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手伸向水杯,在屏幕上选中一个字,拨动一根琴弦——对多数人而言,这些动作几乎不需要思考。一个已经形成的意图,抵达外部世界需要多少环节?这个问题对于多数人而言是无关紧要,而对于那些因疾病或损伤切断了大脑与身体之间通路的患者,却是不得不在意的事。
脑机接口试图重新建立这段联系。在电极之外,研究者也开始尝试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媒介:超声。
熟悉,是因为超声早已进入医院,用来观察器官、血管和胎儿;陌生,是因为让声波进入大脑,辨认一次尚未执行的动作,甚至改变特定神经回路的活动,需要解决完全不同的问题。
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脑机接口技术路线通常被称为超声脑机接口。但它的历史远早于这个名称:声波最初被用于研究组织损伤,后来成为神经调控工具;与此同时,另一批研究者不断提高超声成像的灵敏度,终于从微血管的变化中,找到了与脑活动有关的信号。
两条道路不断演化,科学家追问的问题随着技术的发展也在不断改变:声音能对大脑做什么?大脑的哪些活动能够被声音看见?这些信息,又能否帮助一个人重新行动和表达?
01
脑机接口,“读写”不必只有一种方式
电活动是理解大脑最直接的入口之一。
皮层内电极能够记录局部神经元放电,为运动控制、交流辅助等脑机接口提供高时间分辨率的信号。但电极需要通过手术抵达脑组织,长期使用还要面对组织反应、器件稳定性与覆盖范围的限制。头皮脑电绕开了植入手术,却需要从经过组织和颅骨传播的混合信号中识别信息。
每条路线都在交换不同的代价:信号质量、覆盖范围、手术负担、日常使用的便利程度,很难同时达到最优。
超声带来了另一组可能。声波可以在组织中传播,通过聚焦把能量集中到特定区域,也可以利用组织和血液返回的回波形成图像。在神经技术中,这两种能力分别发展为超声调控与超声读取。经颅聚焦超声,简称 tFUS,利用声能影响神经活动;功能性超声,简称 fUS,则主要通过血流动力学变化间接观察脑活动。
这里的“读”和“写”,需要保持具体。“读”通常指辨认与任务、动作计划或脑状态有关的信息;“写”主要指改变神经回路活动。它们距离随意读取思想、写入记忆,仍有很长的距离。
不过,对一个无法自主操作设备的人而言,能够可靠地区分“向左”与“向右”,就已经可能成为有用的接口。脑机接口的价值,首先取决于它能帮助人完成什么。
02
超声与大脑的初次相遇:从手术刀到可逆干预
1927 年,Robert Wood 与 Alfred Loomis 报告了高强度高频声波的物理与生物学效应。这时的超声,还没有清晰的神经工程身份。研究者面对的是一种能够传递能量、改变物质状态,也能影响生物组织的机械振动。
到了 1950 年代,William Fry 和 Francis Fry 兄弟及其合作者开始系统研究聚焦超声在中枢神经系统中的作用。1954 年,他们发表了利用超声形成局限性神经组织损毁的研究。不同方向的声能在焦区汇聚,为定点处理脑内组织提供了新的方法,“声学手术刀”也由此成为理解早期聚焦超声的形象比喻。

然而,早期实验很快触及了比损毁更微妙的现象。
1958 年,Fry 团队在《Science》报告:将超声作用于猫的外侧膝状体,可以暂时抑制光刺激在视觉皮层引发的电位。在所用剂量下,研究者没有观察到组织学可见的损毁。为了让声波到达目标,他们仍需移除传播路径上的颅骨,并通过脱气林格液进行声学耦合。

这个实验已经包含后来超声神经调控的两个核心问题:能否改变神经功能而不造成永久损伤,以及怎样让声能准确抵达目标。
因此,这段历史并非“损毁工具沉寂半个世纪后,突然变成调控工具”。可逆干预的线索很早就出现了,只是从观察到现象,到建立可重复、可定位、适合人体使用的方法,中间还隔着漫长的工程工作。
读取方向也在积累自己的基础。1982 年,Rune Aaslid 等人报告无创经颅多普勒方法,用超声记录颅底动脉的血流速度。这还不是今天的微血管功能成像,却证明了隔着颅骨获取脑内血流信息的可行性。
要从“看见血流”走向“理解脑活动”,下一步需要把视线推向更细小的血管。
03
Tyler 与 Tanter:两条研究路线逐渐靠近
2008 年,William Tyler、Yusuf Tufail 等人在《PLOS ONE》报告,低强度、低频超声能够在小鼠海马脑片中引发神经电活动、钙信号和突触传递。药理学实验支持电压门控钠通道与钙通道参与相应过程。

