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一百美元出头的双显示表
Fluke 45 是福禄克在 1989 年前后推出的台式万用表。作者对它的记忆是杂志内页的整版广告——那个年代还没有互联网，一台表能不能让人记住，全靠杂志上那几平方厘米的版面。作者的判断是：这大概是世界上第一台带双显示的万用表。这个说法我没有在官方资料里逐字对上，只能按他的说法记下来，但双显示确实是这台表当年最大的卖点。
他这台是 eBay 上花一百美元出头拍下的，卖家标注"按现状出售"，没有工作视频。他本来指望到手是坏的，好拍一期修机视频，结果开机就亮，维修视频泡了汤——他的原话是，本来还指望能拿它出一期维修视频。
规格上是这样：4½ 位显示（30,000 count），另有一个 5 位的高分辨模式（100,000 count，实际最大 99,999）；读数速率三档可选，2.5 次/秒对应 99,999 count、5 次/秒对应 30,000 count、20 次/秒对应 3,000 count；双真空荧光显示屏，两块屏各自都能显示 99,999 count。
这个"计数可调"的设计在今天已经很少见。现代台式表要么固定 6½ 位，要么在"快速模式"里牺牲位数，但不会让用户自己拿位数换速度。Fluke 45 把这三档做成显式的 S/M/F 指示，逻辑很清楚：慢档位数最多、速度最慢，快档反过来。
指标方面，手册给的一年期直流电压准确度是 0.025% + 2 个字（30,000 count 口径），五个量程 300 mV 到 1000 V 全部同指标；慢速 100,000 count 口径则放宽到 0.025% + 6 个字。这句话值得停一下：多出来的那一位是拿误差换来的。10 V 档慢速档末位是 100 µV，而 0.025% × 10 V 已经是 2.5 mV，再加 6 个字（600 µV），总误差预算 3.1 mV 上下。末位 100 µV 只占误差预算的三十几分之一。也就是说，第五位数字对绝对准确度几乎没有贡献，它的用处是看短稳、看相对变化、做比对测量。
交流部分是 0.2% + 10 个字（中速档口径，50 Hz 到 10 kHz），到 50–100 kHz 段放宽到 5% + 50 个字，带宽标到 100 kHz；频率测量 5 Hz 到 1 MHz 以上；电阻低阻段 0.05% + 2 起步，到 30 MΩ 档放宽到 0.25% + 3，另有 300 MΩ 档；通断/二极管档开路电压 3.2 V、测试电流约 0.7 mA、捕获时间 50 µs。真有效值、dB、比较（Compare）模式、闭壳校准（不用开盖拧电位器，走串口校准）都是当年很超前的配置。
后面板信息量不小：GPIB 是选件，RS-232 是标配，电源入口宽压 90–264 V，整机功耗标 20 VA，安装等级 IEC 664 CAT II。注意这个 20 VA——它没有开关电源待机那一套，变压器是一直挂在线上的，这个数字后面还会用到。
先看它到底准不准。作者用一台 Advantest R6142 可编程直流源做对比：
100 mV 点差一个字，也就是 10 µV。这个量级的差异已经接近源本身的准确度和热电势水平，说"基本打平"是合理的。
10 V 点读到 9.9982 V，末位 100 µV。电流档他也测了：1 mA 点读到 1.0000 mA；10 mA 点上他自己算了一下，偏差 0.26%，按这一档 0.05% 的指标判为略超差。这台表刚从 eBay 来、没预热，这个结果不算难看。
