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g.tec 创始人Christoph Guger：“脑机接口正在进入新的技术周期” 丨BIOHK系列报道

9月11日，第五届香港国际生物科技论坛暨展览 BIOHK 2026 首次设立脑机接口分论坛。来自科研机构、高校、医院和企业的20余位嘉宾来到香港，讨论脑机接口如何从前沿技术走向临床与产业。

奥地利神经技术公司 g.tec medical engineering 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Christoph Guger，是本次论坛的嘉宾之一。1999年，他与 Günter Edlinger 开始推动实时脑机接口系统的研发。此后二十多年，g.tec 的工作从实验室中的 EEG 信号采集和光标控制，逐步扩展到神经康复、脑功能定位、意识障碍评估和教育开发平台。

论坛期间，脑机接口社区对 Guger 进行了现场专访。话题从实时 BCI 的早期发展聊起，延伸到侵入式与非侵入式路线、高通道科研设备与低成本产品的关系，并进一步讨论了医疗器械验证、创业选择以及脑机接口未来进入日常生活的可能路径。

以下是我们和他的对话。

01

从光标到病床，BCI 的四分之一世纪

脑机接口社区：您见证了脑机接口过去25年的发展。回头看，哪些技术突破真正改变了这个领域？

Christoph Guger：25、26年前，我们刚开始做 BCI 时，情况与今天完全不同。当时真正能够实时运行的系统还很少，研究人员通常先采集数据，再进行离线分析。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我参与开发了早期的实时 BCI 系统，使我们能够直接与受试者开展实时实验。

g.tec 的起点——Christoph Guger 与 Günter Edlinger 在研究生期间开发首套商业 BCI 系统，采用共空间模式（CSP）与运动想象范式，在特定任务中达到 100% 准确率。

最初几年，大家主要关注光标控制。后来，我们开发了 intendiX 拼写系统，让用户在屏幕上选择字符并组成单词和句子。它成为早期具有明确实际用途的 BCI 产品之一，也被带到患者家中，帮助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等患者进行交流。

此后，BCI 的应用不断扩展。g.tec 最初大约十年主要服务科研实验室和医院，之后开始更多进入医疗应用，包括卒中、多发性硬化等疾病的神经康复，与神经外科和神经内科团队合作开展脑功能定位，以及评估意识障碍患者能否理解语言、遵循指令。最后一点尤其重要，因为它可能影响家属和医生对患者状态的判断及后续照护。

后来，我们又推出了 Unicorn 产品系列，希望让 BCI 设备更便宜、更容易使用。学生和研究人员可以在 BCI 黑客松中，利用现有软件平台、AI 或 Unity 等工具，在24小时内完成新的应用原型。BCI 的开发门槛因此降低了很多。

g.tec Unicorn Suite 产品组件示意图。该系列包括 Unicorn Hybrid Black 头戴设备、EEG 帽、混合电极、贴片电极、蓝牙适配器、可充电电池、EEG 凝胶及 Unicorn Suite 软件，旨在降低 BCI 开发与使用门槛。

脑机接口社区：您认为 BCI 正在进入新的技术周期或发展阶段吗？

Christoph Guger：肯定是。早期的 EEG 放大器体积很大、非常沉重，根本无法随身携带。现在的设备已经可以做得非常小巧、轻便，并连续工作数小时。用户戴上设备后，也能更快获得质量不错的 EEG 数据。

25年前，采集信号前往往需要花很长时间清洁和准备皮肤，设备还有很长的线缆和笨重的接口。现在，设备不仅更容易佩戴，还可以把数据传输到手机或头戴式显示设备。几乎人人都有手机，很多应用因此不再需要单独配备电脑，成本和使用复杂度都明显下降。这为 BCI 带来了很多新机会。

脑机接口社区：BCI 目前仍处于起步阶段，还是已经进入大规模实际应用阶段？

Christoph Guger：25年前，人们想到的 BCI 应用几乎只有光标控制。我记得有研究比较过不同公司的 BCI 被用于多少种医疗应用。按照当时的统计，使用 g.tec 设备开展的应用大约有54种；大约五年后，我们谈论的已经是约800种不同应用。这些数字反映的是应用和项目数量，而不是已经获批的独立医疗适应证。

