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脑机接口产业链的探讨中,外界往往容易被前端的柔性电极材料创新,或是后端的神经解码算法、大模型所吸引。然而,作为整个系统物理骨架与数据源头的集成电路,即业内俗称的“脑机芯片”,其底层的工程逻辑却鲜少被系统性地剖析。
在近期的一场产业闭门技术复盘中,景昱医疗总工程师朱为然与一行与航创始人杨孝杰围绕脑机芯片的底层架构、医疗与科研场景的工程需求差异、产业链真正的短板,以及国产替代的演进路径,进行了一次极具现实意义的探讨。
剥离掉脑机接口赛道的火热与市场的喧嚣,以集成电路设计和三类医疗器械研发的工程视角来看,当前脑机接口芯片产业的真实脉络有着一套极其严苛的物理与商业规律。
大众语境下的“芯片”,往往被具象化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但在脑机接口的物理语境中,所谓的芯片实际上是一个涵盖了极微弱信号放大与处理、高带宽数字通信以及内外交互的混合信号系统。
从信号链的角度解构,一个完整的脑机底层硬件系统至少包含以下几个核心模块:首先是模拟前端采集,包含可编程增益放大器、低通与高通滤波器以及模数转换器。其任务是将脑内微伏级别的模拟电信号,在复杂的生理共模噪声中提取出来,并转化为数字信号。其次是数据传输模块,负责将庞大的数字信号通过有线或无线协议穿透颅骨与皮肤,传输至外部计算平台。再次是数字处理与电源管理,包含用于信号压缩与处理的DSP,以及负责整流、稳压和无线传能的电源管理模块。最后,在闭环系统中,还需要神经刺激模块,通过数模转换器和升压激励电路,向特定脑核团输出特定频率和脉宽的电脉冲。
在采集架构的实现上,当前业内存在两条主流的技术路线,分别对应不同的生理信号提取需求。
同步采集架构以TI的经典设计为代表。其核心逻辑是芯片内部集成多个并行的ADC,实现所有通道在同一时钟周期内严格同步采样。这种架构的优势在于高精度和极佳的通道间相位一致性,非常适合用于采集头皮脑电或皮层脑电。在研究大范围脑区网络协同或环路运动时,对同一时间点不同脑区状态的绝对同步有着刚性需求。
异步采集架构则以Intan的设计思路为典型。这种架构采用多路复用器配合高速ADC,在多个电极通道间进行超高速的高频切换轮询。这种架构在牺牲了绝对同步性的前提下,极大地缩小了芯片面积,并允许通道数呈指数级扩展,例如64路、128路甚至更高。它非常适合搭配高密度的微针电极阵列,用于采集单个神经元的动作电位。因为动作电位幅值较高,对位数的绝对精度要求相对宽容,但对通道密度要求极高。
因此,脱离具体的电极形态和神经靶点去谈论“哪种采集架构更先进?”是缺乏工程常识的。“架构的选择,本质上是精度、通道密度、采样率与功耗之间的一场多维权衡的艺术”——朱为然介绍到。

