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小排的电脑,日常会在后台跑着一个程序——扫描那些全世界范围内不为人知、但很赚钱的产品。
这是一件听起来并不“AI创业者标准动作”的事,毕竟程序捕捉到的“猎物”很具体——留学生报税工具、英语在线翻译阅读、英国儿童课外班机构……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项目。”刘小排抬高了声调,语气里透着欣喜和惊讶,“很多现金流很好的产品,都是闷声发大财,在主流媒体上根本没见过。”
刘小排,前猎豹产品总监,2024年底从猎豹离职创业。2025年他用一个人+AI的模式做的软件,一度跑出了年千万的营收。提起OPC(一人公司)热潮,刘小排一定是一个无法绕开的标杆人物。当下全民热议OPC,刘小排还与某社群合作开设了AI编程课程,预计今年卖课相关收入在整体营收中占据不小比重。

刘小排在工作(刘思洁摄)
如果把OPC当作一场全民参与的“AI低成本创业”,在当下阶段,OPC正在发生变化。变化的方向不是更酷、更潮、更体面,而是更现实、更细碎、更接近现金流。
AI把“做产品”的门槛压到前所未有的低。普通人不懂代码也能写出可跑的程序,写文档、写脚本、写营销话术的成本也被压成了订阅费。OPC因此被推上神坛:一个人、一台电脑、AI加持,就能把想法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收入——甚至,把自己从职场里“赎出来”。
但真正走进OPC这波浪潮,会发现核心分水岭早已不在“能不能做出来”,而在“能不能卖出去”,以及“卖出去之后能不能交付好”。于是我们看到两条几乎同时发生的变化:
第一,OPC越来越多地转向那些“明星创业者看不上”的活:小、散、甚至不够体面,但付费更直接、回款更快。
第二,“AI+个人”把产能放大了,也把上限暴露得更早:当产品进入运营、交付、增长,这中间的琐碎、判断、承担,都会让单人模式成为过渡阶段,而顶级玩家会尽快进入“小团队作战”。
这两条变化,决定了今天OPC的真实样貌:它不再是“一个人干掉一个团队”的叙事,而是一套更现实的生意逻辑。

离开大厂,
用AI做点自己的东西
2025年8月,刘小排一个人月消耗Claude token价值5万美元,触发了Anthropic全球限速,他在X上主动认领:“Anthropic追杀的那个每个月消耗数万美金的人,原来就是我。”
AI已经嵌入到刘小排工作的方方面面,他的工作日常,就是先让AI找寻哪里还有其可以入场的机会,随后,用AI编程,去把机会变成一个可以落地的产品。
2024年12月31日,在猎豹干满十年的那一天,刘小排离职,离开的原因很简单,“该学的都学到了,那些大公司的缺点便开始凸显出来。”他不喜欢大公司里的沟通协调和人际关系,“我喜欢比较直接的创造价值”。
更重要的是,他在周末、国庆假期,用AI做了一些小产品,有用户,也有收益。出来之前,他知道自己出来单干,用AI辅助编程一些软件这件事是可行的。
2024年第四个季度,AI编程发生了质的飞跃,刘小排回忆,当时 Cursor深度集成了升级版的 Claude 3.5 Sonnet并推出了Composer功能,他意识到,普通人不需要学习任何编程,就能做出一个软件。
在差不多的时间,和刘小排一样意识到AI编程的奇点已经来临的是James,2024年底,在外企做设计的James开始用Cursor自学AI编程。
2012年,James入职一家互联网公司,彼时团队内大家讨论的产品形态,是美女图、热梗段子。而他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这种产品关乎自己的审美趣味,他学美术出身,热爱艺术,最终说服了一个程序员同事,他俩合伙,做了一个每天欣赏一幅名画的APP——EveryArt。
但因为不懂技术,他想做点什么要找技术合伙人。新冠疫情前,他在北京找了个程序员,想做一个软件教程学习网站,对方报价10万,最后程序员说太复杂做不了,就此搁置。
这次的经历让他很受挫,不会编程,似乎是横亘在他面前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想要把他脑子里那一个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变为现实,就一定要借助他人之手。
是AI编程让那些被搁置了十几年的想法,终于有机会变成现实。一年多时间里,他陆陆续续做了三十多个产品,2026年年初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做23个APP,过完年没几天,就做出十几个了。模型能力快速进步,他创造出一个产品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James做的部分APP
现在,他要再想作出一个类似的教程学习网站,“一个人在家用Claude,充个几千块钱就搞定了。”

