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5日，是第43届国际盲人日。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失明”似乎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词：眼前不再有光，无法辨认物体，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依靠视觉认识世界。
但从医学角度看，失明远比这个词复杂。
一个因视网膜色素变性逐渐失去视力的年轻人，一位因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而无法阅读的老人，一个因严重外伤失去眼球的人，以及一个从出生起就没有视觉经验的孩子，他们所面对的疾病、残余视觉能力和治疗可能性，可能完全不同。
这也意味着，虽然他们都可能被归入“视力损伤”或“盲”的范畴，但并不存在一种能够适用于所有人的视觉重建技术。
过去几十年，人类围绕恢复视觉进行了漫长的探索。从人工视网膜、视神经刺激，到直接作用于大脑视觉皮层的脑机接口，以及光遗传和基因治疗，不同技术正尝试从不同环节重新建立人与视觉世界的联系。
尤其在近几年，随着神经接口、微电子、人工智能和临床医学的发展，一些技术已经从实验室走向人体研究。
然而，当公众看到“盲人重见光明”“脑机接口恢复视觉”这样的新闻时，很容易忽略几个更重要的问题：
究竟是哪一种失明？恢复了怎样的视觉？哪些患者可能适用？距离真正进入日常生活，还有多远？
在第43届国际盲人日翌日，脑机接口社区正式推出全新专题栏目——《重见》。
本栏目由脑机接口社区策划出品，持续关注视觉重建领域的科学探索、临床转化与产业发展。
我们希望把讨论的起点从技术路线的竞争，重新放回真实的患者需求。
本期，我们从六个问题出发，尝试厘清视觉重建已经走到哪里，以及那些尚未被解决的问题。
01
同样是“看不见”，为什么治疗方案完全不同？
要理解视觉重建，首先需要理解一件事：眼睛并不是唯一负责“看见”的器官。
视觉的形成依赖一条复杂的神经通路。
外界光线进入眼球，在视网膜上转化为神经信号，再经视神经、丘脑外侧膝状体等结构传递到大脑视觉皮层，由大脑进一步处理形状、运动、颜色和空间等信息。
这条通路中的任何一个关键环节发生损伤，都可能造成视觉障碍。
但损伤的位置不同，能够采取的干预方式也不同。
例如，白内障造成的视觉下降，通常可以通过手术更换人工晶状体改善；某些视网膜疾病可以接受药物、手术或基因治疗；而当视网膜的感光细胞已经大规模死亡，或者视神经发生不可逆损伤时，治疗问题就变得更加复杂。
这正是视觉重建技术希望介入的地方。
与其首先问“哪条技术路线最好”，不如先问“患者的视觉通路究竟在哪里出了问题”。
可以把不同患者所面临的情况大致分为以下几类。
注：以上是技术研究方向与疾病机制的对应关系，不是临床适应证推荐表。患者是否符合具体研究或治疗条件，仍需根据病因、残余神经结构、既往病史和临床方案综合判断。
这个区别非常重要。
比如，同样是视网膜疾病，如果患者的内层视网膜和视神经仍然保留一定功能，研究者就有机会考虑通过视网膜层面的刺激重新输入视觉信息。
但如果视神经已经严重损毁，即使视网膜电极能够产生电信号，信号也可能无法顺利传递到大脑。
此时，科学家可能需要考虑更靠后的神经结构，例如直接刺激视觉皮层。
因此，视觉重建更像一道医学上的“适配题”，而不是工程技术的单项比赛。
02
“恢复视觉”“视觉增强”“功能性视觉”，究竟有什么区别？
视觉重建领域存在大量容易混淆的概念。尤其是“恢复视觉”这个说法，往往掩盖了临床结果之间的巨大差异。
恢复光感，不等于能够识别物体；能够辨认简单图形，不等于获得自然视觉。
在讨论临床进展之前，有必要先厘清几个关键词。
这些概念不能简单视为同一条固定的进阶阶梯。不同技术、不同疾病和不同患者的视觉功能表现，可能存在很大差异。
对于一名仍保留周边视力、但中央视野受损的患者来说，能够重新辨认较大的文字，可能是显著的进步。