LILFU 波形在神经元组织中的产生与传播
研究把问题进一步推进到细胞层面:超声能够在不以组织消融为目的的条件下,改变神经回路的活动。通道参与的证据也为机制研究提供了入口,但尚不能据此认定所有超声效应都由同一种机制产生。
2010 年,Tufail、Tyler 等人在《Neuron》发表经颅脉冲超声刺激完整小鼠脑回路的研究。与离体脑片相比,活体实验需要同时面对颅骨传播、复杂网络响应和生理状态等因素。这一步让低强度超声调控更接近完整生物系统。
与此同时,法国的超声研究者正在解决另一个问题:怎样从强得多的组织回波中,提取微弱的血流信息。

鼠脑fUS的原理。(a)实验设计,小鼠头骨进行了颅窗植入;(b)fUS流程,使用17个平面波进行复合,成像范围是2cmx2cm;(c)鼠脑信号的时域幅值,使用高通滤波提取鼠脑信号;(d)鼠脑信号的频谱、鼠脑的图像;彩色图像是通过提取频谱的中心频率(与血液在z方向的速度有关)和幅值(灰度图的功率多浦勒图像)
2011 年,Emilie Macé、Gabriel Montaldo、Mickaël Tanter 等人在《Nature Methods》提出功能性超声成像。利用高帧率平面波采集和血流信号处理,团队能够观察更小血管中的血容量变化,并在大鼠中记录胡须刺激引起的皮层与丘脑反应,以及癫痫样活动传播时的血流变化。
超声于是获得了一个与神经活动相联系的观察窗口。
这项进展依赖一个生理事实:神经组织活动变化,会通过神经血管耦合影响局部血液供应。探头接收到的是血液运动的回波,研究者希望理解的,却是回波背后的神经过程。
随后,功能超声逐步走向更自然、更大范围的记录。2015 年,研究者展示了自由活动大鼠的实时脑活动成像;2019 年,啮齿动物全脑活动的四维功能超声成像得到报道,把三维空间中的血流变化与时间连接起来。
至此,“用超声影响神经活动”和“用超声观察神经活动”已经各自建立起实验基础。真正的脑机控制,还需要让这些图像回答一个与行为直接相关的问题。
04
聚焦超声在人脑里“调音”
从小鼠到人,颅骨是一道无法轻易跨过的门槛。
骨组织与软组织的声学性质不同。声波穿过颅骨时会发生衰减与畸变,原本计划好的聚焦位置和能量分布可能改变。即使探头在体外对准了某个位置,也不能直接推定脑内获得了相同的声场。
2014 年,Wynn Legon、Tyler 等人在《Nature Neuroscience》报告,将经颅聚焦超声靶向人类初级体感皮层,可以改变感觉诱发脑活动,并提高特定感觉辨别任务的表现。研究发现,正中神经刺激诱发的体感电位幅度降低;当声束偏离目标约一厘米时,相关脑活动调节效应消失。