双显示是这台表的招牌，但它的实现方式值得说清楚：它并没有两套前端。手册写得很直白——两次测量是先后做的，只是两块屏同时点亮，方便对比。测量时板上的继电器在两个功能之间来回切换，作者现场能清楚听到"咔嗒、咔嗒"的切换声。所以这种双显示不适合长时间挂在产线上跑，作者自己也这么提醒。好处是不用换表笔、不用换档就能同时看电流和它两端的压降，调电源、查分流器时很方便；代价是两路读数不是同一时刻的，值在变化时会有时间差。
📦 二、开盖：全通孔是错觉
顶盖用几颗螺钉固定，盖缝上贴着"拆封即失效"的校准封条，作者随手就撕了。开盖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全是通孔元件，1989 年的工艺"，然后立刻自己纠正：显示板上是有贴片的。
机内布局是典型的老式台式仪器：主板一块，前面板显示板一块，两者用排线连。图上这一片是数字侧——主处理器、程序存储器、校准常数存储器都在这里，靠两条白色排线连到前面板，靠一只变压器和几只光耦跨到模拟侧。
左侧那块竖插的小板是 GPIB 选件。板上丝印的版权年份是 1987——比整机上市还早两年，说明这块选件板的设计在整机定型之前就存在了。
主板上印着 COPYRIGHT 1987 JOHN FLUKE MFG. CO., INC. / MADE IN USA / ISSUE 48SV / B14137，板号 B14137、改版 V。也就是说这块主板的设计基线是 1987 年。
主处理器是日立 HD6303Y，6800 系列的后续型号，内部带串行通信接口（SCI），所以能直接驱动 RS-232，板上不需要单独的 UART。这颗芯片的时钟是 3.6864 MHz——这个频率不是随便选的，除以 16 正好是 230.4 kHz，是串口波特率的标准底座，再分频就能得到 9600、19200 这些常用值（笔者推算）。
旁边那颗八脚小芯片丝印是 M29AG / 93C46，是校准常数存储器，手册里叫 EEROM（A1U5）。作者口述时把它说成"National Semi 的 63C46"，实拍丝印是 93C46，这里以丝印为准。93C46 是 1 kbit 的串行 EEPROM，存几十个校准系数绰绰有余——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台表能做闭壳校准：校准值不进代码，进独立的小 EEPROM。
还有一颗器件值得一提：程序存储器上贴着一张 Fluke 自己的标签，印 FLUKE 45-4504，批次 897297，产地 Singapore。型号被标签整面盖住，读不出来，只能按"程序存储器"记。老仪器上这种做法很常见——用带标签的 EPROM 防止抄板。
🧩 三、模拟区：一颗 ASIC 包办了整个前端
主板上另有一片模拟区，布局一眼能认出来：中央一颗大的方形芯片，左边一排三只黄色继电器，周围是灰色的精密电阻模块和一堆轴向电阻。
这颗芯片就是手册里的模拟测量处理器（A1U1），68 脚 CMOS 定制件，负责输入信号调理、量程切换、A/D 转换和频率测量，再通过一组串行口跟主处理器讲话。顶标 776195 是 Fluke 自己的料号，1793 疑似批次或年份码，123-M 是掩模版本。
定制的意义在这里非常具体：量程开关、积分器、比较器、计数器、频率测量、欧姆源全部做进一颗芯片，外围只剩下继电器、电阻网络和基准。主板上找不到一颗通用的 ADC，模拟通道基本都收进了这颗芯片——1989 年就敢这么干，是因为 Fluke 自己有芯片设计能力，产量也撑得起流片。
