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专访 | 什么才是“好的脑机接口”,核心指标是什么?——对话微灵医疗创始人李骁健

脑机接口社区 2026-01-13 09:08

采访嘉宾:微灵医疗创始人李骁健

采访者:吴世裕,香港城市大学研究生,脑机接口社区助手,生物医学工程专业

2026年初,脑机接口大规模量产与资本涌入成为行业关键词。然而,在这一片关于未来与人机交互的沸腾讨论之下,一个更为根本却略显静默的问题正在等待回答:技术如何才能精准、负责任地转化为救人于危困的临床价值?当我们将视角从宏大叙事转向真实的医院场景与患者需求时,便会发现,这条从实验室到病床的“最后一公里”或许更为复杂和漫长。

带着对这个核心命题的关切,脑机接口社区助手吴世裕专访了微灵医疗创始人李骁健这次对话,我们将深入探讨:在资本喧嚣与技术竞赛之外,一个脑机接口企业如何定义自身不可替代的医疗使命?一款严肃的医疗级脑机接口产品,其“好用”的标准究竟是什么?我们又如何理性看待关于量产与普及的豪言?李老师的观点,将为我们呈现一条截然不同却至关重要的思考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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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灵医疗创始人李骁健

 

脑机接口社区:李老师您好!又见面了,距离我们上次采访过去已经 9 个月。您觉得在这一年里,微灵医疗发生的最重要的变化是什么?

李老师:我们主要是在之前的基础设备上继续推进。早期团队的研究,都是先把硬件作为“敲门砖”——如果没有硬件,后续很多工作都难以开展。这包括我们目前开发的设备,以及我在很多场合介绍过的采集装置。采集装置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开放式,另一类是全植入式,都属于颅内电生理的实时采集设备,这是脑机接口的基础硬件。由于我们始终朝着医疗器械的方向推进,所以这一年更多是在做临床应用价值的探索,很多进展也集中在这些方面。

脑机接口社区:那像你们的产品,比如 We-Linking 1(全植入式颅内采集这款设备),现在大概到哪一个环节?它更偏向哪些使用场景?

李老师:We-Linking 1 确实是全植入式设备。就像刚才提到的,我们的系统分为开放式和全植入式两套,它们对应不同的临床应用场景。之前(或:在早期阶段)我们更多是围绕开放式系统,配备台式或便携式采集器,主要应用于手术室这类场景。小便携采集器也可用于病房,服务于脑损伤患者的脑功能保护等需求。

我们的核心思路是,基于脑机接口做医疗技术,关注的是为脑损伤患者提供全生命周期的服务。我们不是“拿榔头找钉子”——不是拿着脑机接口这把“榔头”去四处找能钉的“钉子”(应用场景),而是从真实的临床需求出发:脑疾病的诊疗到底难在哪里?脑机接口能提供什么独特的医疗价值?从这个根本角度来定义我们的产品和场景。

更进一步说,脑机接口本身可以看作一种“生物物理疗法” ,尤其是植入式具有独特的优势:一是时空精度高:在空间上能更贴近神经环路层面,定位更精准、靶向性更强;在时间上能达到毫秒级精度。这与药物相比,在时空两个维度上都精准得多。二是具有 “交互式”治疗的潜力。正因如此,针对不同的疾病,甚至同一疾病在不同诊断或治疗阶段,往往需要不同的技术产品来匹配需求。现在行业里也有人提到“抽奖式治疗”的问题,其症结就在于:关键不在于“能不能在临床上试”,而在于你要面对的是什么疾病,必须从机理上把 “脑疾病诊断—脑机接口治疗” 这条逻辑链路完整地建立并闭合起来。举个例子,同样被诊断为“运动功能障碍”,患者生理损伤的位置不同、程度不同,若想追求最优治疗,所采用的脑机接口干预方式也理应不同。所以,这本质上是一套非常细分且复杂的治疗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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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机接口社区: 那么如果让您重新定义,您认为什么是“好的脑机接口”?它的核心指标应该是什么?

李老师: 我觉得关键还是上次提到的:第一,这个技术服务于什么应用场景;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是这个场景里的用户如何评价它、是否愿意接受它。

有人会强调技术“先进不先进”,比如通道数量多少、采集的信号带宽多少、脑控交互的效率高低——这些固然重要,但还必须综合考虑手术和后遗症风险、制造成本、销售价格等一系列现实因素。打个比方,有些罕见病药物技术很厉害,但价格昂贵,绝大部分患者用不起,我们该如何评价它“好不好”。

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到用户本身:在你的使用场景里,用户觉得它好不好、值不值、愿不愿意买。就像高档跑车当然好,但如果只是日常代步,普通收入人士可能并不需要。因为不同群体有不同的评价标准,所以一个产品要有明确的用户定位,如果用户真心欢迎、愿意使用、愿意购买,那它就是“好的”。

脑机接口社区:您觉得这个评价标准在无创和植入式脑机接口设备之间,会有什么差别吗?