很多在实验室里跑通的脑机芯片架构,一旦尝试向临床医疗器械转化,往往会遭遇工程上的灾难。这种灾难来源于科研场景与临床场景在设计边界条件上的根本性断裂。
在科研场景中,开发逻辑是长板理论。科研追求的是物理参数的极限探索。如果一个科研团队开发出了一款超高通道密度电极,为了匹配这组电极,他们可以容忍极高的芯片功耗,可以接受复杂的有线供电和庞大的外部接线帽,甚至可以接受系统仅仅能稳定运行一到两年。只要在生命周期内能够获取高质量的神经元数据,并在特定任务上证明其先进性,这个科研项目就是成功的。
然而在临床医疗场景中,开发逻辑是严格的木桶效应。产品的商业化和合规化,不仅要求有效,更要求在极其严苛的物理限制下实现长达十年甚至终生的绝对安全与稳定。
物理空间与温升是不可逾越的红线。人脑颅腔内的冗余空间微乎其微,芯片及其外围电路的体积必须被极致压缩。更致命的是功耗限制,植入物的发热必须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人体组织对温度极其敏感,任何超过脑组织耐受阈值的温升都会导致不可逆的神经元热损伤。这就要求芯片的设计必须砍掉所有冗余功能,将漏电流和动态功耗降至物理极限。
此外,降额设计与超长寿命是医疗级芯片的基础门槛。医疗器械追求的是稳定改善患者的适应症。芯片在设计时必须采用充分的降额设计,以确保在人体的恶劣条件下不出任何差错。科研芯片可以为了跑分满载运行,而医疗芯片必须留有巨大的冗余裕度,使用寿命的要求通常是科研产品的五到十倍。
当讨论植入式脑机接口的预期寿命时,外界常将疑虑指向底层芯片。但事实上,在现代半导体工业体系下,经过晶圆级测试、封装测试和可靠性老化筛选的量产硅基芯片,其本身的电子寿命和一致性极高,远超当前植入式设备的设计生命周期。真正决定脑机接口设备临床寿命瓶颈的,是电极材料和整机封装。大脑并不是一个静态的盐水池,而是一个充满免疫排异反应和动态化学变化的非稳态环境。
电极直接与神经组织接触,处于人体免疫系统的包围中。长期的炎症反应会在电极表面形成一层致密的胶质瘢痕,导致阻抗急剧上升,信号逐渐衰减直至消失。同时,体液环境也会对电极表面的贵金属或导电聚合物层造成持续的电化学腐蚀。
另一方面,脑机设备需要将内部的硅基芯片与外部的体液环境进行完美的电气绝缘和物理隔离,同时又必须允许成百上千根微导线穿透封装体与外部电极相连。随着通道数的增加,引脚密度呈几何级上升,高密度馈通的制造工艺面临极大挑战。任何微观级别的密封失效或水汽渗漏,都会导致内部集成电路瞬间短路损毁,封装良率直接决定了整机成品的商业可行性。
提升脑机接口的临床可用性,本质上是在考验一条供应链在特种高分子材料、生物相容性镀膜技术、精密陶瓷封装以及微观焊接工艺上的综合工业底蕴。
随着通道数的增加和植入体积的压缩,采用商用现货芯片搭建分立系统的路径已走到尽头。开发面向脑机接口的全集成专用集成电路,将采集、传输、刺激和电源管理尽可能的集成在一颗芯片上,是实现设备微型化和超低功耗的唯一出路。
芯片从设计到量产,是一个重资金、长周期的试错工程。一款脑机芯片的诞生需要经历严格的阶段:首先是多项目晶圆验证,初步将核心架构在特定的工艺制程上进行流片验证,测试核心功能模块是否能够跑通,共模抑制比和信号纯净度是否达标。在核心功能验证通过后,才能将完整的架构布局在一张完整的芯片上进行全掩膜流片,这需要面对极为复杂的布线串扰和一致性挑战。最终的量产要求工艺的极高稳定性和极小的良率波动。
一行与航CEO杨孝杰解释道:“芯片设计公司交付的绝不能仅仅是一颗裸片。为了让下游的医疗器械厂商能够使用,必须开发配套的校准算法、寄存器配置逻辑、完整的测试开发板以及底层驱动软件,提供一整套可落地的工程验证平台,才能让脑机公司进行方案开发。
客观审视当前的产业格局,在中低端通用采集芯片领域,国内经过长期验证的产品较少,很多时候仍需依赖十年前海外定型的老旧架构。观察美国顶尖的脑机接口初创企业,他们已经摆脱了对通用芯片的依赖,通过自研全集成专用集成电路,直接支撑其临床试验的高并发数据流和超微植入体积。
国内的底层硬件团队正在快速补齐这一短板。目前已有国内团队成功实现了32通道同步采集芯片的量产,并完成了全套开发平台的搭建,同时在对64路异步采集单芯片进行流片后验证。一行与航做为国内首家已量产全链布局的脑机接口芯片企业,正在冲击多个国内第一:
第一张128通道的脑机接口芯片
第一张512通道的脑机接口芯片
……
针对高通道数带来的海量数据传输瓶颈,基于先进工艺节点的超宽带无线传输芯片也在布局中。相比传统的低功耗蓝牙,超宽带技术能在合理的功耗增加下,提供数十倍的传输带宽,为未来数百甚至上千通道的无线原始数据透传提供了物理层面的支撑。
未来的脑机芯片演进路线非常明确:专用化(极度的系统集成)。
将刺激发生器、高频采集阵列、无线通信、阻抗检测甚至边缘计算解码单元,全部收敛到单一芯片上。届时,脑机接口设备的物理形态将发生质变,从而适应人工视网膜、外周神经刺激等更多狭小且严苛的植入空间。
一行与航CEO杨孝杰说:“很大程度上,芯片的性能,决定了脑机接口产品的性能,芯片的功能决定了脑机接口产品的功能。“

脑机接口产业正处于从实验室走向规模化医疗体系的关键破局期。跨越这条鸿沟,单靠算法层面的内卷或单点技术的突破难以奏效,它要求半导体设计、先进封装、材料科学以及神经医学等底层供应链的深度耦合。
为进一步打破行业信息壁垒,理清底层技术演进的真实脉络,脑机新声平台和一行与航共同发起,将邀请国内顶尖的技术专家、芯片设计团队与临床专家启动《中国脑机接口芯片产业发展白皮书2026》的撰写工作。该白皮书旨在为缺乏硬件工程背景的从业者提供系统的认知框架,并为国产专用芯片的演进提供一份客观的产业坐标 。

真正的技术突围,不仅需要认知上的共识,更需要物理世界中上下游供应链的紧密咬合。
基于此,脑机新声将于今年5月正式举办首届脑机接口供应链展会。我们诚挚邀请深耕专用芯片设计、微纳加工、特种高分子材料以及临床注册的产业同仁齐聚线下。抛开概念的炒作,直面工程的痛点,以务实的产业协作,共同加速国产脑机硬件生态的成型与真正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