芯片左边那三只黄色继电器是量程与功能的通路开关，型号 Aromat DS2E-SL2-DC5V-C-H245，5 V 闭锁型。手册把它们叫 A1K1、A1K2、A1K3，并且给了一张真值表：直流 mV/3 V 档是 K2、K3 置位；10 V 及以上的高压档三只全置位；交流电压是 K1、K2 置位而 K3 复位；电阻和二极管档是 K1、K2 复位、K3 置位。驱动它们的是一颗 ULN2004 达林顿阵列（U2），输入来自定制芯片的 FC0–FC5 六个功能控制脚，每个脚输出 8 ms 的正脉冲。闭锁型继电器只在切换瞬间耗电，稳态不耗——这对一台没有待机电源的老表来说是必需的。
板上这几块灰色的模块是这台表最值钱的部分。作者的说法是：板上所有标 Z1 的电阻都属于"输入精密薄膜电阻网络"，一共三块（Z1、Z2、Z3），做在陶瓷基板上，长期稳定性和温度系数都远好于分立电阻。
手册能对得上：Z1 是输入分压与欧姆档参考电阻，Z3 是积分电阻网络。
输入保护这一段，手册把每一颗都画得很清楚：
10 A 通路：11 A/1000 V 快断保险丝，然后进 R1——0.01 Ω、5%、1 W 的四端分流器。所谓四端，是电流从两端进、电压从另两端取，把引线和焊点的电阻排除在测量之外。 mA 通路：500 mA/250 V 与 0.44 A/1000 V 两级保险丝，再进 mA 档的分流电阻。 电压/电阻通路：PTC 热敏电阻 RT1（1.1 kΩ）与 R5（3.5 kΩ 5 W）串在入口，后面跟 R6、R7 两只 100 kΩ 3 W，再并三只压敏电阻到信号地。
实板上这一段有两个细节。一是保护件全部贴着端子摆：保护电阻紧挨输入端，压敏电阻就贴在端子后面，走线越短，引线电感带来的残压越小。二是沿着输入端，板上铣了一条长槽，槽边还嵌着两只表面贴装的压敏电阻——槽的作用是拉长爬电距离，高压打火时电流必须跨过空气间隙，而不是顺着板面的灰尘与潮气爬过去。10 A 分流器与 mA 通路之间另有一条同样的槽。
这一段的取舍很明确：用大阻值电阻和压敏电阻换安全，代价是热电势和漏电流。R5 是 3.5 kΩ 5 W 的功率电阻，R6/R7 是 100 kΩ 3 W，这类器件本身的热电势就不小；好在这台表最高只做到 5 位、10 V 档末位 100 µV，还扛得住。要做到 6½ 位以上，这个前端必须重做。
💡 四、手册里的电路：分压、基准、积分
作者把服务手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对着讲。这一段是理解这台表的关键。
先看量程。手册说得很清楚：A/D 本身只有四个量程——±100 mV、±300 mV、±1000 mV、±3 V。中速与快速档用 ±300 mV 和 ±3 V，慢速档再加 ±100 mV 和 ±1000 mV。表上的 10 V 到 1000 V 这些档，全靠 Z1 这一串分压电阻的抽头把信号压到这四个基本量程里。手册点名了 300 V 档的做法——由 Z1 的 10 MΩ 与 10.01 kΩ 构成 1000:1 分压；10 V、30 V 这些中间档用 Z1 的中间抽头，手册在讲有源滤波时提到这两档由 R10 与 100.5 kΩ 负责。换句话说，面板上的量程是分压比换出来的，A/D 本身只有四个档。
这只 1000:1 分压器由 Z1 里的 10 MΩ 与 10.01 kΩ 两只电阻加上芯片内部的两个开关构成。这里有个细节值得抠：10 MΩ ÷ 10.01 kΩ = 999.0，不是 1000.0，差 0.1%。手册的说法是"构成 1000:1 分压"，要真做到 1000:1，上臂应该是 10.01 MΩ。
这 0.1% 的来源在手册的另一张表里：Z1 不只是分压网络，它同时是欧姆档的参考电阻——100 Ω/300 Ω 档用 1 kΩ，1 kΩ/3 kΩ 档用 10.01 kΩ，10 kΩ/30 kΩ 档用 100.5 kΩ，100 kΩ/300 kΩ 档用 1 MΩ，1000 kΩ 到 10 MΩ 这几档共用那只 10 MΩ。也就是说，10.01 kΩ 这个奇怪的数字首先是 1 kΩ/3 kΩ 档的欧姆基准，1000:1 分压只是它顺带承担的另一份工作。一条网络、两种用途，取值被欧姆档约束，分压比就只能凑到 999.0 而不是 1000.0——剩下那 0.1% 由整机校准时算掉（笔者推算）。