现在，BCI 已被探索用于脑震荡相关评估，也被用于卒中和多发性硬化等疾病的神经康复。例如在冰球运动中，头部撞击风险很高，如果能快速获得更客观的脑功能信息，就可能帮助临床人员作出判断。

按照我们的运营统计，g.tec 在奥地利的神经康复中心已经完成了三万多次治疗，并建立了面向治疗师和医生的合作体系。在奥地利、瑞士、德国和芬兰等国家，也已经出现部分 BCI 治疗获得社会保障或医疗保险支付的案例。具体报销方式会因国家、支付方、适应证和机构而不同，但这至少说明 BCI 治疗正在进入真实的临床服务。

脑机接口社区：g.tec 同时提供高通道科研设备和更轻便、低成本的产品。这两类系统如何配合？

Christoph Guger：高通道系统可以帮助研究人员更精细地确定脑活动的热点位置。在了解关键区域后，就可以缩小范围，只保留实际需要覆盖的皮层区域。

研究人员在高通道系统上开发出的算法和信号处理流程，往往可以迁移到更轻便的设备上，但仍需要针对通道布局和实际使用条件重新训练、测试和验证。这样做的价值，是把科研成果更容易地交给学生、患者或其他用户。科研级系统当然很昂贵，而低成本设备让技术有机会得到更大范围的部署。

02

两条路线，一个务实逻辑

——侵入与非侵入之间的选择

脑机接口社区：近年来，侵入式 BCI 吸引了大量投资者、产业界和公众的注意。非侵入式 BCI 现在和未来的竞争力是什么？

Christoph Guger：g.tec 同时开发侵入式和非侵入式 BCI。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团队早期发表过一项标志性的人体皮层脑电研究，研究团队包括 Eric Leuthardt 和 Gerwin Schalk。那项工作的关键里程碑，是公开证明脑表面 ECoG 信号可以让患者在几分钟训练后实现快速的闭环光标控制。侵入式技术的优势很明显：信号质量和空间分辨率都很好。我们今天仍将相关技术用于神经外科和科研，但 g.tec 本身不做长期植入。

长期植入的一个重要优势，是设备可以始终可用。例如，一名完全闭锁患者凌晨三点醒来时，植入式系统仍可能直接使用；非侵入式系统往往需要护理人员帮助佩戴。这种自主性非常有吸引力。

但真正适合植入设备的人群相对有限。完全闭锁患者并不多，卒中造成的障碍也高度多样：有些人是手或腿运动困难，有些人是语言困难，一种植入物不可能帮助所有患者。很多卒中、多发性硬化或帕金森病患者的症状，也没有严重到需要接受植入手术。因此，从患者规模和适用范围看，非侵入式 BCI 仍然非常重要。

g.Nautilus PRO Flexible。无线、非侵入式 EEG 设备的小型化，是 BCI 进入日常健康场景的基础之一。

脑机接口社区：随着 AI 能够补偿和重建越来越多的信息，电极数量和位置还重要吗？

Christoph Guger：对 BCI 来说，电极位置当然仍然重要，因为它决定了你究竟记录到了什么。如果研究右手运动，就应当重点覆盖左侧感觉运动皮层；如果电极没有覆盖目标区域，与任务相关的信号质量通常会明显下降。要研究视觉刺激或图像识别，也需要覆盖视觉相关皮层。

侵入式技术对位置的要求更加精细。例如，梭状回面孔区是人脸识别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肿瘤切除如果损伤相关关键网络，患者可能出现严重的面孔识别障碍。精确的脑功能定位可以帮助医生降低这种风险。AI 可以改进分析，但它不能把没有采集到的目标脑区信息凭空变出来。

脑机接口社区：最近有研究尝试根据呼吸信号合成睡眠 EEG，也有人研究功能超声。您如何看待这种间接测量或推断脑信号的趋势？

Christoph Guger：还是要看具体应用。如果只关心睡眠和觉醒周期，仅靠呼吸也可能获得有用的生物标志物。麦克风可以听到人的呼吸；如果要判断一个人夜间是否停止呼吸，麦克风或呼吸传感器可能已经足够。当然也可以使用 EEG，但测量方式必须与应用目标相匹配。

