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laude查杀中国人”,是当下中文互联网上最火的AI梗,没有之一。
有人把Anthropic的限制手段合在一起,写了一个角色扮演游戏,玩家可以扮演Anthropic的鉴定员,在一群Claude用户中,找出伪装的中国用户。
把访问AI应用,变成一局又一局猫捉老鼠的游戏,这显然不是正常AI公司与用户的关系。这种怪诞,却很符合Anthropic这家公司的一贯气质。

它的账号在各种渠道流转,使用限制和绕行技巧,是AI圈子的内部梗。它的高管曾在公开活动中提到:“访问流量最多的地区,是新加坡。”现场所有人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创始人的过往、与百度之间的传闻,也不断为它增添几分扑朔迷离的色彩。
这样一家公司走向资本市场,拥有了2万亿美元的庞大估值,将冲刺史上最大IPO。却让一些理性的分析师与大众感到困惑,淹没在无法验证的传闻,戏谑的玩梗里。这不对劲。或者说,风险很大。
Anthropic究竟是一家怎样的公司?中国用户绞尽脑汁地绕行访问、保住账号,是高估值的有力佐证吗?
为Anthropic赋魅的信息越来越多,想搞懂它究竟值多少钱,价值能否持续,需要像福尔摩斯一样抽丝剥茧,从谜团中抽出那些真正重要的线索。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抵达Anthropic的营业现场。

在网络上搜索Anthropic,首先看到的就是各种传闻,让这家公司显得格外神秘。有人在讨论怎样才能用上Claude,有人在交流CodeX又解决了什么棘手的编程问题,还有人在打听账号、分享使用技巧。
这些故事,共同组成了我们对Anthropic的第一印象。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仔细辨认这群活跃在公共社交平台的讨论者,大致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程序员,他们带来了关于产品能力的传说,分享CodeX在AI编程上无可替代的体验,比较不同模型的表现,把Claude当成日常开发工作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一个大众受限于访问而并不熟知的AI公司,竟然让一些技术用户如此着迷,稀缺感由此而生。

于是吸引了第二类:账号掮客。Anthropic越是设置门槛,越是难以顺畅使用,就越能激发大众的好奇心,又缺乏程序员的技术能力,就有人做起了售卖账号、代购和第三方服务等生意。显然,这些收入并未流向Anthropic。
Anthropic到底有什么毛病,连中国地区的钱都不想赚?不符合商业利益最大化逻辑的严苛限制,引发了各种猜疑,吸引来第三类讨论者:吃瓜群众。
他们不是AI重度用户,甚至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使用过Claude。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参与讨论。有人把创始人在百度的工作经历与Anthropic的策略关联起来,觉得这位CEO可能是患上了中国PTSD应激创伤。

也有人分析Anthropic 的公司文化,一种强硬、不近人情的技术极客气质,不仅不在乎中国用户,也不在乎迪士尼、漫威这类版权巨头,生成的内容百无禁忌,一种“有本事你弄死我”的草莽之气。
至此,我们可以看清Anthropic在中文互联网的形象,主要是这三类人构建的:人数占比不高的程序员群体、靠稀缺性和焦虑感赚钱的灰色生意人、并不关心产品本身的吃瓜群众。
所以说,讨论最起劲的人,并不是这家公司的核心生意,无法真的解释Anthropic是一家怎样的公司,营收究竟什么样。我们不能一直站在大堂道听途说,得去一个更接近真相的地方:财务室。

真金白银不会说谎,比起真假难辨的传闻,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显然更能揭示Anthropic在做一门什么样的生意。
得益于IPO计划,Anthropic有一些公开数据可以作为我们理解的线索。翻开它的账本,第一个关键线索是,46亿美元的收入,以及,它们是由谁贡献的?
根据路透社的报道,Anthropic 2025年收入接近46亿美元,较上一年增长约12倍。正是这个惊人的速度,支撑了资本市场给它的极高估值。那么,12倍收入的增量是由谁贡献的?

(路透社的报道截图)
八成以上,来自按使用量计费的服务,也就是按API、token收费。这一般是专业用户,比如程序员开发者,或者企业的持续调用。在AI商业版图上属于B端市场。只有不到20%来自订阅服务,就是个人消费者可以直接在 APP上购买的月度、年度会员套餐。
现在我们知道了,企业和开发者的B端市场,是Anthropic的主要收入来源。那么成本项呢?
下一条关键线索,是Amazon和Google两大云平台,贡献了Anthropic约47%的销售额。
路透社的报道显示,2023年,Anthropic只有11%的收入通过云平台完成,到2025年就接近一半。这是一个重要的风向标,AI的B端生意,高度依赖于客户原本的数字基础设施。

