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医学——脑机接口的又一个突破口

本文系中华医学会第二十四次精神医学学术会议（CSP2026）现场深度报道

九月中旬的长沙，暑气刚散。9月9日至12日，中华医学会第二十四次精神医学学术会议（CSP2026）在长沙国际会议中心举行。根据大会服务采购公示的口径，本届会议规模预计约6000人，其中包括约5500名参会代表和约400名参展人员，设1个主会场和19个分会场，展览区域全程开放。

这是我国精神医学领域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参与人数最多的学术年会。自1993年创办以来，这一年会已成功举办二十三届，本届大会由中华医学会、中华医学会精神医学分会主办，湖南省医学会、湖南省医学会精神医学分会、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中南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承办，湖南省第二人民医院、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精神医学系、长沙市第九人民医院协办。

如果只看会议名称，这似乎是一场属于精神科医生的行业内部聚会。但走进会场就会发现，今年的空气中多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大会主席、中国科学院院士、国家精神疾病医学中心主任陆林在欢迎辞中明确写道：「人工智能、脑机接口、影像组学等新兴技术正深刻重塑脑科学研究范式，为精神障碍的早期预警、精准分型及个体化干预提供了全链条赋能的新机遇。」

脑机接口，这个过去更多出现在神经外科和康复医学语境里的词，第一次如此醒目地出现在中国精神医学最高规格年会的主席致辞中。

政策、注册、临床、支付，四条线在过去十八个月里相继合拢。精神医学，正在成为脑机接口从实验室走向规模化临床应用最现实的一个突破口。

   大会背景：精神医学等来了脑机接口

理解这场会议的分量，需要先理解精神医学当下的处境。

需求端的数字是沉重的。中国精神卫生调查数据显示，我国成人抑郁障碍终生患病率为6.8%，其中抑郁症为3.4%，据此推算我国抑郁症患者人数约9500万；每年约有28万人自杀，其中40%患有抑郁症。而在所有抑郁症患者中，约有三成属于「难治性抑郁症」——药物、心理治疗、常规物理治疗对他们效果有限。这部分患者长期处在「无药可用」的灰色地带，是精神科临床上最硬的一块骨头。

供给端的变化则发生在最近两年。过去，精神科的非药物治疗手段主要是电休克治疗（ECT）和经颅磁刺激（TMS），前者疗效确切但接受度低，后者无创但长期停留在「辅助治疗」的定位上——由于缺乏针对抑郁症的大规模、高质量临床试验，国内曾长期没有获批明确用于抑郁症治疗的磁刺激产品，相关设备多以二类证、以「心境低落、焦虑、失眠的辅助治疗」等表述获批。

这一局面在2025年被打破：国内首张精神领域经颅磁刺激仪的三类证获批，审批背后是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RCT）的完整验证。几乎同一时期，医保端完成了价格立项，湖北、浙江等地率先将脑机接口相关治疗纳入医保支付探索。

更值得注意的是证据等级的跃升。2025年11月发表的瑞金医院研究，是一项前瞻性、双盲交叉随机对照试验：研究团队对26名难治性抑郁症患者实施终纹床核（BNST）联合伏隔核（NAc）的8触点多靶点脑深部电刺激（DBS），开放标签阶段应答率50%、缓解率35%，并通过颅内记录与机器学习找到了预测疗效的客观生理生物标志物。

孙伯民团队此前披露的数据还显示，脑机接口神经调控对难治性抑郁症的改善率超过60%，对难治性神经性厌食症的总体有效率达90%。这意味着脑机接口在精神医学领域不再只是「讲故事」，而是开始进入循证医学的主流传导体系。

市场端同样在放大。据恒州诚思调研统计，2025年全球非侵入式脑机接口设备市场规模约419.9亿元，预计到2032年将达1280.2亿元，年复合增长率17.4%。而在脑机接口的医疗用途中，精神疾病诊疗与意识认知障碍诊疗、肢体运动障碍诊疗、感觉缺陷诊疗并列为四大应用类别，医疗领域整体占脑机接口下游应用的56%。

需求足够大、传统手段有明显缺口、政策支付通道打开、循证证据开始积累——四个条件同时成立，这就是本届大会把「科技赋能·融合创新·全程守护」定为主题的产业背景。

   大会亮点：「科技赋能」从分论坛走进主叙事

本届大会主题为「科技赋能·融合创新·全程守护」，围绕精神障碍的临床防治、基础研究、服务体系建设等核心议题，设立主题演讲、专题报告、壁报交流、青年论坛等多元板块3。从会场设置看，19个分会场并行运转，覆盖从儿童青少年精神医学、老年精神医学到成瘾医学、睡眠医学、精神药理的完整学科谱系，展览区则集中了神经调控设备、数字化诊疗、精神类药物等产业链环节。

亮点之一，脑机接口与AI正式进入大会的「主叙事」。 往届年会上，神经调控、脑电、影像组学大多以专题会或学组会议的形式存在，属于「专科里的技术板块」。而今年，陆林在欢迎辞中将人工智能、脑机接口、影像组学并列为「重塑脑科学研究范式」的力量，并直接点出其应用方向——早期预警、精准分型、个体化干预。这一表述的变化意味着：在精神医学的学科顶层设计中，脑机接口已从「外围工具」被视为「范式变量」。