找到可能不够高级的真需求
刘小排从猎豹离职后,做的第一个产品是出海的AI生图软件。
选择做AI生图这个软件,原因只有一个,他判断这是一个能做二十年的事情,“人们对于AI生图这件事,一直都会有需求”。当时,有人知道刘小排要做这个产品,有点吃惊。
“人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这个赛道卷疯了。”
但刘小排认为这是他们不懂,“重庆几千家几万家火锅店,海底捞也有它的价值。海底捞之后,巴奴火锅也有他的价值,只要有需求在,就永远有机会。”
在这一红海赛道中,刘小排的AI生图软件稀缺点只有一个——免费,不用注册。而赚钱的部分则是软件附加的付费功能,如去掉生成图片的水印、生图过程无需等待等。正是凭借这这一稀缺性,许多用户在社交媒体上主动为其宣传,“这个产品我一分钱的投流都没花。”
这个产品现在每个月还有200万月活,是目前公司还在运营的十几个产品中盈利能力最强的一个。产品赚钱了,也不是一个人+AI的偶然。这当然得益于刘小排在猎豹十年里所积累的经验。产品设计、出海运营、AI应用……十年积累让他具备了精准判断需求、快速跑通商业闭环的能力。离职前,他已利用周末、节假日用AI验证多个小产品的可行性。AI只是将他的能力放大十倍,而那个“十倍的基数”,是十年行业经验沉淀的结果。

刘小排做的生图工具Raphael AI
聊起只要有需求,就有机会。刘小排举例他们孵化了一个用AI帮大学生找工作的项目,该项目主要从AI技能培训和实习经历包装两方面帮助用户提升求职竞争力,项目负责人是他在猎豹时手下的实习生。“现在这种就业形势,帮大学生们找工作,他们的付费意愿是很高的。”很多真正赚钱的产品并不在聚光灯下。当工具把“做出来”变得容易时,稀缺的不再是产品,而是能走通的商业路径。
连续创业者老石最早在华为,自己创业做过工业数据化,拿到过融资。目前,他做了个面向学生的陪伴型Agent,不直接向消费者销售该Agent,而是服务那些对他的软件有需求,同时自己又有客户积累的中国大陆的B端商户,如小城市里的教培、传统零售。他的两个社交平台加起来不到2000粉丝,但转化了70多个合作伙伴。
他做的事情乍看不体面,大厂不屑做,主流创业者看不上,但有人愿意付钱。
他总结了一套方法论:找到那些极度需要你、而且很难替代你的合作伙伴。他主动回避一线城市的技术团队,因为那些人对他的依赖不强。而那些不太懂AI的中小企业们,又极度需要他。
这套逻辑,是他踩了十年坑之后总结出来的。
同样的,有百度、美团、阿里三段大厂技术经历,创业了三次的蓝衣,也认同这个观点。
第一次创业,他沉迷于技术开发,最终迫于经济和精神的双重压力重回了大厂。第二次创业,他做了个撮合企业和自由职业者的平台——这是大厂创业者最喜欢做的“平台型创业项目”,尝试了许多盈利方向都失败了。而现在,他在帮中小企业做AI落地服务,这次“终于挣到钱了”。
刘小排观察,这一波靠着AI赚到钱的人,都是找到了真需求的人。“愿意付出代价才是真需求,钱和时间都算。”
在刘小排看来,个体创业者不必执着于大厂定义的“高频、刚需、广阔”。在互联网红利殆尽的今天,那些真正能被大厂看上的黄金赛道早已拥挤不堪。相反,他主张寻找那些虽然小众、甚至不够“高级”,但用户真实存在且愿意为之付出代价的需求。

从“作品逻辑”切换到
“生意逻辑”
如果只看见刘小排年入千万的“暴富神话”,你或许会忽略他所面对的那些失败。
刘小排几乎无时无刻不在面对失败。一个产品,从一个想法到落地实现,不到几天就会被他自己推翻——这是刘小排创业的常态。
但在刘小排看来,这叫快速试错。“很多产品做出来,我们内部可能都不知道,我觉得产品不行,就不会再推进了。”
他不觉得自己的产品有啥技术上的“护城河”,“我们小创业者不谈什么护城河,那都是大企业谈的,我们考虑的是哪里能够创造价值。”目前刘小排手上有十几个产品在运营,但大多数产品他不愿意对外宣传,“我们的这些产品很容易被抄”。
刘小排也很坦然自己做的这些用AI编程的软件,就是套壳产品,“套壳产品没啥不好的,它们能让大众获得更好的产品体验。”
AI大大降低了编程的门槛,但一个有商业机会的产品被复制和抄袭的门槛也大大降低了。
时刻保持探索,成了关键。目前刘小排手上最挣钱的AI生图软件,已经经过了几轮的迭代,当下的用户量和收入其实在下滑,关于这个产品,他想着是接下来能面向更垂直群体推出一些功能,如给淘宝或小红书的电商推出他们所需要的生图功能。
当AI把“做产品”变成一件相对容易的事,一种错觉也会随之而来:只要做得足够多,就会撞上赚钱的那个。
但现实是,问题不在于执行力,而在于需求本身。
在找到刚需这件事上,James也遇到了困难。
那个运行了十多年,获得过设计界奥斯卡奖项之称的“红点奖”EveryArt,总计收入十万元左右,而他用AI编程做的另外一些软件,收入寥寥。这些APP均上架于苹果的APP Store,苹果的体系,对独立开发者更友好,在盈利方面,他尝试过软件的一次性买断模式,也尝试过订阅制。但是营收并不理想,他想,大概因为他做的并不是用户的刚需产品。“很少有人会愿意为了每日欣赏一幅画,一首诗而付费吧。”