Anthropic的增长,不只取决于Claude本身有多好用,还取决于它能否借助大型云平台,把模型卖给更多客户。想象一下,一家企业本来就在使用AWS或Google Cloud。当它希望把AI接入自己的业务系统,通过熟悉的云平台采购模型服务,往往更容易融入企业原有的技术架构和办公流程,成为首选。
这对AI模型公司来说,是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它可以借助两家科技巨头的销售渠道,触达大量企业客户。但渠道不是免费的午餐,Anthropic需要为这些云平台支付分销费用和算力成本。
2025年,Anthropic的经营亏损超过80亿美元,其中计算和基础设施支出,就高达73 亿,远远超过了收入。显然,又回到了“卖铲子的赚到第一笔钱”的老剧本。
此外,这些大型云平台的科技公司,往往也在开发自己的AI大模型,或支持被投资企业做研发,比如Amazon投资OpenAI,Google自研Gemini,有着与Anthropic相互制衡的动机。
一个小插曲是,虽然中文互联网将Claude炒得很贵,但实际上,美国市场贡献了Anthropic近三分之二的销售额。不排除其中有些是绕行的中国用户,但比例很有限。真正决定Anthropic商业价值的,是持续调用模型的B端客户,以及把Claude送进更多业务场景的云平台。
下一个问题就是,Anthropic的客户究竟能有多忠诚?会长期为它付费吗?

怎样才能确保用户忠诚度,以巩固收入?把模型做得比OpenAI和Google还要好,是一句正确的废话。科技市场上,技术和产品做得好,但商业失败的例子太多太多了。
跟云平台搞好关系,把云用户转化为AI客户?优势也可能很脆弱,因为很多企业客户并不想把模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而云平台也会支持客户这么做,主动提供更多模型选择。
服务好几个头部大客户,嵌入客户的工作流程,增加替换的成本?这种模式根本不适合人力稀缺且昂贵的海外IT市场,也不能通过规模化来降低边际成本,根本支撑不了高溢价。
哪条路才能通向罗马?答案是每一条,但给每一个选项加上buff额外加成。
比如说,Anthropic把技术研发作为商业竞争的核心,但与此同时,会格外强调AI安全,强调的方法是制造一个难以验证的危机,表示AI不安全了,但我们可以提供防范。

比如今年六月,Anthropic发布一篇雄文,说Claude已经参与了大量内部代码生产,AI已经在自我修正自我构建了,大家快放慢AI研发的速度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四个月过去了,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堪设想的后果啊。但这种“AI毁灭论”碰上基督教文化的西方社会,就是能吸引很多人买单,既然AI这么危险,又不能不用,那就去更安全的Anthropic避险吧。
与云平台的合作,也不只停留在简单的买与卖,还通过长期采购,与云厂商的利益相捆绑。
根据Reuters的报道,Anthropic会在未来七到十年内,无论使用情况如何,都将根据长期基础设施服务义务,向谷歌支付至少1111亿美元,向亚马逊支付1100亿美元,向微软支付314亿美元。

显然,这是一个激进的、与自身业务需求并不匹配的算力扩张计划。Anthropic不仅是赌业务增长,更能与云厂商建立长期关系,从而减缓在模型市场的竞争摩擦。
提前锁定算力,会增加Anthropic的财务负担,甚至扩大亏损,但是也让Anthropic与云厂商结成了更坚固的同盟,因为云厂商当前也困于AI泡沫的风险之中,双方一损俱损、一荣共荣。
至此,一个层层咬合的闭环形成了:为了支持模型训练和长期竞争,Anthropic必须获得足够的算力;为了获得算力和扩大客户覆盖,它又需要与大型云平台合作,并承担巨额成本,而这些成本能否持续,则取决于产品团队能否把昂贵的算力变成用户愿意付费的工具。
当然,这个循环也可能反过来。如果竞争对手缩小模型差距,客户转向替代品,算力成本无法有效转化为收入,那么Anthropic 的巨额投入,就可能从优势变成甩不掉的财务负担。

一路走下来,我们似乎已经揭开了这家公司的秘密。收入增长很快,但背负高额的基础设施投资承诺,未来成本巨大,竞争格局也存在不确定性。
Anthropic的经营情况和逻辑不难理解,为什么市面上充斥着扑朔迷离的传言和故事?或许因为,唯有故事,可以为一家商业公司赋魅。技术爱好者在故事里收获了希望,吃瓜群众在故事里得到了刺激,早期投资者在故事里兑现了金钱。
Anthropic本身并不神秘,是有人把一个我们熟悉的商业故事,涂抹上了一层新的神秘油彩,重新拿去拍卖。而拍卖新故事的地方,在大楼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