亮点之二，承办方湘雅体系自带的神经调控基因。 这是全国精神医学学术会议第四次在长沙举办。湘雅与中国精神医学渊源深厚——1934年凌敏猷先生在此创建神经精神科，如今的湘雅二院精神病学科是以综合医院为主体设置的国家精神疾病医学中心、国家精神心理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依托单位。大会执行主席、精神医学分会候任主任委员王小平在致辞中提出，要探讨「如何把精神医学更好地融入整个医疗体系」。值得一提的是，湘雅二院正是国内神经调控临床验证的核心阵地——空山慈导航经颅磁系统的注册临床，即由北京安定医院、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湘雅二院、华西医院四大国家精神医学中心首次同步开展入组。承办地本身就是产业故事的参与者，这让今年的展区与学术议程产生了少见的呼应。

亮点之三，「全程守护」对应的服务链条延伸。 从《「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到「儿科和精神卫生服务年」行动，基层服务能力建设、优质资源下沉成为本届大会反复强调的方向。

产业端与之同频：2025年12月，美国FDA批准首个居家使用的经颅直流电刺激（tDCS）抑郁症治疗设备，被视为非药物治疗抑郁症的监管里程碑；国内企业也在推进家用产品，千元级脑机接口产品有望进入家庭。「院内强化治疗+院外长期管理」的全程模式，正在从理念变成产品定义。

   展区盘点：脑机接口相关企业都在布局什么

走进展厅，最直观的感受是：神经调控设备的展位密度和人气明显高于往届，且产品形态正在从「单台设备」向「系统方案」升级。结合现场展位信息与公开资料，可将本届参展的脑机接口与神经调控相关企业大致归为三类：

这份名单透露出一个清晰的产业分层。

第一层是「传统磁刺激的量产区」。以依瑞德、渡康、君健万峰为代表，产品成熟、装机量大。依瑞德自2009年推出中国首台获注册证的经颅磁刺激仪以来，产品已进入全球5000余家医疗机构，2025年初第10000台CCY经颅磁刺激仪下线交付，成为全球首个单型号破万台的磁刺激仪。

这一层的竞争焦点是渠道、成本与治疗量——依瑞德首创的惰性液态内循环冷却系统将单台设备日治疗量从不足5人提升至50人以上，本质上是解决精神科的「 throughput（接诊通量）」问题。

第二层是「数字化与居家化的延伸区」。 君健万峰展出的居家Mini经颅磁和数字化MECT系统，指向两个方向：一是把治疗场景从医院物理治疗科延伸到家庭；二是把电休克这类「重资产、强操作依赖」的治疗手段做数字化改造，降低基层开展门槛。这与大会「全程守护」「资源下沉」的主题形成直接呼应。

第三层，也是本届展会最值得关注的，是「精准闭环的攻坚区」。 以空山慈为代表的新一代企业，不再把经颅磁当作一台「刺激设备」来卖，而是把影像、算法、机器人、刺激源打包成一套「精准治疗系统」。这一层的产品逻辑，需要单独拆解。

   看好空山慈：产品特点、底层技术逻辑与平台化思维

在本届参展的脑机接口企业中，上海空山慈科技有限公司是观察「精神医学×脑机接口」这条交叉赛道最好的样本。这家公司2026年6月刚刚完成数千万元A轮融资，由东方富海领投，耀途资本跟投，老股东道彤投资、云启资本持续加码，募集资金主要投向产品研发迭代、医疗器械注册申报及全球化拓展。

先看产品：三大管线，覆盖从皮层到深部脑区、从院内到家庭。

第一条管线是导航经颅磁刺激（TMS）系统。这是空山慈首款进入注册临床的三类医疗器械，也是其当前临床进展最快的产品——它是全球首款针对抑郁症个体化快速治疗的一体化TMS治疗机器人系统，具备靶点自动计算、机械臂自动导航、精准刺激能力，已提交国家创新医疗器械特别审查通道。

传统TMS的靶点定位多依赖「5厘米法」等经验性头皮定位，个体误差可达厘米级；而基于fMRI的个体化靶点计算，是先读取每位患者全脑功能连接图谱、找到其异常环路的个体化坐标，再由机器人导航执行刺激。

目前该系统已启动国内神经调控领域最高规格的临床验证——北京安定医院、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湘雅二院、华西医院四大国家精神医学中心首次同步开展临床入组。

第二条管线是经颅聚焦超声（tFUS）系统。聚焦超声的优势是能无创触及丘脑、杏仁核、海马体、前扣带回等决定情绪、认知、疼痛的深部脑区核团——这是磁刺激物理上做不到的。难点在于声波经颅后的能量衰减与焦点偏移，这是全球性技术难题。