超声感知仍然很新，目前有很多研究，但我们还不知道它最终会怎样与 EEG 或 ECoG 比较。相比之下，超声刺激很有意思，因为它可能更有针对性地作用于深部脑结构。对于昏迷或意识障碍患者，这是一条值得探索的方向，但目前仍处在研究阶段，不能把早期结果当成已经确立的治疗效果。

在科研中，将超声、EEG、fNIRS 等模态结合起来完全合理。它们具有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分辨率，也反映不同层面的脑活动。多模态结合有助于获得新的发现。

03

从创业逻辑到日常筛查——BCI 的商业化路径

脑机接口社区：Neuralink、Synchron、Precision Neuroscience 等公司让 BCI 获得了更广泛的商业和公众关注。今天创办一家 BCI 公司，与25年前相比有哪些根本差异？您对创业者有什么建议？

Christoph Guger：25年前，几乎没人知道脑机接口是什么，很多团队只做离线处理。BCI 真正的优势在于实时反馈。今天，大公司带来的关注和风险投资对整个领域是好事，它们扩大了市场认知，也帮助了其他创业公司。

对于创业公司，我最重要的建议是聚焦一个明确的应用。例如，我们与加拿大公司 VoxNeuro 合作，探索用 EEG 和事件相关电位数据进行脑震荡及认知功能的辅助评估。他们专注开发信号处理方法，并将患者数据与大型数据集比较，为临床人员提供客观指标。这样的工具应当辅助而不是替代医生作出诊断和临床解释。

创业公司不需要从头开发所有东西，可以把软件建立在已经完成相应监管工作的硬件之上，以缩短产品进入市场的时间。这里需要强调，监管状态对应的是具体设备和具体用途，不能把某个硬件获得 FDA clearance 或 CE 标识，理解成整套应用的所有诊断和治疗用途都已获批。现在的低成本设备，也让创业者可以更快开发手机应用、完成原型并验证单一场景。

脑机接口社区：对 BCI 产品而言，开放硬件和软件生态更好，还是封闭的一体化体系更好？

Christoph Guger：这取决于你要做什么，但我通常建议围绕一套确定的硬件开发。产品必须经过验证、确认和测试。即使只是改变设备固件，也可能触发新的影响评估，以及相应范围的重新验证和确认。

如果同时支持十家公司的硬件，而每家公司每年都在更新，你就会陷入持续不断的重复测试。医疗产品的要求更严格，需要进行完整的生命周期管理；每一步开发和每一次更新，都必须有记录地完成风险评估以及必要的测试、验证和确认。

因此，在医疗场景中，把设备、计算平台和软件包控制在明确范围内，并限制更新频率，往往更实际。如果产品已经积累了十年的硬件版本，软件更新时就要考虑过去的各种组合，工作量会越来越大。所以答案不是简单的开放或封闭，而要根据产品目标及其监管要求决定。

脑机接口社区：如果向前看十年，哪类 BCI 应用最可能真正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Christoph Guger：我认为疾病风险识别会变得非常重要。未来，人们或许可以在看电视或玩游戏时顺便使用 BCI，定期完成短时间的脑健康筛查。几秒或几十秒的数据，也许能帮助研究人员寻找与痴呆等疾病相关的候选生物标志物。

越早发现风险，就越有机会及时干预。随着 BCI 在卒中、多发性硬化和帕金森病神经康复中的日常使用，我们会积累越来越多数据。未来，短时 EEG 也许能够提供有价值的疾病相关信息；数据规模越大，算法往往也能做得更好。

我的设想是，系统有一天可以在发现异常模式后，通过短信或即时通信提醒用户去看神经科医生。但这仍然是未来方向，不是目前已经经过临床验证的痴呆预测或诊断工具。它的潜力在于，服务对象可能不只限于少数完全闭锁患者，而是更广泛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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