信息处理。这类标准明确、可验证的任务较容易形成稳定应用,提升效率和一致性,专业判断仍由相应人员承担。
第二类是基于多元数据进行分析、预警和辅助决策。比如临床项目的进度与风险、生产端的需求与供应变化,以及经营表现分析。通过结合业务数据、外部信息和一线反馈,帮助管理者发现异常、分析原因、比较行动方案。
第三类是支持更复杂的科学研发,比如AI药物设计。我们已在分子设计、虚拟筛选等环节开展应用,并逐步推进真实项目验证,通过化合物合成、湿实验及数据回流,检验计算结果、改进下一轮设计。
但这三类场景不能用同一套指标衡量。自动化场景要看准确率、处理时效、人均产能和风险发现能力;决策类场景要看建议有没有被采纳、有没有形成实际行动;AI药物设计也不能看生成了多少分子,而要看能不能缩小候选化合物范围、减少无效合成,更早识别活性、选择性和安全性风险。
所以,我们现在看的不是“AI上没上线”,是它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Q2:如果选择一个已经稳定运行、产生明确价值的案例展开来聊聊,您会选哪个?
曹奋泽:我会选择“智能审核”类的案例。医药行业本身是一个知识密集型产业,有大量材料需要处理、提取、审核和归纳的工作。智能审核的价值是把标准明确、结果可验证的部分交给AI持续执行,专业人员则重点处理异常和作出最终判断。
单据智能审核是其中运行较为成熟的一个例子,已累计处理百万单。单据提交后,AI完成信息提取、规则比对和异常提示,处理结果直接进入后续流转,业务人员则重点处理异常、维护规则,并完成必要的复核。
类似的能力,也正在用于合同条款比对、临床研究文件的完整性和一致性核查,同时保留各个领域所需的专业判断和复核要求。
在这些应用持续运行的过程中,经过验证的规则和方法被逐步固化到系统和流程中,得以持续复用;异常处理与复核中积累的经验,也可以用于进一步完善规则。
这笔账是可以算出来的,原来需要多少人、花多长时间,现在自动处理多少、人工处理多少、模型消耗多少。
这类案例之所以相对成熟,核心是它高频、刚需,数据输入相对稳定,规则也比较清楚。更重要的是,AI给出的结果会直接影响单据下一步怎么流转,而不是只在旁边给一个参考意见。
Q3:现在老板和财务部门都会追问AI项目的投入产出,你们具体怎么算这笔账?
曹奋泽:企业做AI,最后是要改财务指标的。一个AI项目,如果长期看不到对经营和财务结果的贡献,我就会质疑它继续投入的价值。有些价值需要时间才能兑现,但至少要说清楚,现在改善了什么,后面还要验证什么。
我们主要看四本收益账。
第一本是效率账,看工时、流程周期、业务吞吐量和响应速度;第二本是质量账,看差错、返工和结果的稳定性;第三本是风险账,看异常能不能提前发现、及时处置,风险暴露能不能缩小;第四本是增长和机会账,看预测、资源配置、研发判断和业务行动有没有改善,能不能带来新的业务结果。
每个AI项目,都要找到自己的账本。自动化审核重点看效率和质量;生产场景看批次差错、返工和相关损失;决策类项目则要从建议是否被采纳,一直追踪到行动和结果。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混淆的地方,节省时间不等于节省现金。要看重复工作是否真正取消,释放出来的能力去了哪里:是减少外部支出、承接更多工作,还是投入更高价值的任务。财务收益和释放的工作能力,要分开说明。
收益还要有基线、统计周期和归因依据。生产计划周期缩短、库存改善,往往是数字化、流程调整和管理共同作用的结果,不能全部记在AI头上。预警发现了风险,也不能把可能避免的损失全部算成已经赚到的钱。收益可以估算,但不能把可能性当成成绩。
研发项目要分阶段评价:早期看筛选周期、候选选择质量和实验验证效率,随后看设计、合成和测试的迭代质量,长期看关键研发里程碑。不能只数生成了多少分子,也不必等到药物上市才评估价值。周期可以长,但每个阶段都要有支撑继续投入的依据。
除了收益账,还要算成本账。模型和Token之外,数据治理、系统集成、人工复核、持续运营、培训、变更管理、安全和合规,都要算进去。把全部投入与实际完成的业务量、质量和结果对应起来,才能看清投入产出。调用次数和提示词数量,只能说明用了,不能证明创造了价值。
最后,收益要看集团整体,不能各个团队重复计算。业务与数字团队共同定目标、验结果,财务参与核验。业务负责采用、流程调整和专业判断,数字团队负责技术能力、系统稳定性和运行成本,双方共同保障数据质量、推动收益兑现。项目上线不等于价值兑现,双方要对最后的结果负责。

02
AI真正进入业务的分水岭,是有没有“流程后果”
Q4:AI怎样从员工偶尔使用的工具,进入日常业务流程?
