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国联邦统计局近日发布的最新统计数据,为欧美汽车零部件行业持续发酵的就业危机再添一记警钟。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上半年末,德国汽车行业就业总人数降至69.15万人,创下2005年以来的历史低点,对比2025年同期减少4.23万人,同比降幅达到5.8%,在雇员规模超过20万人的德国大型工业部门当中,岗位缩减幅度高居首位。细分领域来看,汽车零部件及配件供应商受冲击最为惨烈,就业人数同比下滑7.6%。
德国汽车业的就业萎缩并非孤立现象,一场大范围的“裁员风暴”正席卷欧洲大陆,并蔓延至北美市场。由于电动汽车销量不及预期、关税导致成本飙升等因素,北美汽车供应链也迎来裁员潮。今年7月下旬,固特异正式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备案文件,宣布永久关闭位于北卡罗来纳州费耶特维尔的轮胎生产工厂。另据美国劳工统计局日前公布的统计数据,7月美国汽车及零部件领域就业人数为96.45万人,而新关税政策生效前的2025年3月为97.53万人。
供应链领域“受伤”最重
德国联邦统计局指出,德国工业近期出现大量岗位裁减,汽车行业受冲击尤为严重。
具体来看,截至2026年上半年末,汽车及汽车发动机制造领域共计42.92万名从业人员,较上年同期下降6.1%;汽车零部件与配件供应领域就业人数下降7.6%,仅剩21.95万人。本次统计评估未纳入汽车行业以外的其他供应商,例如轮胎生产及翻新企业。按就业规模计算,汽车行业仍是德国第二大工业行业,仅次于机械制造业。
事实上,德国汽车行业就业人数下降趋势已持续若干年。德国汽车工业协会与普罗诺斯经济研究所2024年发布的一项研究初步测算,相较2019年,到2035年德国汽车行业或将流失约19万个就业岗位。随后在今年5月,德国汽车工业协会发布声明称,德国汽车行业就业危机比预想的更为严重,到2035年行业累计流失岗位或将达到22.5万个,比此前测算的多出约3.5万个。这22.5万个岗位缺口中,2019年至2025年间已有10万个岗位彻底消失。
放眼整个欧洲,形势同样不容乐观。多家欧洲车企利润下滑,零部件供应商最先承受转型带来的压力。今年年初,欧洲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协会(CLEPA)发布数据称,欧洲汽车零部件行业2025年宣布裁员5万人,而2024年官宣的这一数字为5.4万人。“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过去两年宣布裁减的岗位超过10万个……但我们还没有止住颓势。”CLEPA秘书长本杰明·克里格表示。
本轮欧洲汽车行业“裁员潮”中,零部件供应链所受的冲击远大于整车领域。电动化大幅削减内燃机、变速器等传统部件需求,大量传统零部件企业赖以生存的核心业务直接萎缩,相关产线与岗位出现永久性冗余;零部件企业利润本就微薄,同时还要持续投入电驱、域控制器等新业务的研发改造,新旧业务双线“烧钱”,新业务却尚未形成足够规模盈利,企业只能通过裁员、关停工厂来控制成本。
除技术转型压力外,零部件企业弱势的产业链位置进一步放大危机。市场下行阶段,整车厂会优先压价、缩减零部件采购订单,订单波动直接传导至供应链;同时外部竞争加剧,本土零部件企业不断丢失新能源订单,叠加传统机械岗位人才难以向软件、电力电子方向转岗,技能错配无法靠内部消化解决。大量二三级中小供应商抗风险能力薄弱,订单下滑就面临倒闭风险,进一步放大零部件行业的危机。

零部件巨头集体“瘦身”
事实上,这场“裁员风暴”已波及欧洲各大零部件巨头,从德国的行业领军者到法国的主要供应商,无一例外卷入成本削减的浪潮。
以博世为例,2025年10月宣布追加裁员1.3万人,主要集中在汽车零部件业务部门,即更名后的智能出行板块,且主要影响德国的员工。此次裁员计划是在2024年已公布的德国9000人裁员计划的基础上追加的。也就是说,到2030年,博世累计裁员规模将达2.2万人,且集中在德国。这是博世史上最大规模裁员计划。业绩与转型双重压力之下,原本续约至2031年的董事会主席史蒂凡·哈通于今年6月底提前离任,集团开启高层集体换防,新任管理层将降本增效作为关键任务。
