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末，17 名原告在美国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起诉三星、SK 海力士和美光，指控这三家合计掌控全球约 90% DRAM 市场份额的企业，通过协同限制供应，将内存价格在四年内推高约 700%。这是二十年来针对 DRAM 行业的第三起重大反垄断诉讼。第一起案件以企业认罪告终，涉案企业总计被罚约 7.3 亿美元，多名高管锒铛入狱；第二起诉讼于 2020 年被驳回，本案同样需跨越当年导致旧案败诉的法律门槛。
一、往事：垄断定罪在先，二次诉讼折戟
1998 至 2002 年间，各大 DRAM 厂商串通操控供应给戴尔、惠普、康柏、IBM、Gateway 及苹果的内存价格，由此引发一起标志性反垄断案件。美国司法部最终促成全行业认罪：2005 年三星支付 3 亿美元罚款，成为当时美国历史上第二大反垄断刑事罚款；SK 海力士被罚 1.85 亿美元、英飞凌 1.6 亿美元、尔必达 8400 万美元。十余名企业高管在美国服刑。而美光虽承认参与价格操纵，却因率先根据司法部企业宽大政策举报，得以完全免于刑事追究。
2018 年，律所 Hagens Berman 代表消费者提起集体诉讼，指控三星、SK 海力士和美光在 2016–2017 年存储价格上涨周期中合谋。彼时 DRAM 价格接近翻倍，三家厂商同步放缓产能扩张。地区法院于 2020 年驳回该案，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院 2022 年维持原判，裁定所指控的行为“更符合合法、无需串通的自由市场自发行为，而非垄断协议”。原告甚至未能进入证据开示阶段，案件在诉状阶段即被驳回——本次新案大概率也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平行行为本身不违法
《谢尔曼法》第一条仅惩罚限制贸易的“协议”，而非单纯的市场行为趋同。在高度集中的寡头市场中，企业相互观察财报电话会议、理性跟随彼此的减产决策，反垄断法称之为“意识平行行为”（conscious parallelism），属于合法范畴。
根据美国最高法院 2007 年 Twombly 判例，仅凭平行行为不足以支持价格操纵指控。诉状必须提供具体事实，使“实际存在合谋”具有可信性（plausibility），而非仅仅是可能性。原告需提出“附加因素”（plus factors），例如违背企业自身独立利益的行为、可疑的沟通记录，或在特定条件下无法用正常商业逻辑解释的操作。
2018 年旧案中，原告列举了八项附加因素，包括厂商在行业媒体上关于“供给纪律”的表态以及共同出席行业会议等。但两级法院均认为，这些行为完全可以解释为各家公司独立判断：在市场复苏阶段盲目扩产将导致亏损。寡头企业不愿发起价格战，并非垄断证据，而是寡头市场的常态。
二、2026 年新诉讼：以 HBM 转型为合谋借口
本次诉讼的核心新增指控是：三家内存厂商以转向高带宽内存（HBM）为协同借口，大幅削减通用 DRAM 产能，其 DDR3 和 DDR4 减产幅度远超 HBM 需求所需，导致 PC、手机和服务器等通用内存市场严重短缺。
原告进一步列举多项附加因素：2022 年末三家公司近乎同步宣布减产；美光去年关闭面向消费者的 Crucial（英睿达）零售业务，砍掉零售供货渠道；三家企业同步实施客户资质审核机制，限制囤货与转售，原告认为这是联合管控供货配额。此外，诉状还援引苹果因内存涨价而提高 iPad 和 Mac 售价，作为下游产业受损的证据。
然而，这些指控面临多重反证：HBM 毛利率远高于通用 DRAM，各家企业均有独立且强烈的动机追逐英伟达等大客户订单；2022 年末的减产发生在十余年来最严重的内存行业下行周期，当时 SK 海力士和美光均处于经营亏损状态，而三星比竞争对手晚数月才跟进减产，这与“步调完全一致”的合谋叙事存在明显矛盾。美光关闭 Crucial 业务的同时，正将产能转向付费意愿更高的数据中心客户。
诉状中的每一项指控，均存在不涉及合谋的合理商业解释。根据Twombly 标准，原告必须提出具有可信度的合谋情节，才有可能推动案件进入下一阶段。
三、本案大概率面临撤案动议
新建一条先进 DRAM 晶圆厂需耗资 150–200 亿美元，且建设周期长达数年，短期内不可能出现第四家厂商通过扩产填补供给缺口。三家寡头面对刚性需求和缺乏新进入者威胁的市场，仅凭相互克制即可维持超竞争价格，当前市场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
SK 海力士最新季度营业利润率超过 70%，创历史新高；投行杰富瑞预计，DRAM 合约价第三季度将再涨 40%–50%，第四季度上涨 30%–40%，2028 年前难以显著缓解。SK 集团会长崔泰源甚至认为短缺周期将持续更久。高利润率固然容易引发垄断联想，但同样可以解释为需求爆发叠加行业长期控产形成的供需失衡。法院通常要求原告达到极高的证据门槛，才会让陪审团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目前本案似乎尚未达到这一标准。
此外，中国长鑫存储（CXMT）正快速扩产 DDR5 产能，若其持续提升市场份额并带来价格压力，也将直接削弱“三大厂商面临零竞争压力”的诉讼前提。
目前三家被告尚未提交答辩，预计将提出撤案动议。若撤案动议被驳回，这三家正处于存储行业史上最盈利周期的企业，将被迫首次向原告律师开放内部沟通记录，包括 HBM 产能分配和通用 DRAM 减产规划的相关文件。但若法院延续 2022 年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的裁判逻辑，本案将重蹈前案覆辙：全球 90% 的 DRAM 供应继续由三家企业主导，而它们在法律眼中同步控产的行为，仍将被视为正常的商业决策，而非非法垄断。
原文
https://www.tomshardware.com/pc-components/dram/samsung-sk-hynix-and-micron-face-a-third-dram-price-fixing-lawsui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