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珊
这可能是你见过最安静的一块「草莓地」。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50 平方米的房间里，草莓植株一层层码到头顶，叶片舒展，几乎找不到一个虫眼，枝头挂满了还没转红的青果，也有不少已经熟透。不靠天、不靠地，草莓在这个赛博农场里被「种上了天」。
这里是第五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一等奖赛博农人团队的植物工厂。从 5 月 12 日定植算起，这些草莓等了 113 天才迎来第一次采收，采收 50 天累计产量达到 284.45 公斤，而日常照料它们的，只有 1 名工人。评委贺冬仙说，如果再给它半年，这一架草莓产量会相当可观。
但每一束光、每一度低温背后都是成本。过去几年，Plenty、Bowery、Infarm 等明星垂直农业公司相继破产或停运。到 2024 年，中国已经有了 493 座植物工厂，研究机构、照明企业等都在入场，但其中不少也处于亏损状态。
植物工厂离商业化，始终只差临门一脚。种出植物并不是结果，过去几年，植物工厂的技术一直在进步，但成本的账却始终算不平。这两年，前沿技术更深地介入种植，光配方、环控算法和立体栽培，迭代明显提速。据大赛评委、中国农业大学水利与土木工程学院教授贺冬仙估算，按一等奖获得者赛博农人团队的势头，如果全年持续生产，每平方米能产出 8 公斤草莓，可以追平全日本一季植物工厂草莓的最高单产水平。
正因为有 50 平方米、国产设备、有限经费、选手不能进厂、操作工是新人等这些约束，植物工厂最真实的难处才被逼了出来。软硬件到底好不好，都得由植物来判断。
国产植物工厂方案离商业化还差什么？当工程师的算法遇上老农的经验，未来的农业会发生什么变化？这也是拼多多连续五年办这场比赛的用意，从帮农民把农产品卖出去，走到用技术帮农民把地种好。在商业化的前夜，它更像一次互相校准。
01
如果把过去几年倒下的垂直农业公司列一张名单，会发现一个奇怪的规律，只要是种生菜的几乎全军覆没，活下来的都只种一种植物：草莓。
仅 2025 年一年，室内农业相关的破产就有 14 起。以种叶菜为主的 Bowery 停运，Infarm 裁掉近一半员工、退出欧洲；背靠软银、沃尔玛和贝索斯的 Plenty 破产重组后，砍掉了所有业务，只留下一座草莓工厂。为什么草莓得到了大家的如此偏好？既然大家都押注草莓，为什么全世界至今还没有一座草莓植物工厂，能单靠卖草莓收支持平？
其实，早在 6 年前，第一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种的就是草莓。几支 AI 赛道队伍在云南富民的高原温室里远程操控，和当地农人同台比拼，平均产量比传统农人高出 196%，只是甜度还输了一截。后来，比赛先后换成樱桃番茄和生菜，甚至干脆拿掉土壤和阳光，把赛场搬进植物工厂；上一届，选手们还要在预算之内亲手把集装箱改造成植物工厂。
比赛现场种植出的草莓，口感软滑 | 来源：极客公园
时隔三届，为什么今年又种回了草莓？
中国农业科学院都市农业研究所首席科学家杨其长提到，这其实离不开草莓的特殊性。
简单来说，就是，比草莓好种的没草莓值钱，比草莓值钱的没草莓好种。
叶菜生长周期短、适合人工光，早期植物工厂几乎都在种叶菜，但它的溢价很难比露天和温室种出来的高太多。
草莓如果在露天和温室种植，其产季主要集中在 12 月到次年 4 月，其他的时间基本无法种植。因为草莓必须经历夜温低于 12 度的花芽分化，在热带，它甚至根本种不出来。如果遇到天灾或者气候不给力，草莓也很难长好，完全靠天吃饭。但环境控制，恰恰是植物工厂最有优势的地方。
中国农业科学院都市农业研究所首席科学家杨其长
但这也意味着，草莓的溢价几乎全部来自「错季」。在市场空窗期，植物工厂的草莓可以靠价格撑起成本；一到草莓季，它就很难和大棚草莓拼价格，更别说全年不停的水电和运营开支。海外的幸存者靠卖高端草莓站住了市场，Oishii 起家时一盒卖到 50 美元，但这很难成为普通人的日常。且不同市场的草莓用途也不一样，欧美的草莓更多做成果酱和甜品，产量高就行；中国、日本、韩国的消费者买的是鲜食，看重的是口感。
