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上海上上下下特别关注文商旅体展融合发展问题。在我看来，这是上海未来发展如何从传统的商业城市转型升级为新型的娱乐城市的信号。
众所周知，商业是魔都上海的城市基因，在中国塑造了上海作为经济都市和巨擘的形象。然而，当前全球城市发展的逻辑正在重置。上海城市发展面临一个范式转型：从以投资于“物”（如商街商圈、摩天大楼、霓虹灯）为核心的增长模式，转向以投资于“人”（人的体验、归属感和创造力）为中心的发展模式。建设一座“好玩的”城市，正是这一价值转向的外部表现。
多年来，决策者一直在推进商业的上海发展成为有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国际消费中心城市。我觉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消费中心城市，必须是一个具有强大吸引力与原创力的国际文化大都市，必须进行从商业上海向好玩上海的跃升。为此，需要搞清楚三个问题：
第一，转向好玩上海——城市发展从物本逻辑到人本逻辑。传统城市增长主要由物质资本的积累和配置效率驱动。但知识与创意经济时代使那些具有创新技能与审美追求的创意阶层成为城市最核心的资产。他们选择一座城市，远不止一份工作或一套住房，而是选择一种能够激发灵感、滋养身心的城市环境和生活方式。
好玩的城市是当下全球城市的发展趋势。研究伦敦、纽约、巴黎、东京等国际消费中心城市，可以发现强大的商业与消费能量，无一不是植根于深厚的文化土壤之中。伦敦西区的戏剧产业每年创造数十亿英镑的经济价值，背后是几个世纪的文化积淀与艺术创新；纽约的苏荷区从废弃工业区蜕变为全球艺术与时尚地标，带动了难以估量的商业溢出效应；巴黎将历史街区、博物馆网络与时尚产业完美融合，使其“消费”本身成为一场文化沉浸之旅。
这些世界头部城市揭示了一个重要的发展取向：可持续的、高附加值的消费，越来越依赖于独特而优质的文化内容供给与体验场景营造。没有文化的繁荣与“好玩”的体验作为磁极，消费可能只是同质化的、没有情绪价值的商品交易，城市可能失去对最富活力人群的吸引力。提出上海应该向“好玩”城市转型，并非随心所欲的表述，而是关乎未来城市竞争力重塑的战略必需。从这个角度看上海黄浦江头部复兴岛的最新开发，一边强调要成为创客的创业岛，一边强调要成为快乐者的痛岛，可以认为是对上海城市转型发展有战略意义的新征程。
2025年8月8日，小红书打造的全球首个“red land开放世界冒险岛”正式开岛。上观 图
第二，定义好玩上海——文商旅体展的融合消费。好玩的上海，应该是一个能够提供高参与度、高文化含量的活动选择的城市。它超越传统的商业概念，是由文化、体育、会展、旅游、商业等多种元素深度融合、相互激发的消费生态系统。每一个都需要作为独特场景弥漫于整个城市形成整体的文化吸引力。
文化娱乐：从网红地标到毛细血管。上海不仅要通过典型地标强化国际文化交流门户的地位，更需将文化活力注入城市的“毛细血管”。这意味着南京西路上LV“路易号”那样的事件要更多地冒出来，乃至遍布于全市的商圈。上海发展要让市民与游客在梧桐掩映的街区转角、在滨江的工业遗存改造项目中，随时随地能与艺术和创意不期而遇，使文化消费成为日常。
2025年6月25日，上海，“路易号”吸引众多游客拍照打卡。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资料图
商业空间：从交易空间到体验场景。商业综合体与特色街区需加速从商品陈列向生活方式提案中心转型。前滩太古里、徐汇滨江、张园等项目的探索值得关注，未来应鼓励更多商业空间引入策展型零售、小型文化场馆、实验性演出、主题市集等业态，打造复合型的社交与体验目的地。夜间经济的内涵也应从餐饮拓展到文化展演、夜间游览、24小时书店等多元形态。
