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湖南新化、云南昭通市昭阳区、浙江玉环市等地相继推进公交领域国有化整合。这些地方的改革实践虽各有背景,却共同指向一个方向:公交作为一项基本公共服务,它的公益属性需要更稳定、可持续的制度托底。
值得关注的是,交通运输部数据显示,今年1-7月,全国城市公共汽电车客运量降至208.11亿人次,同比下降2.6%,客流规模仅相当于2019年同期的6成左右,在城市全品类公共客运量中的占比已跌破34%。本轮改革真正的考验,在于国资平台完成承接之后,能否搭建起一套支撑城市公交可持续运营的完善体系。

回归国有,并非重走老路
回望城市公交的运营模式变迁,大体经历3个阶段。
新中国成立后至改革开放前,城市公交由国有公交公司运营,高度依赖财政补贴,市场竞争机制缺失,由此带来持续亏损、车辆设施老旧、运营效能不高等问题。彼时群众出行常常是“等车难、乘车难”。
2002年,建设部颁布《关于加快市政公用行业市场化进程的意见》,鼓励社会资金参与市政公用设施建设,公共交通被明确纳入特许经营范围。彼时国内城市化进程提速,国有公交运力难以匹配快速增长的市民出行需求,加之地方财政投入有限,引入民营资本能快速补齐运力短板。依托民营企业灵活的运营机制与成本管控优势,公交线路网络快速延伸,市民出行条件得到显著改善。
但市场化模式在长期运行中逐渐暴露出深层矛盾。民营公交追求盈亏平衡,偏远线路和低峰班次难以保障,而公交的公益属性又要求必须覆盖这些服务空白。这些年,多地出现公交线路因亏损而收缩、老人步行数小时上街买菜的情景。
更大的挑战来自出行方式的结构性调整。地铁网络持续成型、私家车保有量增长、共享单车广泛普及,多重因素冲击之下,公交客运量出现明显回落。客流萎缩直接造成票款收入难以覆盖运营开支,民营企业在持续经营压力下,追加投入的意愿不断减弱,部分经营主体主动选择退出公交运营。
在商用车行业专家任诗发看来,公交领域推进国有化改革,是行业发展进程中的积极探索。改革有利于公共交通统筹谋划,逐步实现行业层面的协同布局,做到全国一盘棋。过去不少客流较少的线路难以稳定运营,随着国有化整合落地,这类线路有望恢复稳定运营,守住城乡出行的民生底线。但他同时提醒,国有化只是理顺体制的第一步,想要长久保障公交服务,仍需配套建立稳定的成本分担与绩效考核机制,不能简单认为体制调整就能解决所有难题。
“公交线路交由国有企业运营之后,成本依旧需相应主体承担。二者差别在于,过去矛盾往往体现为企业缩减班次、放弃低客流线路,乃至退出运营;转为国有运营后,更多依托财政补贴支撑这类公益性出行服务。”北京信息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孔震直言。
建立兜底机制是下半场关键
国有化整合,只是本轮公交体制改革的上半场;运营主体完成划转之后,地方财政能否长期稳定支持,是改革能否真正落地的关键。
“事实上,改革更核心的考验在于兜底的实现方式。”在任诗发看来,财政兜底绝非无限制包揽全部开支,否则很容易重回早年国有公交靠补贴混日子、低效率运转的老路。“如果没有建立规范化的成本核算和服务质量考核机制,企业很容易失去成本管控的动力。所以必须搭建科学的成本规制体系,将补贴资金的分配和服务质量评价深度绑定,让每一笔财政投入都有账可查、有据可依、有绩可考。”
如今,国内已有不少地区在这套机制上完成落地验证。2021年,长沙市将原有8家分散经营的公交企业重组整合为长沙公交集团,同步推行成本规制,核心是政策性亏损由政府按标准承担,经营性亏损由企业自行负责。这一机制直接划清政府与企业的责任边界,财政保障的是公交公益服务底线,而非企业所有经营环节的全部成本。
落地后的实际效果更具参考性。2022年,长沙市纯电动公交车有效运营里程同比增长10.94%,全年节约能耗成本约1817万元;全市线路首末班准点率提升至95%,较整合前高出15个百分点。公交财政补贴彻底走上制度化、规范化轨道,企业主动降本增效的内生动力也被充分激发。
成本规制的核心要义,在于兜底但不大包大揽。补贴额度直接和客流量、服务质量、成本管控成效挂钩,企业才会主动去优化线网布局、提升运营效率,始终保持压力、动力与约束,彻底避免“躺在补贴上过日子”的惰性。
浙江玉环的实操思路和这一方向完全契合,当地明确公交补贴标准为3.14元/公里,其中1元用于补贴企业管理成本,剩余2.14元为实际运营补贴,最终兑现比例和服务质量考核得分绑定。这相当于直接给企业明确清晰的导向,运营覆盖越广、服务质量越高,补贴兑付就越充分。补贴分配从过去按体量均分转向按质效核算,财政资金的使用效率得到实质性提升。
探索“造血”新路,平衡公益和收益
公交企业的票款收益通常仅能覆盖运营成本的10%-30%,单靠票务收入和财政补贴,很难支撑行业长期可持续运转。国有化改革后,如何在不侵蚀公交公益底色的前提下,增强自身“造血”能力,是本轮改革的重要命题。
荆州公交的探索给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落地样本。它的核心思路是深耕主业基本盘,拓展新业增长极。在常规公交板块,荆州公交将全局线路按“主、干、支、微”分类梳理,压减低效运营里程,同时创新推出“高铁式准点运营”模式,行车间隔20分钟以上的线路,全部在站点公示精确到分钟的到发时间,仅此一项每年就能减少人工和车辆成本1500万元以上;在定制公交方面,先后开通产业园区微循环、企业通勤、高校专属专线等各类线路,2024年定制业务营收达3655万元,同比增长11.77%。广告运营、车辆维保、充电服务、车辆租赁等配套业务同步布局推进,最终形成多点支撑的多元化收入结构。
襄阳公交则在“公益性+差异化收费”模式上做了更进一步探索。当地建立公共交通票价与运营成本、政府补贴的动态联动机制,明确支持公交企业探索差异化收费模式,定制公交板块营收以每年1000万元的规模稳步递增。2025年,依托“公交+”全产业链布局,非运营主业全年营收突破9000万元,成为反哺主业的重要来源。
这些实践的共通之处在于,并非让公交企业脱离主业盲目跨界做生意,而是在做好基础公交服务的前提下,将运营过程中沉淀的场站、车辆、调度网络等存量资源,转化为合规可控的经营要素。“造血”的初衷是逐步降低行业对单一财政投入的依赖,让兜底机制走得更稳、更久。
“公交是实打实的民生基础设施,乘客中有大量享受减免票政策的老人、学生,这类普惠出行场景几乎没有盈利空间,却托举着上学、就医、办事、接送孩子等最刚需的日常出行需求。社会理应为这类服务托底,但保障的方式绝不能简单粗放,必须花更多心思打磨细节。”任诗发表示,公交国有化改革,最重要的就是设计出一套财政可负担、企业可运转、服务可持续的长效机制,让公交在公益底线和运营效率之间找到平衡,这样才能推动城市公交真正行稳致远。
记者 | 孙伟川
编辑 | 陈伟
责编 | 刘晓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