tFUS 可以靶向定位人类皮层空间上离散的区域。(a, b) 自上而下 (a) 和冠状切面图 (b) 显示了从脑电图(EEG)位点 CP3 投射到源自全头结构磁共振图像的逼真大脑有限元模型(FEM)中的 tFUS 波束声强场。tFUS 声场的投射展示了参照初级运动皮层(M1)和中央沟(CS)对初级体感皮层(S1)的靶向定位。(c) 冠状磁共振切片显示了从 EEG 电极位点 CP3 测得的 tFUS 场的投射,进一步说明了 0.5-MHz tFUS 在中央后回(S1)顶部和中央沟后壁的的空间特异性。沿波束的前后轴显示冠状切片,分别对应波束中心(上)和波束中心后方 2.0 mm 处(下),以显示声强随 tFUS 波束宽度的衰减情况。
一个耐人寻味的结果是,电位幅度减小,与辨别表现改善同时出现。大脑并不是信号越强,功能就越好。神经网络的时序、选择性和相互作用,往往比一个总体幅值更接近行为的原因。
这项研究中的声束横向尺度约为 4.9 毫米,轴向尺度约为 18 毫米,也说明“毫米级聚焦”并非一个各方向等大的小球。焦域有长度、有宽度,周围还存在其他声能分布。
人脑超声调控由此获得了重要证据。它也把研究重点从“声波能否引起反应”,进一步推向“反应发生在哪里、如何发生、对行为意味着什么”。
05
从猴子的眼动计划,到人的吉他琴弦
观察一幅脑活动图,与建立脑机接口之间,还隔着一道关口:能否在单次试验中,及时提取足以控制机器的信息。
2021 年,Sumner Norman、Mikhail Shapiro、Richard Andersen 等人与法国合作者在《Neuron》报告,用功能超声解码非人灵长类的运动计划。
两只猴子看到目标后,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再执行眼跳或伸手动作。研究者通过颅窗,在完整硬脑膜外记录后顶叶血容量变化,并使用动作发生前的信号预测方向。左右方向分类的平均准确率,眼跳约为 78.6%,伸手约为 88.5%。
这项工作证明,单次试验中的血流信号已经包含可用信息。但研究也指出,这种任务设计无法完全区分运动意图与空间注意的贡献。解码成立于明确的实验条件之内。
随后,图像开始真正参与控制。
2023 年末在线发表、编入 2024 年《Nature Neuroscience》的研究中,Whitney Griggs、Norman 等人建立了闭环超声脑机接口。功能图像以每秒两帧的速率输入解码器,猴子在保持中心注视的条件下,通过相关脑活动控制屏幕目标选择,方向扩展到八个。
这时的闭环,由脑活动、解码器和视觉反馈构成。它不包含向脑组织施加超声刺激的“写入”环节,也仍然需要手术建立的声学通路。但超声已经从一种观察工具,进入了动物能够使用的控制回路。
2024 年,Claire Rabut 等人在《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报告了成人研究。团队为一名需要颅骨重建的创伤性脑损伤患者制作了聚甲基丙烯酸甲酯,也就是 PMMA 透声植入物,在清醒、手术室外的条件下记录脑活动。参与者完成电子游戏和吉他拨弦任务时,研究者观察到相应皮层响应,并进行了任务相关解码分析。

PMMA 颅骨植入物可在弹吉他期间实现脑活动的 fUSI 检测。(A) 显示成像平面血管解剖结构的功率多普勒图像。比例尺,1 cm。(B) 参与者在 fUSI 记录期间弹吉他的照片。(C) 弹吉他任务中活动的 T 分数统计参数图,阈值为 P校正 < 10⁻¹⁰。彩色框 1 至 3 显示了 (D) 中使用的感兴趣区域(ROIs)。(D) 弹吉他任务期间,来自感兴趣区域(ROIs)的平均缩放 fUSI 信号的百分比变化。白色区域为静息区块;灰色区域为任务区块。
这是单名参与者的原理验证,记录依赖人工声窗,并未展示透过完整天然颅骨读取任意想象或成人意念光标控制。
不过,吉他拨弦这个细节,让一项影像技术有了人的尺度。脑活动不再只对应实验设备发出的刺激,也开始与一个人在清醒状态下完成的熟悉动作相联系。
沿着临床成像这条支线,2026 年 6 月,上海交通大学相关团队与 Tanter 等合作者在《Nature Biomedical Engineering》报告,对 20 名去骨瓣减压术后的创伤性脑损伤患者开展床旁超声定位显微成像,获得约 139 微米的空间分辨率,并发现与损伤程度、颅内压及六个月结局有关的微循环指标。