李老师:如果从“应用端评价与接受度”这个角度来看,其实没有本质差别。评价标准依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最终取决于具体场景和用户。只是无创式很多时候面向轻症或辅助改善,风险低、成本低,可能有一点改善就够了;对重症患者来说,它可能改善有限,如同浪费时间,评价自然就低。植入式恰恰相反:轻症患者往往没必要承担那么大的风险和资金投入;但对重症患者,既然你让他承担了更高安全风险与成本,你能不能给到让他满意的疗效?这就回到你定位的用户、他的认可程度。所以,核心还是回到三点:应用场景、用户群体,以及他们眼中的风险收益比。这决定了最终的评价。

脑机接口社区:最近也有一些专家们认为,脑机接口行业处在“泡沫化”的趋势。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李老师:新兴产业有泡沫很正常。产业发展需要资金投入,没有积极性产业起不来;积极性一高,大家对科技发展的节奏和速度其实并不清楚:它是弧线、斜线,还是抛物线?而且每个人对这个产业都有自己的见解和视角。如果没有泡沫,反而说明规律已经太明确了——像牛顿力学那样板上钉钉;但像量子力学存在不确定性,正因不确定性高,在这个阶段出现所谓的泡沫也是必然的。

脑机接口社区:上次您用“大哥大时代”来比喻现在阶段的脑机接口。那您觉得我们离“普及/量产”还有多远?

李老师:现在还没到“好用”的阶段,更像是刚进入“大哥大时代”,才迈出“能用”的第一步。临床研究目前更多是探索和评估,做了若干案例,也只是验证了它在原理上“能给人用”。

我们的目标,可能是在“十五五”期间真正进入“大哥大时代”;而要实现一定程度上的普及,或许要等到“十六五”甚至更远。一款有源三类医疗器械,从开始临床验证到真正在市场上立住脚,应该需要十年左右的时间。

普及和量产受“用途”限制。即使是像 Blackrock 这样获得医疗器械认证的设备,其主要目的也并非直接“用于治疗”,而是服务于研究型医院开展临床研究。但 DBS(脑深部电刺激)则不同:它的临床价值明确,适应症人群、评价指标和筛选标准都比较清晰,对绝大多数适用患者有效。正因为建立了这样完整的临床逻辑,它才能进入量产和普及阶段。所以医疗器械要“生产很多”在工程上并不算难,真正的瓶颈在于能否找到足够大量的用户——而根本上取决于,它是否具备明确且足够大的临床价值,以及最终的用户接受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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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机接口社区:那您怎么看 Neuralink创始人马斯克在 X上声称“2026 年会大规模生产脑机接口设备”?

李老师:冷眼旁观吧。提到“大规模生产”,首先,从工程制造角度看,产能当然是一个基础。但更为关键的前提是:它最终为谁服务?要解决什么具体的临床问题?

如果要走严肃的医疗器械路径,就完全绕不开适应症的选择、临床证据的积累、合规审批的流程,以及最终医生和患者的接受度。即使拿到了认证,也并不意味着就能顺利实现规模化落地,因为它还涉及整个配套的手术体系、标准化的使用流程以及真实医疗场景的支撑。比如开颅手术这类操作,本身就高度依赖专业的医疗设施和团队,不可能脱离严密的医院体系去大规模开展。

因此,我更关注的是它后续能否公布详实的临床数据,以及能否描绘出一条清晰的符合医疗器械审评标准的落地路径。只有基于这些,才能客观评估其“规模化”的真正可行性。

脑机接口社区:如果说从“大哥大”跨到“智能手机时代”,您觉得属于脑机接口的“智能手机时代”应具备什么特质?

李老师:我觉得现在还不到能预期的阶段。就像当年在大哥大时代,你没法想象智能手机是什么样子。当然有人会讲“以后每个人脑袋里都塞个脑机接口,就不用智能手机了”这种科幻场景。科幻也可能成为落地方向,但现在大家普遍在讨论二十年后的产业,我觉得有点为时过早。

脑机接口社区:那您想对这些刚入脑机接口这个行业的新人,您想对他们说什么?

李老师:总体来说,这个领域还没到爆发期,还在慢慢爬坡,很多很基本的评价体系都没有解决。所以第一条就是沉下心来,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第二条是工程与硬件发展方面,微加工、微电子这些技术的发展使电极/芯片在工业制造上越来越成熟,让脑植入装置的全植入、无线化等形态变得可实现。但这些更多是“装备与工具”的成熟。第三条是要看清楚:现在比起二十年前,并没有出现那种“突然彻底颠覆”的根本性突破,更多的进步在于观念与认知框架的更新,尤其是对神经环路的研究不断有新成果,使得在脑医疗场景上出现更多可探索、可尝试的靶点。对中枢神经系统疾病而言,这些“靶点层面的可选择性”非常关键。真正的内核价值,仍取决于脑科学特别是功能神经环路研究上的新发现——是这些脑科学机理决定了脑机接口能否在疾病诊治中形成可靠的医学价值。简单说,硬件与算力让你“有工具可用”;但能不能治、怎么治、治到什么程度,最终要回答的问题,仍在于脑医学的机理与临床证据链。

脑机接口社区:那您有没有给刚踏入大学,未来想从事或研究脑机接口领域的年轻人的一些比较现实的建议?

李老师:我觉得这个领域本身是一个多学科交叉的产物,现在也还没有形成明确、统一的“学科”,所以从相关方向进入都可以。但对刚上大学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把基础打扎实。你后面侧重硬件、算法、神经科学还是临床转化,其实一开始很难完全确定。基础知识不扎实,后面很多东西你做不了。老话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放在这种交叉领域尤其适用。正因为它还处在雏形和探索阶段,全面的基础,反而成了最现实、也最稳妥的准备。

对青年学者的建议:选研究方向时,关键是能不能赶上科技路线与资源窗口,从而在你学成最当打的时候碰上“遍地黄金”。我记得杨振宁先生也讲过类似的意思:效率最高的是在对的时代做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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