输入端还有一处设计是加分项：分压器的公共端（Z1 的 3 号脚）同时是 A/D 的低端信号，经过 R9 取样。这样分压比与低端引线电阻无关，量程误差不会被地线电流带偏。
再看基准。
基准不是 LM399，也不是什么昂贵的埋入齐纳，就是一只 6.3 V 的普通齐纳（VR1），靠芯片内部的基准放大器灌 2 mA 恒流，再用 Z3 网络分压到 1.1 V 给 A/D 用。
这就是这台表能卖那个价钱的另一半原因：基准用便宜货，靠筛选和校准补。齐纳的温度系数是正负几 ppm 到几十 ppm 每摄氏度量级，个体差异很大，产线要一只一只测、一只一只挑。作者在这里插了一句玩笑，大意是这颗管子是产线上一位有灰胡子的老师傅一只只测、一只只挑出来的——话糙，但确实点出了那个年代的做工方式：器件不神，筛选和校准流程神。
四个积分电阻的取值也对应得很整齐：400 kΩ 对 ±100 mV、125 kΩ 对 ±300 mV、40.0 kΩ 对 ±1000 mV、12.5 kΩ 对 ±3 V。手册里对应的开关是 S69、S71、S73、S75，分别接 Z3 的 B.1、B.3、B1、B3 输出脚。注意这四只电阻不是等比例取值：400 kΩ 对 12.5 kΩ 是 32 倍，而满量程是 30 倍。积分与反积分的电阻都从同一条 Z3 里取，读数只取决于两者的比值（手册里还有一条 RRS 参考取样通道），换档时两个抽头一起切，单个电阻的绝对值就不重要了——这一段是我的推断，手册只给了对应关系，没解释取值。
隔离这一段也画得很清楚。定制芯片自己带一个 3.84 MHz 的晶振（Y1），两侧的数据都从这条串行链上走：数字侧的主处理器先把命令从 11 号脚发出去，经光耦 U3 送到模拟侧的 AR 脚（40 号脚）；模拟侧测完之后，从 AS 脚（39 号脚）出来，先驱动 ULN2004 的一路达林顿，再经光耦 U4 把结果送回主处理器的 10 号脚。两只光耦加一只隔离变压器，构成手册所说的 guard crossing——模拟侧的地是浮的，数字侧的地接机壳，两边只通过光和磁联系。
这个做法在八十年代末是标准的，但代价也很清楚：光耦的传输延迟和抖动会限制采样率的同步性，而变压器耦合的开关噪声会从电源串进模拟侧。今天的设计大多改用数字隔离器，速度快、体积小，但抗共模瞬变的能力未必比光耦加变压器这套老方案强。
板子翻过来，是这台表最讲究的地方：保护环。
上一页原理图里，U1 的 12、17、20、22、24 号脚全是 GUARD，还有专门的 GUARD AMP 和 REF RESISTOR SENSE。对应到板上，就是这些被沟槽围起来的铜岛——敏感节点各自被一圈驱动到同电位的铜包围住，任何从板面漏过来的电流都只能流到保护环，流不到信号节点上。
焊接面还压着一块冲压成型的铝屏蔽板，一只螺钉固定。板子的另一面（元件面）盖的是那只灰色的导电塑料盒，盒上印着警告：本屏蔽罩上可能带电压，触碰前先断开表笔。两面包夹，等于把整个模拟前端装进一个屏蔽腔里。
🔬 五、真有效值：一块可以拔掉的板
模拟区边上有一块独立的小板，用排针插在主板上。
板上就一颗 AD637JQ，模拟器件的真有效值转换器，配一颗 LF357 结型场效应管输入运放做前置。AD637 是那个年代的通用解：带宽够、精度够、外围简单，几乎所有的真有效值万用表都是它。
真正的问题是：这块板为什么要单独做？