对于一名完全失明多年的患者来说，能够借助人工视觉判断光源方向、寻找门框或定位桌上的物体，同样可能具有重要意义。
但这两种改善，不能直接进行横向比较。
更不能因为某位受试者在实验中识别出了字母，就推断他已经能够自由阅读、独立生活。
评价视觉重建的意义，必须回到患者遭遇的视觉障碍，必须回到具体任务，也必须回到患者原本拥有怎样的视觉能力。
对这一领域来说，“看见”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二元结果。
真正需要回答的是：看见了什么，在什么条件下看见，以及这种能力能否稳定地帮助患者完成现实生活中的任务。
03
视觉重建有哪些技术路线？它们分别适合谁？
过去几十年，研究者尝试过多种方法重建视觉功能。
如果把视线聚焦于神经电刺激，主要可以按照刺激位置，将视觉假体分为视网膜上、视网膜下、视神经和视觉皮层等路线。
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整个视觉重建领域，还需要纳入光遗传、基因治疗以及细胞替代等生物学方法。
这些技术并不完全属于同一类医疗产品，但它们都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当自然视觉系统的一部分失去功能，能否通过修复、替代或绕过损伤环节，让视觉信息重新发挥作用？
视觉通路及脑机接口干预点来源于[1]
路线一：视网膜上假体——让残余视网膜神经接收人工信号
这种技术通常将电极阵列放置于视网膜内表面附近，通过电刺激激活仍具有功能的视网膜神经细胞。
它重点探索的患者群体，包括部分感光细胞严重退化、但下游视网膜神经元与视神经仍保留一定功能的人群，例如部分晚期视网膜色素变性患者。
代表性项目包括历史上的 Argus II，以及中国一些企业和团队正在推进的视网膜假体研究。
它的关键限制是，刺激信号可能沿着视网膜神经纤维传播，使患者感知到的并不是规则光点，而是较复杂的光带或形状。
因此，电极数量、刺激精度与视觉编码需要协同优化。
适用边界： 并不适用于所有失明患者，尤其需要评估内层视网膜和视神经功能是否足以支持信号传递。
路线二：视网膜下假体——利用仍然存在的视觉神经网络
视网膜下假体通常放置于感光细胞层附近，尝试通过光电转换或电刺激，让残余视网膜神经网络重新获得部分视觉输入。
Science Corporation 推进的 PRIMA 是这一方向的重要代表。
它所关注的典型患者，是部分患有晚期干性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中央视觉严重受损但仍保留部分周边自然视力的人群。
图片来源于prima.science.xyz
在已发表的临床研究中，部分受试者借助装置获得了完成特定阅读任务的能力。
这类进展的意义，不是让患者恢复完整自然视觉，而是在残余视觉基础上，尝试补充已经丧失的部分功能。
适用边界： 需要保留能够被刺激利用的下游视网膜神经结构，不应将其视为所有类型全盲患者的通用解决方案。
路线三：视神经刺激——在信息传递的通道上重新输入信号
与视网膜假体不同，视神经假体尝试直接刺激视神经中的神经纤维。
其设想是绕开某些视网膜损伤，但仍依赖视神经保留可被刺激并传递信息的结构。
这一路线已有早期研究探索，但面临视神经纤维密集、刺激选择性不足、空间映射困难，以及长期植入安全性等挑战。
适用边界： 严重视神经损毁并不意味着适合视神经假体。相反，视神经结构是否保留，是这种技术能否发挥作用的关键前提。
路线四：视觉皮层接口——绕过眼睛，直接向大脑传递信息
这是脑机接口领域最引人关注的视觉重建路线之一。
视觉皮层位于大脑枕叶，是处理视觉信息的重要区域。
如果眼球或视神经已经无法正常将信息传递到大脑，研究者就可以探索通过电极直接刺激视觉皮层，让受试者产生光幻视，并尝试利用多个可感知光点形成简单的空间信息。
这一方向的代表性研究包括 Orion、ICVP、明视脑机以及其他处于不同研发和临床探索阶段的视觉皮层接口项目。