2025年12月7日，“上海前滩音乐节——纷玩岛登陆”在前滩体育公园盛大开唱。徐程 资料图
旅游体验：从城市观光到深度沉浸。在豫园、外滩和陆家嘴等传统景点之外，上海需要开发更多讲述魔都故事的深度体验产品。这包括基于丰富历史建筑资源的“建筑可阅读”行走线路、依托工业遗产开发的主题博物馆与创意工坊、融入非遗技艺的现代手作体验，以及挖掘本地生活美学的“城市微度假”产品。让访客可以从“看上海”变为“品上海”，从“过客”变为“短暂的生活者”。
2026年3月2日，游客在豫园灯会赏灯。新华社 资料图
体育活力：从重大观赛到全城参与。世界级赛事当然是上海城市能级的体现。但“好玩”的体育，更在于构建全年龄友好、全空间分布的运动生态。上海要强化公共空间与体育设施的融合设计，包括推动“一江一河”滨水空间、城市绿道和社区公园嵌入更多的体育设施，鼓励发展城市骑行和徒步等本土化体育休闲项目，让运动成为城市生活风尚。
苏州河龙舟赛。
展会旅游：从封闭展馆到城市客厅。进博会等国际展会每年都带来庞大的高净值人流。上海可以推动重大展会从专业场馆延伸到整个城市，打造与之配套的主题文化周、特色导览、商务社交活动，让参展者在既定议程之外，能走出展馆深度体验上海的文化魅力与休闲生活，从而将“商务客流”有效转化为“文化消费客群”。
第三，建设好玩上海——以文化大都市构筑消费中心之魂。如何建设“好玩的上海”，关键在于认识到文化不是消费的配套，而是驱动高品质、可持续消费的核心引擎；对人的投资，特别是对文化创造力与公民文化生活的投资，是最具长期价值的城市投资。这要求在规划、政策、市场、品牌等方面进行根本性革新。
一是规划基础：将文化作为核心基础设施布局。在城市总体规划和重大战略区域规划中，必须将文化设施、公共空间、休闲网络视为与水、电、交通同等重要的基础性设施进行超前规划与预留。要构建多中心、网络化、便捷可达的“15分钟文化休闲生活圈”，确保市民步行范围内即可获得丰富的文化选择。滨水空间、历史风貌区的更新，更应将文化功能活化置于首位，而非单纯的商业开发。
二是政策激励：投资于人的创造力与体验权。公共政策应致力于降低文化创作与体验的门槛，让创新者敢于尝试，让市民易于参与。财政与政策资源应显著向“软性”领域倾斜，包括设立支持中小型、创新型文化机构与艺术家的专项基金；改革公共文化场馆运营机制，激励其产出更高质量、更接地气的内容；为街头艺术、市集经济、轻餐饮外摆等“城市烟火气”提供更为宽容和规范的管理框架。
三是市场赋能：推动文化价值与商业价值深度融合。鼓励商业地产与文化IP深度合作，鼓励旅游企业深度开发文化体验产品，鼓励科技企业用数字化手段赋能文化传播与消费。目标是孵化一批真正具有文化内核、能够代表上海生活方式的消费品牌与体验项目，形成文化价值与商业价值相互滋养的良性循环。
四是品牌叙事：以文化内核重塑城市形象。上海的对外传播，应超越经济成就的单一维度，系统性地构建和输出其作为“国际文化大都市”的丰富叙事。大力推广现当代艺术图景、设计时尚力量、美食美学、音乐戏剧现场和独特的街区生活文化。通过全球性的文化事件、媒体内容和社交媒体，将一个既富东方神韵、又具全球活力的上海形象，传递给世界。
从“商业上海”到“好玩上海”，本质上是从“以物为本”的城市发展观，迈向“以人为本”的城市发展观的深刻转型。它意味着，衡量城市成功的标准，不再仅仅是GDP的增速与摩天楼的高度，更是市民的笑容、街区的活力与访客的留恋。国际消费中心城市的桂冠，属于那些以独特文化魅力吸引全球人才、激发无限创意，并提供卓越生活体验的城市。当上海成功地将深厚的文化底蕴转化为澎湃的现代活力，真正成为一个让生活于此、造访于此的人们都感到有趣、有味、有感的“好玩”之都时，它不仅将提升全球城市发展愿景的经济地位，更将赢得一个属于人的人民城市伟大未来。
（本文作者诸大建系同济大学特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