作者的推测是，厂家可能同时供应一个"平均值响应"的版本给特定客户（比如军方），那些客户的测试规程是按平均值表写的，换成真有效值就要重写整套规程。做成独立小板，装不装这块板就是两个型号，主板不用改。
这个推测没法证实，但它解释了三个观察：这块板不是选件、不额外收费，却单独占一块 PCB 和一组排针；板上除了 AD637 就是它的外围，没有别的东西；主板上有对应的插座位置。工程上讲得通，商业上也讲得通。
顺带一个细节：这块板上用了三颗橙色钽珠。作者对此的评价是"邪恶"，这是老电子工程师对钽电容的共同态度——钽电容失效时会短路，接在电源上就是一缕青烟。八十年代没得选，今天的替代品是陶瓷电容加聚合物。
🎯 六、电源与显示：变压器一直带电
最后看电源和显示部分。
前面板显示板上有一颗独立的单片机，NEC 的 µPD7527A 系列，四位机，自带荧光显示驱动，31 路高压输出直接推 VFD 的栅极和阳极。也就是说，键盘扫描、显示刷新、蜂鸣器全归这颗小片子管，主处理器只管测量。这种"测量与显示各一颗 CPU"的分工在老仪器里很常见，好处是显示刷新不影响测量时序。
这里有个矛盾点值得记下来：显示板的版权丝印是 1996 年，主板的版权是 1987 年，而主板上那颗定制芯片的顶标是 1793，若按年份码读就是 1993 年（笔者推算）。作者的解读是这块表的生产年份大概在九十年代前期，显示板后来改过版；他自己也拿不准这台机器到底哪年上市，转而问观众。本文按实拍记：两块板的版权年份差 9 年，说明这块表用过后期改版的显示板。
VFD 的驱动方式在手册里也有：灯丝由 5 Vac 驱动，而这个 5 Vac 是叠在 -25 V 直流上的；栅极被驱动到 +5 V 时，灯丝发出的电子被加速到该栅极下的阳极，阳极同样被驱动到 +5 V 的点亮、被拉到 -30 V 的不亮。11 个栅极从右往左依次扫描，每个栅极下有最多 14 个阳极。这就是为什么 VFD 只要几伏的驱动电压却要 -30 V 的电源——阳极要相对于灯丝形成足够的加速电场。
电源拓扑比想象中绕。市电经 IEC 入口直接进变压器 T3——中间没有开关，背板上的那个开关是接在整流之后的，所以插着电的时候变压器初级永远带电。这也是后面待机功耗的来源。
T3 次级整流后得到原始直流，再经 U11（LM3578 开关稳压控制器）产生 +5 V 逻辑电源；+5 V 又反过来给一组推挽逆变器（Q12、Q15、Q10、Q13 四只管子）供电，经 T2 升出 VFD 需要的几组电压：-30 V、-5.2 V 和 5 Vac。作者对这画法的评价是绕得不像常规，一眼看不出哪块是哪块——确实，一张图上同时有线性整流的原始直流、开关稳压的 5 V、和推挽逆变的荧光显示电压，读图需要一点耐心。
T3 上那个静电屏蔽值得单独说。初、次级之间夹了一层铜箔，引出一根绿线接到机壳地。它的作用是让初级的共模干扰经屏蔽层旁路到地，而不是通过初次级之间的分布电容耦合到次级去。作者专门强调这是隔离变压器的标准做法，实验室里那台大隔离变压器内部也是同样的结构。
顺手记一个用料细节：板上大电解是 Nippon Chemi-Con，主变压器带静电屏蔽，输入电阻是 5 W 的功率件，分流器是四端结构。这些地方没有省钱的痕迹。
待机功耗实测：
背板开关关断时，视在功率 7.996 VA、电流 32.33 mA，作者另测得有功功率略高于 1 W。按 P/S 算，功率因数大约 0.13（笔者推算）。这个数字很低，但对"变压器 + 整流 + 大电容"这种输入结构来说是正常的：电流只在电容充电的那一小段导通角里流动，波形尖、谐波大，功率因数自然低。铭牌标 20 VA，就是这个道理——标的是视在功率，不是有功功率。
🎯 七、总结：一台被遗忘的表
先说结论：这台表的模拟前端明显超出 5 位表该有的规格，短板集中在"用起来"的层面。
