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王安忆编剧、许鞍华执导、改编自张爱玲同名小说的戏剧作品《金锁记》，自2009年首演后持续活跃于国内外舞台十余年，今年重返上海。其主演是被誉为“香港舞台剧女王”的焦媛，她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在一方舞台上反复演绎着一个上海故事。
和张爱玲一样，焦媛与上海、香港这两座城市结下了不解之缘。本期《如此城市》对话演员焦媛，以及常德公寓千彩书坊主理人Mary，聊聊上海与香港这两座城市舞台。
以下是播客对话部分摘选——
「千禧年，我真正和张爱玲缘分的开始」
焦媛：2000年末，应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邀请，我来到上海演出《蝴蝶是自由的》，在排戏的间隙，我看到了普通话版本的《金锁记》，惊为天人。这一时期是我真正和张爱玲缘分的开始，也是我和上海观众之间的缘起。
当时，抱着想要做一个粤语版本《金锁记》的愿望，我积极去询问版权事宜。后来我努力地去读张爱玲所有的作品，也看了许鞍华导演的每一部与张爱玲相关的作品。《倾城之恋》《第一炉香》这两部电影上映，我都第一个跑进戏院。后来，找到许鞍华导演舞台剧，作家王安忆编剧，也是出于我们都非常喜欢张爱玲这个原因。
焦媛：张爱玲游走在传统跟都市之间，她的作品里上海有电车的声音，电梯的声音，有大别墅有大沙发，是花花世界的感觉，但文字却又可以用苍凉来形容，照见曾经的我们自己。
在读她的作品、饰演角色时，我感受到的是爱不像想象中那么完美。她笔下的所有女性角色像火一样燃烧自己，付出一切，但换来的结果可能不是预期的美好，而是失望乃至绝望。《金锁记》就是如此。但同时我们也不会因为不完美而苛求彼此、不投身于这段关系。因为如果没有勇气将自己投入其中，最后的结果也和你无关。她的作品中，《倾城之恋》中白流苏结局稍微好一些，其他都不欢而散。所以，尽情燃烧在爱里，清醒地看待结局。这是我学习到的。
其实我乐意尝试张爱玲小说里的全部角色。
焦媛在实验性剧目《说唱张爱玲》中饰演张爱玲。
如此城市：许鞍华导演和王安忆编剧处理《金锁记》排演与文本，各自有哪些独到之处？
焦媛：首先是删繁就简，这次的改编主要删掉了其子长白这条线，两幕集中呈现七巧与女儿长安、与姜家的关系，把笔墨放在两代女性、母女关系上，更凝练精致。
两位老师都非常爽利。许鞍华导演排练时，话不多，一开始就说，希望第一幕和第二幕的曹七巧给观众是“完全是两个人”的感觉。记得她还曾打电话问王安忆，能不能加仆人“在露台吃西瓜”这种原著和剧本都没有的夏日生活细节，王安忆爽快同意。
我们三个各自带着对张爱玲作品、人物的想象，尽管很少专门坐下来聊张爱玲，但正是这种各自独立的想象，在舞台上碰撞出了轰轰烈烈的火花。
过去，观众多是熟读张爱玲的老读者，甚至把《金锁记》放在床头反复读，但如今会有不少年轻观众原本没看过《金锁记》，也不了解张爱玲，看完后反而想回去读小说、认识张爱玲。我记得一次《金锁记》的演后座谈，有年轻的观众纳闷，世界上会有母亲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拆散长安和董先生吗？我的回答是“绝对有，要庆幸我们不是二者之一”。但我时常也会想她经历了什么，才20岁就写下这样残酷的小说。总之，年轻观众这种“从不懂到想了解”的转变让我触动，所以我现在给自己一个小使命：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还没接触过张爱玲的人——你不一定要来看我的话剧，但希望你能认识张爱玲、读读她的作品。
「张爱玲书迷朝圣地：常德公寓与千彩书坊」
Mary：常德公寓是张爱玲写作的地方，所以拿到其临街店铺经营标书后，我们就想要将这里呈现为书房的形式。政府也觉得这种规划非常贴合，能够为静安区打造一个文化名片。最后呈现为常德公寓楼下的千彩书坊，可供大家打卡拍照外还能坐下来阅读喝咖啡，想象“张爱玲在这里的楼上曾经生活写作”。
常德公寓
陈子善先生做客千彩书坊，开讲「张爱玲和她的上海」。
在2026年9月15日我们做了张爱玲106岁诞辰的活动。路线从常德公寓出发寻访她的生活半径：听着百乐门的音乐，下楼买臭豆腐，走向嘉里中心（原电子厂），坐车去兰心大戏院......我们还邀请张爱玲研究者做会谈、同唱《玫瑰玫瑰我爱你》，千彩现场布置了杨正新制作的玫瑰。玫瑰花不止红白两色，千姿百态，就像千彩一样。
许多人说，张爱玲晚景凄惨，但我不认同。她离开时账户里还有不少美金，自己选择孤独，自己选择自己逃逸人生的时机。这种超前、勇敢、忠于自我的活法，我想是值得尊敬的。
Mary：我每每读她的作品，情绪低落，但同时又非常感慨，在经历不多的年轻时候，我们往往会向往Happy Ending，但张爱玲在她很年轻的时候，写下了很多悲剧的结局，而人往往是慢慢长大历经世事后才领悟到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并不简单。对于来千彩的书客们，我会推荐她的人生三部曲作品，《小团圆》《易经》《雷峰塔》。在这三本书中可以看尽人际关系的微妙与苍凉。
康定东路85号，原名麦根路别墅，始建于1890年代，由爱尔兰洋行设计，为李鸿章在上海的产业之一，后赠予女儿李菊耦（张爱玲祖母）作为陪嫁。1920年，张爱玲在这里出生，她的文字里，藏满了这栋房子的影子，据说《倾城之恋》里阴森幽暗的白公馆也是以它为原型。
当然，张爱玲重要的住处不止常德公寓。她曾经说，“我把世界强行分作两半，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神与魔。”常德公寓，是她妈妈与姑姑的住所，是摩登与光明。而康定东路的老房则是对立的那一面，这里是他爸爸的家，是她拼命逃离又挥之不去的地方。
张爱玲写了许许多多上海故事，可以说上海成就了张爱玲，张爱玲也成就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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