视觉皮层路线的潜在价值，是能够在某些情况下绕过眼球和视神经的严重损伤。
但它也面临更高的手术复杂性、脑组织安全性、长期电极稳定性和神经编码难题。
适用边界： 需要评估视觉皮层的结构与功能状态。先天失明、长期失明以及严重脑损伤患者之间存在明显差异，不能简单推断技术具有普遍适用性。
路线五：光遗传与基因治疗——尝试改变或修复神经细胞本身
并不是所有视觉重建技术都需要植入电极。
光遗传方法尝试让残余视网膜细胞表达光敏蛋白，使原本不具备正常感光能力的细胞能够对光刺激产生响应。
一些早期人体研究已经报告了特定条件下的物体定位等视觉任务改善，但仍处于探索阶段。
基因治疗则通常针对有明确遗传机制的疾病，通过补充或调节特定基因功能来改善病理过程。
部分遗传性视网膜疾病已有获批的基因治疗方案，但这并不意味着基因治疗能够覆盖所有遗传性失明，更不意味着已经死亡的感光细胞都能恢复。
适用边界： 光遗传依赖仍可利用的视网膜细胞和神经通路；特定基因治疗通常需要满足严格的基因型、疾病阶段与组织结构条件。
由此可以看到，视觉重建并不存在一条适用于所有疾病的最优路线。
视网膜假体与视觉皮层接口并非简单的高低级关系，基因治疗和神经电刺激也不必然彼此替代。
技术是否有价值，首先取决于它能否与患者真实的疾病机制和残余功能相匹配。
这应该成为讨论视觉重建时最重要的出发点。
04
全球视觉重建已经走到哪一步？一张临床证据表
技术原理成立，并不等于产品已经能够安全、有效地用于临床。
对于视觉重建，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某个项目拥有多少通道、刺激出了多少光点，而是有没有人体研究，研究对象是谁，观察到了怎样的功能改善，以及这些结果能否在长期随访中得到验证。
不同项目当前所处的阶段差异很大。
以下列出几个具有代表性的视觉假体研究及其证据边界。
说明：不同项目的研究设计、受试者基线、功能任务及随访时间不同，不能根据本表直接比较临床优劣。具体监管状态与最新试验进度以官方公开资料为准。
PRIMA的临床研究值得特别关注。
2025年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相关研究报告，38名接受植入的晚期地理萎缩患者纳入研究。在符合分析条件的受试者中，研究者观察到了使用人工视觉系统完成特定阅读任务的能力改善。
其中，报告所述12个月结果显示，部分患者获得了具有临床意义的视力改善，84.4%的可评价患者达到研究定义的特定阅读能力终点。但这些数字不能直接解释为“84.4%的盲人恢复了视力”。
首先，试验针对的是特定疾病患者；其次，人工视觉功能需要配合外部设备及训练；最后，完成研究规定的阅读任务，与恢复自然视觉之间仍有明显区别。
同样，ICVP等视觉皮层研究中的受试者能够利用诱发光幻视完成某些定位或导航任务，也不能据此认为皮层视觉接口已经具备广泛的临床适用性。
患者看到的究竟是什么、能否重复完成任务、是否需要特殊实验环境，以及长期使用会发生什么，都应成为解读临床进展的必要信息。
这或许比任何一次技术演示都更值得被认真讨论。
05
如果把问题交还给患者，视觉重建还需要回答什么？
当研究者讨论电极密度、刺激编码和神经可塑性时，一位考虑参加临床试验的患者，关心的问题可能完全不同。
这种技术是否适合我的病？需要接受怎样的手术？可能有哪些风险？
它能帮助我识别障碍物吗？能让我重新阅读吗？
训练需要多久？设备能使用多少年？
如果几年后公司停止运营，植入体还能得到维护吗？
这些问题看似不够“前沿”，却是视觉重建真正进入临床时无法回避的现实。
长期稳定性：一次成功的手术，只是开始
与很多短期治疗不同，植入式视觉假体涉及患者长期使用设备的问题。电极能否稳定工作，植入体是否存在移位、感染或组织反应，外部处理器出现故障后如何维修，都关系到患者的长期利益。一项短期实验中的良好表现，不能替代数年甚至更长时间的随访。
康复训练：重新获得信号，不等于立即学会看见