背负巨额并购债务的采埃孚同样深陷泥潭。采埃孚最新财报显示,2026年上半年,公司累计减员3478人,其中2142人来自德国本土。该公司2024年7月公布重组方案,计划在2028年底前,将德国本土员工人数从当时的约5.4万人,裁减1.1万至1.4万人,约占德国员工总数的1/4,以削减人力成本、淘汰低效产能。
此外,大陆集团分阶段推进裁员,2024年启动第一阶段裁员,宣布2025年底前在全球裁撤约7150个岗位;2025年官宣第二阶段裁员,称2026年底前再裁约3000个岗位。舍弗勒则计划2029年前在欧洲完成裁员4700人,超半数集中在德国本土。马勒则于2025年11月宣布,将在全球裁员1000人。
法雷奥、佛瑞亚等零部件巨头同样启动大规模裁员计划,波及整个欧洲。其中佛瑞亚2024年2月官宣“EUForward”五年重组计划,拟2024-2028年在欧洲裁员1万人,2024年9月宣布加速推进,目标是2027年底完成90%以上裁员。
裁员并非欧洲独有,北美零部件企业同样开启收缩。2025年2月,美国传动系统巨头博格华纳宣布,关闭位于美国底特律地区的两家电动汽车电池零部件工厂,并裁减188名员工。随后在2025年9月,博格华纳进一步宣布,在德国南黑森州达姆施塔特和朗根两地实施大规模裁员,此次调整影响数百名员工。
固特异则决定关停位于美国北卡罗来纳州费耶特维尔的轮胎生产工厂,开启新一轮北美产能结构性重组。据悉,该工厂始建于1969年,是固特异美洲地区重要的乘用车与轻卡轮胎生产基地。固特异已于7月16日与美国联合钢铁工人工会达成协议,全部关停、设备清退及人员安置工作预计将于2027年底前基本完成。此次关厂将直接削减约1750个工作岗位,而此前该工厂进行业务转型时已经裁减了850个岗位。

内外挤压催生结构性危机
欧美零部件行业的大规模裁员,不是简单的经济周期下行带来的短期波动,而是电动化转型、成本重压、全球竞争重构、地缘政治波动等多重因素叠加催生的结构性危机。
“这凸显了供应商在需求疲软与成本重压下的持续困境。欧洲汽车供应链正经历结构性重构,而现有政策支持力度尚不足以应对这一挑战。”CLEPA强调。
电动化转型阵痛是最底层的逻辑。电动汽车的生产复杂度远低于燃油车,电动化转型必然伴随岗位流失,汽车零部件供应商领域受冲击尤为严重。另外,传统内燃机业务萎缩,而电动汽车业务尚未形成足够规模效应,不少电驱动、氢能项目达不到市场预期。以舍弗勒为例,其上半年电驱动事业部剔除特殊项目息税前利润(EBIT)为-4.02亿欧元,仍处于亏损状态。企业盈利承压,裁员、资产剥离成为被动选择。
成本劣势持续加剧,使得欧美零部件企业承压明显,尤其是德国企业。2025年9月,CLEPA联合罗兰贝格披露一项研究报告称,欧洲汽车零部件供应商相较于亚洲、美国等最优成本地区的竞争对手,存在15%-35%的成本劣势。德国汽车工业协会也指出,税费繁重、能源价格高企、人力成本居高不下、行政流程冗杂低效等行业困境不胜枚举,企业在规划未来投资选址时,放弃德国的情况越发普遍。
全球竞争格局重构带来外部冲击。中国汽车产业快速崛起,本土零部件企业依托完整产业链、快速迭代能力、成本优势,加速“出海”,在欧洲、北美等市场对传统欧美零部件巨头形成直接竞争压力。
地缘政治与政策不确定性,加剧行业动荡。美国不断调整关税政策及《美墨加协定》(USMCA)区域含量规则,叠加电动化需求不及预期,让博格华纳、麦格纳等企业不得不重新评估产能布局,部分业务被迫收缩。欧洲本土政策也在摇摆,欧盟撤销2035年“禁燃令”,同时又酝酿《工业加速器法案》,设置本土零部件生产比例门槛,引发整车厂商与零部件供应商激烈博弈,企业难以形成稳定长期预期,对新业务投资趋于谨慎。
目前,百年汽车工业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范式转换。欧美零部件行业大规模裁员,是旧时代产业体系向电动智能化新时代切换过程中必须承受的阵痛。如何平衡转型投入、成本控制,在全球竞争中找准自身定位,仍是摆在一众巨头面前的长期命题,这场供应链重构的大戏仍在持续演进。
文:张冬梅 编辑:万莹 版式:刘晓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