值得肯定的地方：
① 一颗定制芯片干掉了整个前端。 量程开关、积分器、比较器、计数器、欧姆源、频率测量全在一颗 68 脚 CMOS 里，外围只剩继电器、电阻网络、基准和光耦。这不是省钱的做法，是花钱的做法——流片贵，但换来的是板子小、一致性好、量程切换全靠固件配置。
② 三块薄膜电阻网络。 三块陶瓷基板的一体化网络分别管分压、欧姆参考和积分电阻。它的价值不在精度，在匹配和长期稳定：同一块基板上的几只电阻温度系数一致、跟着一起漂，分压比和积分比例就不随温度变。这也是作者认定 1 V 档准、10 V 档大概率也准的理由。
③ 保护环与双层屏蔽。 元件面导电盒、焊接面铝板，加上板上那一圈圈驱动到同电位的铜岛。这套东西在 5 位表上属于超标配置，更像是从 Fluke 更高位表的方案里继承下来的（笔者推测）。
④ 隔离做得规矩。 光耦加隔离变压器，模拟侧浮地，数字侧的 RS-232 和 GPIB 共机壳地，任何一路出问题都不会把市电带到表笔上。变压器还带静电屏蔽。
缺点也说清楚：
① 分担电压太大。 手册给的满量程分担电压是：30 mA 档 0.45 V、100 mA 档 1.4 V。1.4 V 意味着测一个 5 V 供电的回路，表自己就吃掉近三成电压，被测电路的工作点会变。按 1.4 V 满量程换算，分流电阻在 14 Ω 量级（笔者推算），这是用大阻值换分辨率的代价——今天的表大多把 mA 档压到 0.1 V 上下。
② 没有 µA 档。 最低直流电流量程就是 30 mA。测待机电流、测漏电流这类活它干不了，得上另一台表。
③ 双显示是"轮流测"，不是"同时测"。 继电器在两个功能之间切换，两路读数有时间差，还能听见继电器切换的咔嗒声。做静态比对很好用，做动态过程就不行。手册还专门提示：快速档下测交流加直流、或者双显示同时测交直流，直流那一半没有滤波，误差会明显变大，只能用慢速和中速档。
④ 位数是"标称"的。 100,000 count 模式下，10 V 档末位 100 µV，而一年的误差预算是 3.1 mV 上下，末位只占三十分之一。第五位是给短稳和比对用的，不是给绝对准确度用的。厂家把这一点写在手册里，算是老实。
⑤ 老化问题绕不过去。 这台机器外壳泛黄（阻燃剂析出），VFD 已经明显变暗，作者在镜头前也承认，实机上就是这么暗。VFD 的亮度衰减是不可逆的，这是买二手老表必须接受的部分。
我的评价：B+。模拟前端和隔离设计是 A 级，量程结构与产品定义是 B 级（没有 µA 档、双显示靠继电器切换），人机与老化是 C 级。以一百美元出头的价格买到这种做工，值；但不要指望它替代一台现代 5½ 位表——它的价值在于"当年的旗舰方案长什么样"，而不是"今天够不够用"。
❓ 互动环节
🔍 此前那三道思考题的答案
此前拆的那台七位半表，留了三个问题。
① 温漂折算成字数。 题里给的 0.05 ppm/°C 是基准本身的温漂。10 V 量程、读数 10.00000 V 时，0.05 ppm/°C × 10 V = 0.5 µV/°C；机内温度波动 2 °C，就是 1 µV——正好是该机 10 V 档的末位（1 µV），也就是一个字。开了 ACAL 之后按 1 ppm/°C 算：1 ppm/°C × 10 V = 10 µV/°C，2 °C 就是 20 µV、20 个字。
这里的关键不是算出来的数字，而是两个指标的差：基准只有 0.05 ppm/°C，整机规格却是 5 ppm/°C，差 100 倍。说明误差的大头不在基准，而在基准以外的地方——分压网络、A/D 缓冲器与积分器的失调漂移、保护环的漏电流。ACAL 补偿的就是这整条通道：用机内温度传感器测出当前温度，按出厂时测得的温度特性曲线把整条通道的漂移算掉，所以能从 5 ppm 压到 1 ppm。只补基准的话，压不到这个程度。