TBI(创伤性脑损伤)患者脑微循环的 ULM 成像。a,ICU 中 TBI患者床旁 ULM 成像及造影剂输送装置的示意图。b,使用标准解剖标志,在去骨瓣窗上方标准化放置超声成像平面。c,标准化扫描平面的示意图,显示侧脑室、第三脑室和基底节。d,具有代表性的超分辨率轨迹密度图。e,具有代表性的脑血流方向和速度图。f,d 中框选区域的放大视图,显示微血管结构。g,f 中标记为 (i) 和 (ii) 的两对血管的横截面轮廓。点表示归一化的微泡信号强度,虚线表示高斯拟合。
这项工作属于微循环评估,并非意图解码。它的临床意义在于,把更精细的血管信息带到了床旁:对于难以反复转运接受检查的患者,观察方式本身,也可能改变医生接近病情的方式。
06
超声脑机接口的三个误区
发展到这里,超声的潜力已经有实验支撑,但几个容易混淆的概念也必须拆开。
第一个误区,是把阵元当成像素。
相控阵依靠多个阵元发出的声波叠加形成焦域。阵元数量增加,可以提供更多控制自由度,但最终声场还受到工作频率、阵列孔径、几何布局、颅骨性质和校准误差的影响。一个阵元并不对应脑内一个独立“光点”。
从体外换能器到脑内靶点,真正需要控制的是整个传播过程。个体化影像、声场模拟、相位补偿与定位验证,因而成为经颅超声的重要组成部分。
第二个误区,是把“调控”理解成简单的开与关。
超声效应与参数、靶区及组织状态有关。同样一次刺激,在不同细胞和回路中可能产生不同反应。观察到脑活动变化,也不能立即归因于靶区的直接作用。
2018 年《Neuron》的一项研究显示,在特定动物实验条件下,超声可以经耳蜗和听觉通路引发广泛脑活动。这促使研究者更加重视间接感觉效应与相应对照。
第三个误区,是把超快成像等同于毫秒级读脑。
功能超声接收运动红细胞的散射信号,常用功率多普勒变化表征局部脑血容量变化。它没有直接记录动作电位。2022 年《Neuron》的同步记录研究进一步检验了功能超声与神经活动之间的关系,支持二者慢变化成分的关联,也说明神经血管耦合是理解这种信号的关键。
采集回波可以很快,形成可靠功能图像需要积累和处理数据,神经活动转化为血管反应又需要时间。2021 年的运动计划研究采用每秒一幅功能图像,后续闭环研究提高到每秒两幅;这些系统的有效控制速度,不能由超声脉冲发射频率直接推算。
同样,百微米级血管成像分辨率,也不等于逐个读取百微米范围内的神经元。超声读脑获得的是具有空间结构的群体活动线索,其价值在于这些线索是否稳定、可区分、可用于控制。
07
2026 年,声场、体积成像与分子机制继续推进
当“能否读出信号”获得初步回答之后,研究开始围绕“如何做得更稳定、更全面”展开。
声场计算是其中一环。2026 年发表的 tFUSNet 研究,以深度学习建立经颅声场的快速前向代理模型,利用数值仿真数据学习相控阵超声经过颅骨后的分布。它所解决的是反复计算的效率问题,为个体化规划提供了新的工具。
但代理模型仍然需要在实际颅骨、阵列与靶点条件下验证。声场预测加快,并不自动意味着影像分割、配准、校准和患者运动补偿都已实现实时化。
读取端则在扩大观察范围。2025 年公开的一项人体研究预印本,展示了微型化四维功能超声系统,探索术中以及颅骨缺损条件下的实时体积成像。与单个切面相比,体积记录能够覆盖更多空间信息;不过,这项研究所报告的条件仍不能等同于透过完整成人颅骨的全脑成像。
更深一层的问题发生在细胞膜上:机械振动究竟怎样转化为神经响应?
2019 年,研究者在《Current Biology》报告星形胶质细胞 TRPA1 通道参与超声神经调控。2026 年,《Nature Communications》的研究则在雄性小鼠压后皮层中,识别出 TRPC4/TRPC5 复合体对超声响应的重要作用,涉及钙信号、Egr1 表达和神经活动变化,并与机械、热敏感性的调节相联系。
这让超声调控的解释逐渐从声场走向具体分子。但发现天然响应机制,与建立声遗传学工具,仍是两个相连而不同的步骤。
2015 年,Stuart Ibsen 等人在秀丽隐杆线虫中展示,通过改变特定神经元的 TRP-4 表达,可以提高其对超声的敏感性。2022 年,Marc Duque 等人又利用外源表达的人 TRPA1 通道,探索哺乳动物细胞和脑内神经元的声遗传控制。
这条路线把选择性的一部分,从“声音打到哪里”转移到“哪些细胞更容易响应”。与此同时,基因递送、表达稳定性和长期生物学影响,也进入了系统设计。
外部声能可以不经切口进入身体,并不意味着完整治疗流程没有生物学干预。评估其临床价值时,需要把这些环节一起计算。
08
超声脑机接口的未来蓝图,如何成为可用的系统
读与写分别成立之后,最自然的下一步是把它们连接起来:观察脑状态,选择干预,再根据响应调整后续刺激。
Tyler 在 2026 年公开的超声脑机接口预印本中,讨论了经颅聚焦超声、功能超声和超声肌动描记等能力在人机交互中的组合。这里既包括中枢神经信息,也包括肌肉形变所提供的外周信号,目标是探索更具适应性的交互与调控系统。