空山慈在本次CSP首次展出64通道的相控阵经颅聚焦超声系统，根据每位患者的颅骨解剖特征完成波形校正，实现直达深部脑区的毫米级精度与焦点动态调节，9月该系统就会全球交付至各科研机构，这意味着「无创深部脑刺激」将第一次具备常规临床化的可能。

第三条管线是闭环时间干涉电刺激（TI）系统。其原理是在头皮施加两路存在频率差的高频交流电，在深部脑区叠加出低频包络，实现无创深部电刺激。空山慈依托自研深部电场物理模型算法精准靶向，搭载可实时独立运作的脑电信号分析模块，形成「时空精准」的闭环干预方案。这条管线的定位很清晰：成为院内强化治疗到院外长期管理的桥梁，构建全生命周期管理闭环。

再看底层技术逻辑：一个引擎、一套导航、一个闭环。

空山慈把自己的架构概括为「全脑功能连接计算引擎+机器人导航+多模态闭环调控」。拆解来看，这套架构回答的是神经调控的三个根本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打哪里」——由全脑功能连接计算引擎回答。精神疾病的本质是脑网络层面的功能异常，而非单点病灶。计算引擎基于个体脑影像与功能连接数据，为每位患者计算个体化干预靶点，也就是公司所说的「读懂每一张独一无二的脑图」。

第二个问题是「怎么打到」——由机器人导航回答。靶点算出来只是坐标，能否在治疗全程稳定、可重复地作用于该坐标，取决于执行端。机械臂自动导航把刺激执行的精度从「依赖操作者经验」变成「系统保证」，这也是把科研级实验转化为常规临床手段的关键一跃。

第三个问题是「打得对不对、下次怎么调」——由多模态闭环调控回答。通过脑电等信号的实时采集与分析，治疗效果被量化反馈，参数随之动态调整，刺激从「开环的经验处方」变成「闭环的数据驱动」。

最后看平台化思维——这是空山慈最值得行业咀嚼的部分。

多数神经调控企业的组织方式是「一个产品对应一个适应症」的线性逻辑。空山慈的做法相反：它把计算引擎和机器人导航做成底层平台，把磁、超声、电三种能量模态做成平台上「可灵活调配的技术模块」——面向不同适应症，剥离非必要的技术干扰，只保留最高效的干预路径。换句话说，浅层皮层靶点用磁、深部核团用超声或时间干涉电、院外维持用闭环电刺激，适应症在前、技术在后。

平台化的另一层含义是场景贯通。空山慈确立了「科研合作验证→临床循证确立标准→家庭治疗设备研发」的三阶段路径，产品矩阵同时覆盖精神与认知障碍的院内治疗，和情绪与睡眠障碍的家庭治疗。严肃医疗建立信任与证据，消费级产品承接规模与现金流——耀途资本在投资逻辑中将其概括为「严肃医疗+消费级产品」双线模式。

平台化的第三层含义是全球化。空山慈已与海外多家高校和医疗机构建立科研与临床合作网络，计划同步启动FDA及CE注册，把中国验证的精准神经调控模式推向北美、欧洲及东南亚市场。

团队构成也支撑这一点：核心成员覆盖神经科学、声学工程、医学影像、人工智能、机器人、医疗器械注册的全链条。

   趋势判断：精神医学为何是脑机接口最现实的突破口

把视线从单个企业拉回整个行业，本届CSP2026释放的信号可以归纳为三点。

第一，精神医学为脑机接口提供了「可收费、可复制、有支付方」的落地场景。 运动功能重建类脑机接口的临床故事更惊艳，但适应症人群相对有限、手术依赖度高；而抑郁、焦虑、失眠、强迫等精神障碍患者基数以千万计，非侵入式神经调控无需手术、治疗单元标准化、可按疗程收费——医保价格立项之后，商业闭环已初步形成4。这也是资本今年密集加注精神方向脑机接口企业的根本原因。

第二，行业竞争焦点正从「能量源」转向「精准与闭环」。

光、 磁、电、超声只是能量形式的差异，真正的分水岭在于：有没有个体化靶点计算能力、机器人级执行精度和实时疗效反馈回路。依瑞德以三类证完成「合法化」第一步，空山慈们正在推进「精准化」第二步，瑞金医院的DBS研究则证明「生物标志物指导下的闭环调控」在科学上成立。三步连成线，就是未来五年精神神经调控的产业路线图。

第三，「院内治疗+家庭管理」的全程模式将重塑精神科服务形态。

参考美国FDA已批准居家tDCS设备的先例与国内企业的家用产品布局，未来精神科医生的处方笺上除了药物，还会出现「设备处方」——院内做强化调控，居家做维持管理，数据回传形成随访闭环。精神医学的诊疗半径将第一次突破诊室的四壁。

对脑机接口行业而言，运动、语言、视觉重建回答了「这项技术能做什么」，而精神医学正在回答「这项技术如何服务每个正在受病痛折磨的患者」。9500万抑郁症患者、三成难治性人群、刚刚打开的政策与支付通道，加在一起，构成的是脑机接口在中国最现实、也可能是最先跑通的规模化落地路径。

这个突破口，已经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