贺冬仙则坦言，眼下还没有一座工厂能证明草莓植物工厂可以靠卖草莓回本，「但这并不能说明未来三五年之内不能出现」。这一届比赛瞄准的，正是这道商业化的题。50 平方米、有限的经费、国产设备、没有经验的操作工，还要同时兼顾品质、能耗和成本。
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会给出什么样的中国解法？
02
「最终还是要用植物来检验。」贺冬仙说。这句话几乎贯穿了整场比赛，无论是老专家还是领域新手，最后都被一颗草莓上了一课。
考验来得比想象中更早，最早甚至能追溯到种苗上。5 月正值种苗淡季，为了省钱，拟生态团队从浙江建德的地里运来一批苗，进厂前做过处理，看上去干干净净，但没灭菌先闹蚜虫，后起了白粉病。隔壁欧普智莓的工厂里，AI 在 5 月中旬识别出叶螨，也是因为种苗问题，一个月后，类似炭疽病的真菌蔓延开来，这支用电最省的队伍收成却不理想。
拟生态团队搭建的 50 平方米比赛场地一角 | 来源：极客公园
可苗的问题，远不止干不干净。比苗更早决定一座工厂上限的，是种什么品种。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草莓生产国，种的却长期是进口草莓品种。日本的「红颜」在中国的种植面积，是日本本土的 8 倍多。草莓品种权一直被国外拿住话语权。这一届比赛要求全程种植国产品种，粉玉、越王、越秀轮番登场。但这些品种原本是为大田和温室选育的，搬进植物工厂后会有什么表现，参赛队员心里并没有底。
即便育种人亲自参与种植，也在室温与根系温度之间，失了判断。
除了种苗，第二个让选手们栽了跟头的因素，竟然是人。在植物工厂里，一切都是可控的，灯、温度、水分、肥料，唯一不可控的是操作工，这样让人的一举一动，影响更大。
按照比赛规则，选手不能进厂，170 天里的日常照料全部交给工人，而他们大多不是专业的种植人员。有些操作，工人未必理解背后的用意，选手又只能靠工人的汇报判断情况。「你问他每天长怎么样，他说不明白，有可能就拍一两个地方看看。」莓立方的队员说，不少镜头以外的问题就这样被漏了过去，等发现时已经晚了。赛博农人也承认一开始「缺乏考虑工人作业因素」，指令下得不够细，执行回来总有偏差，好在他们发现得早，补得也快。照明、空调、灌溉都可以交给系统，唯独对草莓长势的判断最难交出去。它涉及植物本身的生理，「有一定随机性和未知性」，至今仍离不开资深师傅的眼睛。
还有一些因素，连人都很难理解。莓立方的近百只熊蜂进厂后集体「罢工」，不出巢、啃花，甚至攻击人，排查到最后才发现，蜂箱被摆在了噪音和气流扰动最大的地方，熊蜂应激了。熊蜂还是红色盲，植物工厂常用的红光、白光恰好让它看不清花，拟生态团队只好在灯里加入紫光，给熊蜂「指路」。
在植物工厂里，就连一只蜂的感受和视线，也得被考虑清楚。其实我们看到 AI 越来越会种地的时代，人的价值反而变得更清晰了。工程师则要学会让不懂植物的人也能看懂草莓的情绪，专家是把几十年经验翻译教会算法，工人是工厂里最后的眼睛和手。
03
「懂植物的工程师和懂技术的农民该站一起」
工程的力量，在于把过去非标准的东西标准化。种草莓靠经验、靠手感，是农业里最难标准化的事情之一，而这一届比赛逼着选手们把它拆成一项项可以计算的技术。每一个技术方案，最后都得考虑清楚每一度电、每一滴水应该如何被消耗。
光是植物工厂里最大的一笔电费，也是最好的调味剂。赛博农人的工厂里，光占了总能耗的近一半。他们自研的白红 LED 灯具，把红光和蓝光按 2.9 比 1 调配，在不减产的前提下提高了草莓的甜度，系统还会根据冠层图像判断植株所处的阶段，随时调整灯光。拟生态的灯装得比别支队伍多出 20 千瓦，供电却撑不住，一组灯始终没能打开，成为赛事遗憾之一。
但除了光，节水也是降本的方式之一。赛博农人团队连空调除湿时冷凝下来的水也没浪费，回收率超过 75%，又被送回去浇了草莓，绝不浪费任何一点资源。
莓立方团队的种植架每层均配备独立风扇，构建高效的内部空气循环系统