低强度经颅聚焦超声(tFUS)的生物物理机制与靶向定位。A. 低强度聚焦超声(FUS)的传播受到人体颅骨多层结构的显著阻碍,该结构在皮质骨和松质骨之间呈现出密度不均匀的特性。这些密度差异会导致声波发生反射、折射(像差)及衰减。为克服上述障碍并实现对深部脑结构(如丘脑)毫米级的精准靶向,现代系统结合了基于MRI或CT构建的头部模型与多阵元相控阵技术,从而实现电子波束控制及实时的像差校正。
不过,把几个模块连接起来,只是系统工作的开始。
一种闭环可以用脑电判断状态,再触发超声刺激;另一种闭环可以用功能超声识别运动计划,再反馈屏幕目标;更复杂的系统则尝试同时利用超声读取与超声调控。它们的信号来源、延迟和验证方法都不相同。
对于辅助交流,系统需要回答:用户改变主意时,能否及时撤回?一次误判,会不会变成无法纠正的输出?对于治疗性调控,系统需要回答:调整依据是什么,脑信号的变化是否对应患者实际获益?
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提取模式、适应个体差异,但使用者的意图不能被模型的自信程度替代。尤其是在引入语言模型或其他生成模型之后,系统可能更善于补全信息,也更需要区分哪些来自神经信号,哪些来自统计推断。
一种值得追求的接口,应当允许人确认、纠正、暂停和拒绝。对于已经失去部分身体自主权的人,这些能力本身就是产品功能。
09
产业赛道:同一束声波,多种落地方式
超声脑机接口进入产业阶段后,并没有收敛成一种设备。
2026 年 1 月,Merge Labs 公布了结合生物学、器件与人工智能的研究方向,提出利用分子与神经元交互,并通过超声等方式传递信息,避免向脑组织内植入器件。OpenAI 同期宣布参与其种子轮融资。公司将这项工作描述为需要以十年尺度推进的长期研究。
Nudge 公开的早期架构,则以高通道数相控阵和磁共振兼容头盔为基础,利用影像观察靶点和声场,研究超声神经调控。其初期设备重在验证定位与作用效果,便携化和家庭使用属于后续目标。
还有一些公司从超声治疗的既有技术向外延伸。Insightec 于 2025 年宣布分拆 Lotus Neuro,重点推进聚焦超声辅助跨血脑屏障药物递送。这与脑活动解码共享部分声学技术,却解决不同的临床问题,不宜直接视为同一种脑机接口。
中国企业也形成了不同组合。格式塔将超声脑机接口作为主要研发方向;华超神控公开强调经颅声场校正、个体化参数与脑电反馈;复通汇智相关团队介绍了 tFUS-Mind 闭环调控系统;脑伽科技则在公开访谈中描述了刺激、导航与监测反馈平台,以及后续超声解码的研究规划。思昇科技的公开介绍聚焦超声、脑科学和人工智能的结合;空山慈则将超声纳入多模态神经调控平台。两者进一步说明,这个领域的产业化并不只围绕单一传感器展开,也涉及数据、算法、治疗流程和设备集成。
这些公开路线展现了研发方向,尚不能彼此替代为临床能力的证明。比较一家公司的进展,需要知道它实际测量什么、调控什么、在哪类受试者中完成验证,以及结果能够维持多久。
患者最终接触的是完整服务:设备能否被医院维护,医生能否稳定使用,训练和复查需要多少时间。产业化的难度,往往就藏在这些论文之外的环节里。
10
为什么它仍是脑机接口的一座高峰
超声的困难来自多层约束叠加。
第一层是物理。颅骨对声传播的影响具有个体差异;有利于精细成像的频率条件,未必有利于成人经颅传播。读取端还需要让微弱回波返回探头,这与单纯把刺激能量送入脑内并不相同。已有成人声窗研究,正是对这些限制的一种工程回应。
第二层是生理。血流提供了神经活动的间接线索,也带来了自身的动态。疾病、损伤和全身状态可能改变信号与行为之间的关系。一个解码器需要适应这种变化,同时避免把不相关的生理波动当作意图。