② 加热管的结温。 50 mA × 2 V = 0.1 W，乘以 200 °C/W 的热阻，结温比环境高 20 °C。管子放进塑料罩里，罩内的环境温度比机箱高 10 °C 起步，环路要追的目标就抬高了 10 °C；更要紧的是这颗管子自己是热源，形成正反馈：管耗上升、罩内温度上升、恒温环路需要更多加热功率、管耗再上升。加上罩内没有气流、热时间常数小，环路的相位裕度会被吃掉，极端情况下会振荡。放到罩外，热量直接交给机箱气流，恒温腔看到的环境温度更接近机壳温度、波动更小，环路好做。
③ 1 µA 档的失调漂移。 0.04 µV/°C ÷ 100 µV = 4 × 10⁻⁴/°C，也就是 400 ppm/°C。同机电压档的温漂是 5 ppm/°C，差了 80 倍。
原因很简单：失调漂移是个绝对量（零点几微伏每摄氏度），而满量程信号只有 100 µV。分母小了四五个数量级，相对误差自然爆炸。所以高位表的小电流档总是最弱的一环，要在这档上做准，只能靠更长的预热时间、更严格的温度控制，或者干脆用反馈式电流表（把分流器上的压降用运放钳在零，测反馈电流）。
❓ 今日小思考
这台 Fluke 45 有三处可以算。
第一部分。 Z1 里的分压器按 10 MΩ 与 10.01 kΩ 取值。假设低臂电阻实际比标称高 0.02%，300 V 量程的读数会偏多少 ppm？再算：用它测 300 V、1000 V 时，10 MΩ 上各耗散多少功率？这点自热为什么必须做在陶瓷基板上，而不是普通 FR-4 上的贴片电阻？
第二部分。 慢速档 2.5 次/秒，一次完整转换约 400 ms；中速 5 次/秒约 200 ms；快速 20 次/秒约 50 ms。工频是 50 Hz，周期 20 ms。假设积分阶段覆盖了整个转换周期，这三种读数速率分别是工频周期的多少个整周期？为什么手册给慢速、中速的工频串模抑制是 80 dB 以上，而快速档只有 60 dB——如果快速档想要 80 dB 的抑制，积分时间至少要多少？
第三部分。 10 A 分流器是 0.01 Ω、1 W。10 A 时它自身耗散多少功率？规格里允许 20 A 保持 30 秒，此时耗散多少？为什么厂家要把 20 A 限制在 30 秒？反过来，如果想把 10 A 档的分辨力从 1 mA 提到 100 µA，分流器阻值要改成多少？那时满量程分担电压和功耗各是多少，为什么厂家不做？
💭 提示：第一部分先算分压比的变化量——低臂变大，输出电压变大还是变小，再乘 10⁶ 换成 ppm；功率用 U²/R，注意 10 MΩ 上承受的是几乎全部电压；陶瓷基板的导热率是 FR-4 的几十倍，这一点决定了自热会不会变成温漂。第二部分把 400/200/50 ms 除以 20 ms，看余数是不是零；整周期积分时，工频干扰在积分区间内的正负半周完全抵消，抑制比随积分时间与周期的比值上升；快速档要凑够整数个周期，至少要几个 20 ms。第三部分 10 A 的平方乘 0.01 Ω，再算 20 A 的情况；分辨力提高 10 倍意味着分流器阻值提高 10 倍，满量程分担电压和功耗一起涨 10 倍，想想 1 V 的分担电压、10 W 的自热对被测电路意味着什么。
一台 1989 年的表，用一颗定制芯片加三块薄膜网络，把 5 位的活干完了。如果今天让你用分立器件重新做一遍同样的指标，你会把这颗定制芯片换成什么——一颗 24 位 ΔΣ 加一颗 FPGA，还是老老实实做双斜率？换句话说，定制芯片在这个年代还是不是优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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