曹奋泽:关键不只是工具做得有多好,而是我们把AI的触发方式重塑了。
现在很多场景,已经不依赖员工是否主动打开AI。比如提交报销或请款单据后,系统自动完成材料识别、信息提取和规则校验,正常单据继续流转,异常情况进入人工复核。
病例预筛也是类似的逻辑。临床方案的入排条件结构化之后,AI先比对病例,初步识别可能符合条件的候选患者,标出信息缺失和冲突点,再由专业人员核实判断,减少逐项查找和比对的工作。
还有我们正在推进的生产计划方向,基础是把需求、生产计划、采购计划和库存信息接起来。在此基础上设计AI,就要围绕计划人员的真实工作:需求变化时,哪些物料和交付可能受影响,需要补充什么信息。这些分析应当进入计划评审和调整的工作入口,由计划人员核实约束、组织讨论,再按职责完成决策。如果结果停留在另一个聊天窗口,员工仍要重新找数据、做表格、解释背景,就很难形成持续价值。
所以,对于审核、核查这类高频场景,我们会看:即使员工没有主动打开AI,这项业务是否仍然会自然经过AI?如果答案是“会”,AI基本已经进入流程了;如果还需要员工想起来、愿意用,主动打开一个工具,它大概率还是流程旁边的外挂。
Q5:有没有技术逻辑已经跑通,但业务一开始没有真正推下去的项目?
曹奋泽:前两年我们在各个业务板块都做过一些智能分析及推荐系统。自然语言交互、多系统对接、数据分析和建议输出,技术上都跑通了,能够围绕业务表现回答问题、推荐下一步行动。项目初期的激活情况也不错,但持续使用和建议采纳没有达到预期。
后来复盘后发现,大家共同存在一个认知误区:把“技术链路打通”等同于“业务决策链路打通”,这两件事不能画等号。
比如AI发现某块业务表现出现波动,可以快速定位哪些指标发生了变化,但下一步该怎么办,还要看背后的原因。是需求发生了变化,还是供应节奏出现调整?是短期波动,还是需要持续关注的趋势?不同原因对应的行动完全不同。如果这些信息没有及时进入系统,AI就可能跳过原因核实,直接给出一套看似完整、实际却缺少执行条件的建议。
后来,我们一方面继续治理底层数据,补充相关政策、市场变化和一线反馈;另一方面,也改变了对AI输出的要求:给建议时,要同步说明判断依据是什么、还缺什么信息、在什么条件下适用。信息不足时,先明确需要核实的问题,而不急着给结论。
业务人员也可以选择采纳、调整或者不采纳,但反馈不能只停留在一句“AI给的不准”。比如,是某项信息已经过时,还是现场存在系统尚未掌握的约束,或者建议的方向合理、执行时机却不合适,都需要说明。采纳后的行动和结果,也要记录下来,供下一轮分析使用。
这样,业务人员每一次补充信息、纠正判断,都在帮助系统更接近真实业务。经过确认的信息再进入后续分析,AI也能据此调整建议。我们逐步把反馈接回了日常工作,不只是停留在工具上线后的意见收集。
这类项目确实走过弯路,但它让我们认识到:业务经验不仅要在建设系统时输入一次,还要在使用过程中持续回来。把系统连接起来,只是第一步,真正困难的是把业务反馈接回来。
Q6:把这些案例放在一起,决定AI能否进入核心业务流程的分水岭是什么?