第三层是实验可信度。靶区直接作用、听觉或触觉反应、期待效应、运动伪影,需要被尽可能区分。国际经颅超声研究界提出的实践指南,已经将实验设计、声学参数、设备选择、混杂因素与安全评估纳入同一套方法学讨论。
第四层是长期使用。定位是否可重复,声学耦合是否稳定,佩戴是否舒适,校准是否耗时,都会影响设备能否走出受控环境。闭环算法能够帮助调整,却不能代替可靠的测量和验证。
还有一层常被技术指标遮住:使用负担。
对于需要照护的人,每次使用前增加半小时准备,就意味着本人和照护者多付出半小时。一个实验室里表现出色的接口,如果每天都需要复杂校准,其实际价值可能受到很大限制。相反,信息量并非最高、但稳定而容易使用的系统,也可能更接近日常需求。
“无创”因此只是评价的一部分。完整的问题应当是:为了获得这项能力,一个人总共需要承受什么,又能真正获得什么?
11
所以,到底能不能“全脑读写”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把已经证明的能力摆在一起,也把尚未跨越的距离保留下来。
超声已经能够观察与神经活动相关的血流变化;在特定非人灵长类任务中,这些信号可以用于运动计划解码和在线目标控制;借助人工颅骨声窗,研究者也已经记录到清醒成人的任务相关脑活动。另一条研究线上,经颅聚焦超声持续积累人脑调控证据。
但这些成果尚未组成一台可以透过完整成人颅骨、在全脑范围内同时高精度读取与任意写入的通用设备。
“全脑”描述覆盖范围,“高分辨率”描述可区分的尺度,“实时”涉及整个系统的延迟,“无创”则涉及获取信号和施加干预的方式。它们需要分别验证,也需要在同一个系统中验证。
更长远地看,扩大覆盖范围也不会自动解决如何理解大脑的问题。记录到更多血管和脑区之后,研究者仍需弄清哪些信息与任务有关,哪些变化来自生理状态,以及模型在何种条件下会失效。对脑的访问能力与对脑的理解能力,会相互推动,却不会始终同步增长。
这或许正是超声脑机接口历史中最值得保留的一点:每一次进步,都来自把一个宽泛愿望变成一个可以检验的问题。
1950 年代,问题是能否在局部改变神经功能;2011 年,是能否从微血管中看到活动变化;2021 年,是能否在动作发生之前识别方向;后来的闭环实验,则让这些信号真正参与了控制。
未来的里程碑,也许不会首先表现为“读懂整个大脑”。它可能是一个瘫痪者在家中稳定完成的一次选择,是一次不必反复校准的交流,是某位患者经过长期随访后仍然保有的生活能力。
从 Fry 兄弟的实验到今天的声窗、相控阵与解码算法,声波进入大脑的方式一直在改变。技术越向前,那个最初的问题反而越清楚:我们希望从脑中获得的信息,最终要怎样回到一个人的生活里?
对于等待重新表达的人,答案可以很具体——他说不出口的那个选择,终于被准确地传达了出去。
作者:Meng、Bobo Feng
审核/排版:萝卜
参考文献:

脑机接口社区是国内首家脑机接口(BCI)产业服务平台、国内脑机接口新媒体开创者与引领者。主要为企业、科研团队、投资机构和从业者提供以下服务:
宣传报道:图文、短视频、直播形式报道企业动态、技术解读、产品介绍等内容,提升曝光和行业影响力。
资源对接:根据需求匹配资本、供应链、临床机构、渠道方等资源,完成真实对接,促进合作。
成果转化:协助技术团队寻找产业方、投资人及落地场景,推动技术到产品的转化。
活动策划执行:承接线上线下路演、沙龙、论坛等活动的策划与执行。
其他定制需求:包括报告定制、市场调研、人才招聘支持等个性化服务。
合作洽谈,请联系微信:ZuoLeiLeiya
(备注:姓名-单位-合作)
投稿丨成为创作者,请联系微信:RoseBCI

🌟星标置顶🌟
不错过每一条脑机前沿进展

一键三连「分享」、「点赞」和「在看」
欢迎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