在植物工厂里，空间的上限最终由均匀度决定。空间上，四支队伍拿到的都是同样的占地 50 平方米的植物工厂，但思路却各不相同。他们不约而同都选择轨道移动栽培架，几排架子平时间隔开来，待工人作业时可适当收缩留出一条通道，赛博农人由此把种植面积拓展至了 126 平方米；莓立方更在意每一层能不能活得一样好，用中央风道把 110 根细风道送到冠层，给每株草莓配了一个「专属呼吸孔」，栽培架上下层温差压在 0.5 度以内；拟生态则押注密度、冲刺产量，种下 4400 余株，事后才发现在环境控制要求下，这座工厂承载量有限，灯开不全，光照不够，草莓越长越小。
此次比赛一等奖获得者赛博农人团队 | 来源：极客公园
但真正握住这些钥匙的，是工厂的「大脑」。过去是人给植物设定环境，现在是植物的需求在驱动环境。赛博农人把自己的大脑运作逻辑叫作「与植物对话」：先把专家经验和文献知识写进一张草莓全生育期的知识图谱，作为环境参数的起点；再把整座工厂当成一片巨大的叶子，连续监测里面的二氧化碳交换和蒸腾，读懂这群草莓此刻是在呼吸还是在光合。
莓立方则给草莓建了一个数字模型，让算法先「模拟种植」，现实再照着执行，技术的力量正在逐渐渗透到各个环节。
可这个大脑还没有完全长成，吕兆晨说，团队里的专家看一眼叶片边缘的焦黄，三秒钟就知道是缺水还是缺光，「我们可以把其中一个环节写成代码，但那三秒的整体感，我至今不知道怎么建模」。「未来农业不是不需要农民，而是需要懂植物的工程师和懂技术的农民站一起。」吕兆晨说道。
04
「参加比赛之前，我一直以为做农业的人不多，与我同龄的人更少。」一位莓立方的队员说。在上海交大，做农业的人本就不多，愿意做植物工厂的更少，这是一个小众领域里更小众的方向。可在这场比赛里，这位队员遇到了赛博农人那群年纪相仿的同行，也看到育种专家、企业工程师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琢磨一颗草莓的长势。「我们不是一个很庞大的群体，但至少还有同龄人。能在植物工厂这条路上有结伴同行的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这条路需要更多人，也需要技术持续跟进。比赛结束了，植物工厂的故事还在继续。拟生态团队的浅液流方案已经在新加坡一所大学里运行了一年多，莓立方团队正在推动把自己的工厂搬进交大校园做教学基地，上一届的墨泉团队则早早把植物工厂运到了西藏亚东，让近十年才吃上叶菜的当地居民，吃上了家门口种出来的新鲜蔬菜
拟生态团队采用浅液流栽培方案，仅用约 40 天就收获头茬草莓| 来源：极客公园
对拼多多来说，这场比赛也不只是一次科研投入。拼多多从农产品电商起家，农业是它的起家之本，也是它这些年始终投入的方向。2025 年拼多多推出「千亿扶持」计划，不断加码农业科技投入，多多农研科技大赛正是其中的重要抓手。
在拼多多看来，助农不只是帮农民把农产品卖出去，更要用技术破解农业的难题。比赛把题目设在真实的生产环境里，让高校、企业和育种专家同场试错，再用大众评审把结果交给消费者检验。这是一件「难而正确」的事，也是一家从农业里长出来的公司，回过头来为农业做的长期功课。
大众评审员对大赛收获的草莓进行感官评价
一颗草莓背后，是一场更大的农业变革。截至 2024 年，全国现代设施种植面积已经达到 4000 万亩；2025 年，农产品网络零售额达到 7833 亿元，越来越多的果蔬通过手机下单、直达餐桌。消费者要的不只是买得到，更是品质稳定、四季都有，这些期待，最终都要靠田间地头的技术一点点兑现。植物工厂里攻下的光配方、环控算法和种植经验，也不会只留在 50 平方米的赛博农场里。
「农业是一个慢赛道。」欧普智莓的队员提到，它需要时间沉淀，需要大量真实的数据，也需要一次次复盘和迭代。当一拨人向着具身智能、飞行汽车全速奔跑时，另一拨人把 AI 技术用在了离土地最近的地方，在一座安静的草莓工厂里，跟温度、熊蜂和电费较劲了 170 天。前沿科技决定我们能走多远，而这样一群有创新思维的青年人，决定未来科技能不能真正落回生活，影响我们每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