曹奋泽:我们总结下来,不是AI能不能给出答案,而是它给出的答案有没有“流程后果”。
所谓流程后果,就是AI输出之后,下一步真的有人行动、有人负责,结果还会回到系统里。
我们把它概括为“三进一退”。
第一,进入默认入口。把AI放到真实任务发生的位置,使用经过授权的正式数据。审核、核查可以由业务事件自动触发,关键是让AI进入员工原本完成任务的入口,由业务动作自动触发,而不是让员工另外打开一个聊天窗口。
第二,进入行动和责任。AI输出以后,要明确谁核实、谁决定、谁执行、谁承担相应责任。并不是每条建议都必须采纳,有时需要补充证据、暂缓行动或维持现有方案,但这些都应当是经过判断、有依据的决定。
第三,进入反馈闭环。建议是否被采纳、异常怎样处理、最终效果如何,都要记录下来。经过确认的反馈,再用于持续改进数据、规则、模型和流程。
最后是“一退”,旧流程退出。AI上线以后,如果员工仍然完整地重复原来的工作,相当于只在旁边多了一个工具,甚至可能增加负担。只有旧的工作方式、岗位分工和管理动作发生变化,AI才真正形成新的生产力。“一退”不是指所有旧流程已经完成退出,而是中国生物制药判断AI能否形成生产力的一项改造目标和验收标准。
“三进一退”最终要回答的是,AI进入了哪一步,结果由谁承接,反馈怎样回来,以及哪些旧工作可以真正减少。这些事情落实了,工具能力才能变成企业持续运转的业务能力。

03
流程一旦改变,任务、责任和权力都要重写
Q7:AI Native改造,和给每个岗位配一个AI助手,到底有什么不同?
曹奋泽:我经常给业务负责人举装修的例子。
过去装修房子,可能是一个施工队长带着刷墙、铺地板、吊顶等技术工人作业。如果只是给刷墙工配一个刷墙助手,给铺地板的人配一个铺地板助手,每个人可能都做得更快了,但工序之间怎么衔接、材料什么时候到、出了问题谁来协调,还是原来的方式。局部效率提高了,整套房子却未必能更早交付。
AI Native要从最终交付结果往前倒推。就像装修,先明确房子最后要交付成什么样、达到什么标准,再重新安排工序、协作和分工。
放到企业里,就是先看最终要交付什么,需要哪些信息、依据什么规则,再看哪些信息由业务提供,哪些可以从系统直接获取,哪些环节可以取消,哪些适合交给AI,最后重新设计整条工作流。
例如经营分析不能只是让AI帮助每个部门更快做表,而要先取消重复取数和反复对口径,再重建整条分析流程。
所以,我们现在会先画一张“任务地图”。没有必要继续存在的任务,直接取消;规则清楚、重复度高且能够验证的任务,逐步交给系统和AI完成;需要专业经验的任务,由AI辅助、人来判断;涉及高风险和正式责任的环节,由具备相应资质和授权的人员复核、签字。
我们正在用这种方式推进内部多个部门的改造。先由业务负责人和数字团队一起,把最终交付和全流程重新梳理一遍,再由部门负责人选择合适的板块做试点。我们把AI能力和方法带进去,业务骨干则结合真实工作验证、调整,再带动团队逐步转变。
至于岗位怎么调整,要建立在任务和流程重新设计的基础上。但最终要讲清楚,哪些重复工作减少了,哪些职责需要加强,以及人释放出来以后,应该创造什么新的价值。
Q8:AI进入研发、生产、医学和销售等正式流程后,谁复核、谁签字?出了问题由谁承担责任?
曹奋泽:我们的基本原则是,AI可以参与判断和执行,专业人员对关键判断和审批负责,数字团队对数据处理、模型评估、权限控制和系统运行承担相应责任。
具体分为四个层次,并结合影响范围、数据敏感性和结果是否可逆,确定授权与复核要求。
第一层是读取信息,比如检索、摘要、材料整理和初稿生成,这些可以由AI自动完成,但如果材料要正式对外使用,仍然需要员工确认。
第二层是做判断,比如分类、提醒、异常识别和流程路由,可以自动触发,但业务人员要重点处理AI标记出来的异常和例外。
第三层是执行。对于规则清楚、风险较低、结果可逆的操作,Agent可以在预设权限和阈值内执行。比如一些低金额的报销动作,团队在尝试由AI审核后,自动触发后续操作。但全过程必须留痕,还要有暂停、撤回和回滚的口子。
最后一层是高风险决策,比如临床和医学判断、生产关键决策、质量放行、合同签署、高风险付款。这些事情AI只能提建议,最终必须由具备专业资格、获得正式授权的人复核和签字。
这里经常讲Human in the loop,但它不是在流程最后随便安排一个人点确认。必须明确是哪一个人、在哪一个节点、复核什么内容、依据什么作出判断、最终承担什么责任。他也必须看得见AI判断的依据、数据来源、模型版本、适用边界和不确定性,并且拥有质疑和推翻AI结论的权利。
Q9:当AI真正进入组织,它会如何改变岗位、协作方式和考核?最大的阻力来自哪里?