James做的软件诗情画意
当下,James所能想到的盈利的方式是做大自己的YouTube账号,用流量给自己的产品导流。目前James的Youtube账号已经做的小有成色,六万的粉丝。单条视频的上单报价为600美金。
商业闭环在另一条路径上慢慢滚动起来。
很显然,OPC正在从“作品逻辑”切换到“生意逻辑”。
反思自己在大厂的经历,刘小排觉得,自己最初也不懂得如何真正把生意做成,他是向一群草根的创业者学习,慢慢实践,才搞明白该如何赚钱。
“很多大厂出来的人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大厂培养的是螺丝钉。出来之后才发现,以前跟你协作的那些人做的事,都是你需要的,但你以为那不重要。你在大厂没人教你怎么跑通一个完整的商业闭环。”

顶级的OPC玩家,
早已不玩单人模式
当你真正进入“生意逻辑”,天花板也会随之而来——你很快会遇到“AI+个人”的上限。
两个月前,因商单需求激增,James聘请了一名剪辑与一名运营来协助处理各项工作。
在做了“OPC”三个月后,刘小排也招了自己的第一个员工,目前他有四个同事。
刘小排从未把自己定义为OPC,“OPC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光荣的事情是你给别人创造了什么价值。没有人去关注阿里巴巴有多少人,是不是一个人做出来的。一个人做出来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骄傲的。”
刘小排喜欢和团队在一起工作。目前,十几个软件的运营,课程的开发,传播等工作他基本上都交给了同事。他自己则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把脑子的一个个想法,用AI落地。当然,AI编程也不能解决所有技术上的难题,刘小排还有个技术合伙人,专门负责软件在运营阶段遇到的技术上的难题。
运营、增长、传播……这些环节,往往意味着持续的琐碎工作、持续的判断、持续的责任承担。这正是OPC们很快触到的核心现实:AI能把“生产”放大,但无法替代“选择”和“责任”。
青山公仔的上限则来得更“残酷”。
2024年从一所大专纺织专业毕业的青山公仔,自学四个月Vibe Coding(自然语言编程)后,在闲鱼挂出了“29.9元定制小工具”的链接,一个引流价,具体需求会一事一议。半个多月里,他收到的唯一一份正式需求,是一个多平台电商自动化的复杂系统。正规外包报价至少十万起步,而青山公仔看着那一千多字的需求文档,甚至连第一步该如何开始都毫无头绪。

青山公仔的闲鱼挂单
受限于电脑性能和昂贵的模型费用,他无法使用最顶尖的AI工具,只能在一些免费平台上徘徊。虽然他也用Vibe Coding作出过一些开源小工具,但在真实的商业战场前,他感到了某种无力:“AI编程的上限,取决于我描述问题的能力。而真要攻克复杂需求,我或许需要补的是传统编程。”
事实上,比起传统编程,青山公仔需要的更是工程化思维:需求拆解、风险控制、交付节奏。当你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时,AI的更快产出,只会把混乱放大。
老石也坦言,他现在的工作其实更像是一种超级个体之间的合作模式。他用自己的社交账号发布AI相关内容,沉淀出对他所做事情感兴趣的人到共创社群中,再通过社群筛选出代理商或共创伙伴,每个人都是AI加持下的强个体,社群成员相互配合完成工作,彼此之间不是雇佣关系。
这也是OPC们必然要面对的下一阶段:要么把业务限制在可控范围内、要么形成超级个体的协作网络、要么形成小团队。
一人公司,更像只是创业的一个阶段。刘小排觉得创业早期,一个人能在没有任何组织冗余的情况下,以极低的成本完成从“创意”到“变现”的闭环验证。他鼓励创业者在早期在一个人把自己的想法落地后,再找合伙人。顶级玩家们,早已不执着于单人,而是执着于效率和闭环。
真正拿到结果的人,也从不沉迷于体面叙事,而是勉力于——找到刚需、迅速低成本验证、拆解复杂需求、乃至找到合适的协作伙伴。
当下,AI赋予了每个人创造的工具,真正拉开人与人之间差距的也不再是工具本身,而是背后的认知、经验、资源与商业闭环能力。而这些,从来都需要时间和实践去沉淀,AI无法凭空赋予。
(感谢“青来Anw”OPC社区对本文的协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