对于长期失明的人来说，人工刺激产生的视觉信息可能十分陌生。患者需要学习如何将光点、轮廓或其他人工视觉感知与现实世界联系起来。因此，训练不仅是术后的附加环节，而可能是决定最终功能效果的重要组成部分。没有完整的康复体系，即使设备工作正常，患者也未必能够充分利用获得的视觉信息。
个体差异：同一种疾病，也不意味着同一种结果
失明的病因、持续时间、残余神经结构和既往视觉经验，都可能影响技术效果。尤其是先天失明和后天失明患者，视觉系统的发育及神经可塑性可能存在重要差异。这意味着，即使某项技术在一位受试者身上获得成功，也不能直接推断另一位患者会得到相同结果。未来临床研究不仅需要证明技术能否工作，还要逐渐回答：究竟哪些患者更可能获益？
伦理与管理：植入之后，谁来负责？
视觉假体历史上曾出现过一个值得整个行业反思的案例。Second Sight开发的Argus II曾获得监管批准并实现商业植入，但产品后来停止供应，部分已经植入设备的患者因此面临后续维护和支持的不确定性。它提醒行业：对于植入式神经技术，企业所提供的并不只是一台设备，还包含长期服务与支持责任。设备更新、故障维护、软件兼容、长期医疗随访，以及企业经营变化后的支持安排，都需要被认真纳入产品设计和临床转化过程。
支付与可及性：技术存在，不代表患者能够使用
即使未来出现更多获得监管批准的视觉重建产品，患者仍然可能面临高昂的手术、设备、训练和长期维护费用。哪些费用由患者承担？商业保险或公共支付体系能否覆盖？专业手术和康复中心是否足够普及？这些问题决定着技术能否从少数临床研究中心，走向更多真正需要它的人。也正因如此，评价视觉重建的发展，不能只看技术指标和融资进展。
一项技术能够帮助多少适合的患者，在怎样的风险与成本下，持续获得怎样的生活改善，才是更接近临床价值的答案。
06
写在最后：让希望变得具体
对于视觉重建，公众或许很容易期待一个戏剧性的时刻：一个失明多年的人接受植入手术，睁开眼睛，再次看见家人的脸。
但真实的科学进展，往往没有那么简单。它可能始于一个能够稳定感知的光点，一次准确的方向判断，一项需要反复训练才能完成的物体定位任务。这样的进步，与完整恢复自然视觉之间仍然存在距离。
但如果它能够在安全、可重复、具有实际意义的条件下改善患者的某项能力，就值得科学界继续研究，也值得产业界认真投入。
重要的是，我们既不应因为技术尚未成熟而忽视这些进步，也不应因为某一次令人振奋的演示，就忽略患者之间的差异和临床验证的漫长过程。
在国际盲人日之际，我们更希望关注视觉重建所面对的真实问题，而不是急于宣布某条技术路线的胜利。
因为患者等待的，不是一个更先进的技术名称，而是一种真正适合自己的、经过验证的解决方案。
今天，脑机接口社区正式推出《重见》栏目。未来，我们将持续关注视觉重建技术与临床进展，推出专家对话、线上主题交流等行业活动，推动更多来自科研、临床和产业一线的讨论。我们也期待聆听视障人士、患者及其家庭的真实声音。
《重见》不试图为行业寻找唯一的技术答案。
我们更希望持续追问：谁需要它？它能解决什么？证据在哪里？还有哪些问题没有答案？
让技术回到真实的问题，让希望建立在科学的进展之上。
这便是《重见》的起点。
视觉重建的科学、临床与未来
出品｜脑机接口社区
脑机接口社区是国内首家脑机接口(BCI)产业服务平台、国内脑机接口新媒体开创者与引领者。主要为企业、科研团队、投资机构和从业者提供以下服务：
宣传报道：图文、短视频、直播形式报道企业动态、技术解读、产品介绍等内容，提升曝光和行业影响力。
资源对接：根据需求匹配资本、供应链、临床机构、渠道方等资源，完成真实对接，促进合作。
成果转化：协助技术团队寻找产业方、投资人及落地场景，推动技术到产品的转化。
活动策划执行：承接线上线下路演、沙龙、论坛等活动的策划与执行。
其他定制需求：包括报告定制、市场调研、人才招聘支持等个性化服务。
合作洽谈，请联系微信：ZuoLeiLeiya
（备注：姓名-单位-合作）
投稿丨成为创作者，请联系微信：RoseBCI
🌟星标置顶🌟
不错过每一条脑机前沿进展
一键三连「分享」、「点赞」和「在看」
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