曹奋泽:岗位不是最小的改造单元,任务才是。我们要先看,一个岗位里的每项任务由谁完成、以什么方式完成,以及人的价值应该体现在哪里。
比如生产计划人员,减少取数和表格汇总后,可以更多关注需求变化、供应异常和方案协调;临床人员减少重复核查,把精力转向风险跟进和专业判断;科研人员减少检索和资料整理,把更多时间投入科学假设、实验设计和结果解释。
人的工作重心,会逐步从重复处理转向专业判断、异常解决和结果负责。考核也要跟着调整:除了处理多少材料、制作多少报表,更要看流程周期、质量、返工和业务结果,以及能否把个人经验沉淀为组织可复用的数据、规则和方法。
这类改造的难点,往往是收益、责任和价值感没有同步调整。组织获得了效率,员工却可能增加了复核工作;员工被要求把经验教给AI,却不清楚未来如何评价自己的价值。管理者也需要从汇总信息、传递报表,更多转向判断、辅导和跨部门协调。
所以,我们会先和业务负责人讨论两个问题,哪些重复工作可以减少?人释放出来以后,应该创造什么新的价值?再把任务调整、责任划分、考核和能力培养一起落实,让员工清楚新的要求,也有机会学习和反馈。
如果旧工作没有减少,责任和考核也没有调整,AI就很容易变成员工额外增加的一项负担。

Q10:AI落地场景应该由IT、业务还是集团来选择?谁拥有启动权、否决权和停止权?
曹奋泽:AI场景需要共同选择,决策和责任也要对应起来。如果全部由技术团队选择,很容易变成“技术能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如果完全交给业务,可能只能看到局部痛点,容易低估数据治理、系统集成、长期运营和风险成本;如果全部由集团自上而下决定,又可能方向是对的,但脱离真实业务流程。
我们的做法是,业务部门讲清楚工作有哪些节点、流程怎么走、最终交付什么;数字化团队在此基础上拆解流程、分析痛点,将合适的技术与业务需求匹配,并做好数据治理;集团统筹战略优先级与资源配置,质量、合规、法务、安全和医学等部门守住专业底线。
启动权一般由业务和数字化团队共同拥有。业务不能只提一句“我要做一个问数AI”,他要讲清楚,到底有什么问题,现状基线是什么,想改善到什么程度,做成之后愿不愿意改变原有流程、岗位和考核。如果这些都不愿意改,那我一般不会启动。
否决权按照责任域分配。谁对某类风险承担正式责任,谁就在这个领域拥有否决权。比如涉及医药合规的问题,合规部门就应该拥有一票否决权。
项目也必须有停止权。AI项目不能因为前期已经投入了资源,就不断追加投入。预先约定什么情况下继续、缩小范围、暂缓或终止,比投入之后再争论更有效。如果关键数据长期不能满足要求、业务需求已经变化,或者复盘后仍看不到合理价值,就应该重新分配资源。
及时停止,并不意味着前期的投入毫无价值。该复盘的判断要复盘,形成的数据、方法和经验也要留下来。企业既要有探索的空间,也要有根据证据调整方向的能力,不能为了证明过去的决定正确,持续投入一个已经失去价值基础的项目。
04
模型可以买,组织的反馈能力买不到
Q11:中国生物制药的这些实践中,哪些可以被其他药企复制,哪些需要因地制宜?
曹奋泽:我认为要分三个层次来看,可以复制的是方法和原则,需要因地制宜的是建设路径,无法直接照搬的是长期积累。
真正可以复制的,不是某一个系统或者某一个智能体,是判断AI场景的顺序。先判断业务问题是不是清楚、数据能不能支撑、流程能不能重构、价值能不能衡量;再明确AI怎么进入默认入口,谁承接动作、谁承担责任、结果怎么反馈。最后根据风险决定AI可以读取、判断、执行到什么程度,哪些高风险决策必须由专业人员复核和签字。
具体建设路径,也要看企业的起点。流程有没有线上化,一个客户、物料和指标,在不同系统里是不是同一个定义,系统之间的数据能否连接,这些都会影响推进方式。比如同一种物料,在采购、生产和库存系统里使用不同编码,连数量和状态都对不上,AI就很难可靠地判断是否缺料、会不会影响交付。这时首先要解决的是数据和业务规则的一致性。
规模较小的药企,可以采购成熟能力,集中打透两三个高频、可复用的场景;大型药企建议要更早统一模型准入、数据标准、身份权限和安全审计,避免局部项目越多,后续治理和集成成本越高。具体路径还要结合已有基础和风险要求来定。
长期积累尤其体现在研发中。科学问题、数据、实验条件和团队经验不同,即使用相同工具,也不会自动得到相同结果。可以借鉴别人如何设计和验证,但证据必须在自己的项目中建立。
所以,借鉴经验最重要的是理解对方为什么这样做,再判断自己的下一步应该解决什么问题。方法可以复制,建设顺序和推进节奏要由自身条件决定。
Q12:当基础模型越来越容易获得,药企真正的AI落地壁垒是什么?
