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0月,高通与华为达成多年期广泛专利许可协议,双方完成5G、AI、计算领域专利交叉许可,高通收购华为部分AI、计算领域美国专利。交易落地后,华为对外披露,其全部专利许可协议累计总价值预计超69亿美元,标志着华为从长期向高通缴纳专利费的一方,转身成为知识产权供给方。
笔者认为,这桩通信行业标志性事件最耐人寻味之处,正在于角色关系的历史性反转。通信产业从付费引进技术走向对外输出能力的变迁,恰好为当下火热的中国汽车产业链技术授权浪潮,提供了具有参照意义的样本。
“内卷式”竞争使得整个汽车行业承压明显,价格战持续挤压制造端利润,单纯“卖硬件、卖整车”的增长天花板逐渐显现。一批中国汽车产业链企业不再只埋头制造产品,而是尝试把多年沉淀的研发成果剥离出来,将架构、算法、芯片IP、电池工艺打包对外售卖。技术授权业务拥有高毛利、可复制的商业特质,被不少行业人士视作汽车产业的“卖水生意”。这个说法源自美国“淘金热”:真正稳定赚钱的,往往不是淘金者,而是向淘金者卖水、卖铲子的人。技术授权也是同样的逻辑——不直接下场卷入整车、电池、芯片的终端价格战,而是把架构、算法、IP、工艺卖给其他市场参与者,靠许可费获得相对稳定的收益。不过,若从与客户的关系看,它更像“卖渔具”:不替客户“捕鱼”,而是把捕鱼的工具卖给他们。
以华为为代表的科技企业,走的是全栈解决方案输出路线;以小鹏、零跑为代表的整车企业,则开启整车平台与电子电气架构授权;动力电池龙头宁德时代走出的是工艺专利授权模式;芯片企业地平线选择底层IP基座授权,类似ARM的商业模式。
4种路径背后共享同一个商业逻辑:巨额研发投入已形成技术资产,单一自有业务不足以消化全部研发成果,技术授权可将一次性研发投入多次变现,开辟“第二收入曲线”。但高毛利的“卖水生意”,并非看上去那样简单通透,行业内部潜藏几组难以回避的深层矛盾,其中最核心的,就是“卖渔具”与“卖鱼”的身份悖论。
当一家企业同时既做产品销售,又对外做技术授权,就会天然陷入身份拉扯。授权方产品线越向下游终端延伸,被授权方的信任成本就越高。
对于采购技术的车企而言,选择一家同时做终端产品的供应商,内心难免存在顾虑:今天卖给我的这套技术方案,会否就是你自家下一代产品的底座?整车企业做架构授权,这一矛盾体现得尤为突出。一方面希望拿到更多授权订单,扩大技术商业化规模;另一方面又不能把最前沿的核心底座完全交出,避免间接培育出强大的同行竞争者,始终要在开放变现与保护自身整车业务“护城河”之间寻找平衡点。而科技公司、芯片企业面向同一批车企客户,如何区分不同客户的技术版本、迭代优先级,也需要复杂的商务协议加以约束。
除竞争悖论之外,技术授权还面临工程落地、权责划分、地缘环境三重现实考验。很多人会简单理解技术授权就是交付一堆图纸与专利文件,但汽车是高度复杂的工业体系,专利和方案只是起点,后续大量的适配调试、问题排查、版本迭代才是合作能否跑通的关键。技术授权不是“一锤子买卖”,它要求授权方配置庞大的工程服务团队,持续跟进客户整车项目,人力成本、项目风险并不低,并非拿到授权费就万事大吉。
安全责任的界定同样棘手。整车搭载外部授权的智驾、架构方案,一旦出现故障或安全事故,责任究竟归属于整车制造方还是技术供给方,至今行业没有形成统一成熟的规则。
回望中国汽车产业过往数十年的发展历程,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是技术引进方,采购海外车企的平台、专利、零部件方案完成产业起步。今天,电动化、智能化领域的研发积累,让中国汽车产业链具备对外输出技术资产的实力。
但必须清醒意识到,“卖水”的技术授权时代,能够跑通这套商业模式的企业,前提是拥有经过大规模量产验证的完整自研栈,具备持续迭代的研发能力,还能妥善处理与客户之间的竞争冲突,做好复杂的工程服务。
中国汽车产业链从卖产品走向卖能力的跃迁,才刚刚拉开帷幕。
记者 | 郝文丽
编辑 | 庞国霞
责编 | 李沛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