曹奋泽:我们现在能做这些事情,跟过去几年的基础建设关系非常大。很多工作当时看起来很传统,比如统一数据口径、推动流程线上化、把问题处理过程记录下来,今天都成为了AI落地的重要基础。
比如在临床端,我们持续推进项目、监查计划、报告、问题跟踪和试验文件的线上管理;生产端,梳理物料标准,推进需求、生产计划和采购计划线上化,加强与库存信息的衔接;经营和职能侧,持续统一关键对象、指标口径和审批规则。
这些工作看起来是基础数据的整理,实际上是在把业务关系讲清楚:一份报告属于哪个项目,一个问题由谁处理,一次计划调整影响哪些交付。这些关系清楚了,AI才能结合业务背景分析问题,结果也才有地方承接。
这类建设需要持续的组织推动。在谢承润和集团管理层的持续支持下,我们把数字化和AI建设与业务目标结合起来,协调跨部门的数据、流程和资源问题。这种支持既体现在战略方向上,也体现在责任落实和长期投入上,让基础建设能够与应用探索持续衔接。
到了AI阶段,还要把实际结果接回来。临床问题有没有解决,生产计划变更以后效果怎样,计算筛出的分子经过实验后表现如何,都需要用来检验此前的判断。即使建议没有被采纳、实验没有得到预期结果,只要原因和过程记录清楚,同样可以帮助下一轮改进。
随着基础模型越来越易得,药企之间的重要差异,会体现在谁能基于业务数据形成判断,再把实际结果反馈回来,持续改进数据、规则、模型和流程。
模型和软件可以采购,但业务人员是否愿意提供真实信息,管理者是否愿意根据结果调整流程、分工和考核,需要企业自己长期建设。把每一次业务反馈变成下一次更好判断的组织能力,是我们理解的AI落地护城河。
Q13:AI进入核心业务流程以后,有观点认为企业应该单独设立CAIO(首席人工智能官)。你怎么看?CIO的角色又该如何变化?
曹奋泽:CIO还是CAIO,名字本身不重要,真正需要先回答的是:这个岗位要解决什么业务问题、具备什么能力,又对什么结果负责。不是换一个头衔,企业就自动具备了新的能力。
这两年听到很多企业说:“今年有大的规划是推动AI落地。” 这句话首先就没把目标说清楚。推AI不是目标,解决业务问题才是。企业要先理清楚到底什么问题需要解决,希望改善什么,为什么需要用AI?这些问题都没有想明白,就开始讨论设什么岗位、上什么模型,我觉得顺序反了。
拿一个例子来说,比如生产计划编制和调整周期偏长,先要拆清楚:时间到底花在数据收集、约束核实、反复调整,还是跨部门等待上?哪些环节适合用AI,哪些需要调整规则和职责,再和业务一起确定方案,最后验证周期和质量有没有改善。这背后是人才能力模型的变化:能不能看懂业务、拆清问题、组织资源、推动流程调整,再把结果追到底。
过去,评价CIO更多看系统是否按时上线、稳定运行,数据安全有没有保障。AI进入核心业务以后,这些仍然是基本功,但做到这里还不够。模型上线了,业务没有采用,就不能说“技术已经做完了”;业务开始使用了,但结果不能解释、过程无法追溯,也不能简单地认为这是业务自己的问题。
所以,我认为CIO正在从系统交付者,逐步转向企业经营能力的设计者。一方面,要把集团战略和业务目标转化成具体的流程、数据、规则、系统和组织动作,明确AI在哪些环节发挥作用;另一方面,也要建设统一的平台和治理能力,让这些能力能够稳定运行、持续复用。
CIO除了响应业务需求、交付系统和数据,也需要结合业务全链路,主动发现问题、解释经营差距、提出决策建议。做个看板和智能问数容易,但工作还需要往前走一步:这些数代表了什么,可以支持什么决策,行动有没有带来结果。让工作从“把问题展示出来”走到“推动问题解决”,才是这项工作的核心。
所以,企业真正要回答的是,这些能力有没有人建设,这些事情有没有人推动,最后的结果有没有人负责。至于这个人叫CIO还是CAIO,我觉得没有必要纠结。一个岗位的分量,不在于名字里有没有AI,而在于能不能把技术转化成业务行动,并与业务共同承担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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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嗅智库AI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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